此番契丹大军出征奚州,契丹大王命大王子耶律佛狸为大将军,统领全军。
大王子耶律佛狸骑在高头大马上奔驰而来,身后是一串骁勇的亲卫。
耶律佛狸不满二十,宽方脸,粗眉大眼,头顶上一根辫子,身上未着片甲,仅一身中原的帛制衣,脚踩一双乌皮靴,左手握缰,右手持一根长|矛,骑术精湛,眉眼之中尽是傲气和自信。
佛狸在夷语中有狼的意思,契丹大王为他起名佛狸,寓意着他像狼一样忠诚、智慧,并且有统率族群的能力,寄予厚望。
耶律佛狸也确实生来便不凡。
他的母族是契丹另一大姓大贺氏。
大贺氏领契丹第二大部落纥便部,势力庞大,仅次于耶律氏。
在游牧民族,父亲强大,但可以不止有一个妻子,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母亲及其背后的氏族强大才会惠及子女,是以胡人极为尊母,甚至有“终不害其母”的传统。
耶律佛狸既有母族扶持,自身实力又很强大,少时便力大无穷,堪比成年人,精通骑射武艺,是契丹的第一勇士,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契丹人的勇武,还师从汉人儒生,颇有头脑,且体恤各部,拉笼人心,如今深受契丹大王的重用和部众们的信服。
他亲率大军出征奚州,一路进到奚州都如入无人之境,大军信心大增,士气越发高涨,待到亲眼看见了奚州人的踪影,累压的好战欲彻底喷薄而出。
现在,契丹抓到了一批奚州人,气焰立时便更加嚣张,待到众人得知逃跑的还是奚州那个传闻中的女首领,全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势头极劲,势要抓住厉长瑛,找回契丹的脸面。
耶律佛狸当即下令:“速战速决。”
契丹上万先头军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向前方的“猎物”,好似一追上,便要用尖利的獠牙撕咬下“猎物”的血肉,嚼碎“猎物”的骨头。
成为俘虏的数十人瑟缩如鼠。
前方,厉长瑛的部众没有一刻停歇,对奚州的地形也更为熟悉,却始终没办法彻底甩掉契丹大军。
长久的奔波和逃命的精神折磨,厉长瑛麾下人马皆疲倦不堪,但不敢有任何放松。
众人不禁疑惑和畏惧,契丹人的追踪和侦察该有多强悍,竟然甩不掉……
他们不断地幻想着敌人的可怕,幻想被抓到的人下场如何凄惨,无形地又加重了心里的负担,越发疲于奔命。
可他们但凡有所冷静,不被惊慌侵占大脑,只需要稍稍抬头,就会发现,无论他们越过小溪,绕过山坡,还是穿过树林……首领的两只海东青一直在他们上空飞行。
是它们成了契丹大军追击的“向导”。
……
两个多时辰后,天色将暗,厉长瑛带着大队人马重新返回到了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部落与部落的驻牧地之间,往往有山林河流阻隔,以此为界限,互不干扰。
莫贺部和木昆部中间就是一片广阔的山林,山林崎岖,山林之间的通道都是人和马长期踩出来的,十分狭长。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带头进入山林。
只要穿过这片山林,距离他们原来的驻扎地就不远了。
众人以为薛少将军和陈燕娘他们在驻扎地附近设下埋伏,诱敌任务就要成功,心情起伏,跑起来更添两分劲力。
山路小道凹凸不平、弯弯绕绕,小道旁杂草丛生,一只小松鼠受到惊吓,飞速地爬上树干,藏起来。
厉长瑛单人匹马飞驰而过,隔了一段距离后,依次是乌檀四人,他们之后,三千部众三四骑错身疾驰便将小道挤得满满登登。
两刻钟后,泛着红光的日头快要没入西山,红霞染了半边天,云似火烧,层层叠叠。
约莫三四刻钟之后,这片山林就会沉入到黑暗之中。
而快马加鞭跑出山林,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厉长瑛绕过一道弯,左手勒马,停在早就算计好的区域内。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也随之减缓速度,停在她身侧,调转马头面向后方。
部众们陆续绕过弯道,骤然见到首领他们停在那里,心中全都一“咯噔”。
契丹大军还追在后面,为什么停下不跑了?
部属们心下沉得厉害,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到部众都赶至到近前,厉长瑛下令:“随我在此伏击契丹!”
跟随厉长瑛日久的一批部众立即响应,另一部分奚州各部拼凑的男女们死一般沉默。
他们才不到三千人,哪里有能够伏击契丹大军的本事?分明是以卵击石。
先前暂时遗忘的恐慌重新漫上来,甚至更加窒息,裹住他们的身体,压迫他们的心脏,又快要淹没他们的口鼻……
他们虽然奉厉长瑛为首领,听令于她,对她也算信服,但消除不了恐惧。
一群人未战先怯,士气极其低落。
乌檀厉声喝道:“还没打就要投降吗!你们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打起精神!”
众人勉强抬头,精神依旧萎靡。
苏雅、木勒和昆得犯愁地看着众人。
彭狼、阿勇也见过胡人的勇猛野蛮甚至骄横,看着他们如今畏缩的模样,也不禁想要叹气。
人的心力溃散,再想要燃起实在不容易,三番两次的打击,希望渺茫,奚州各部的心气都快要没了,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听从于更强势的首领。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厉长瑛这个首领能够带领他们突破险阻,获得生机。
“此处狭窄,契丹大军无法集中拥上,可借地形小战。”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就像是天干物燥时,突然注入一股清凉。
她总是很冷静,不会带给部众低落、躁郁、不安之类的坏情绪。
众人眼巴巴地注视着她,就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司马带领的左翼和薛少将军率领的右翼会绕至契丹左右,一同伏击,后方薛家军正在赶赴支援,我们要趁机消耗契丹的兵力。”
厉长瑛语调平静、声音清晰地说着伏击计划,“天色一黑,攻防和追击都会受到阻碍,我下令撤离,便不可恋战,黑夜会帮助你们奔逃,都听到了吗?”
响应的声音更多更大,她的话稍稍安了部众们的心,但存亡未卜,生死难料,气氛依旧沉闷。
彭狼眼珠子一转,忽而嚣张道:“那野驴有什么好怕的,来一只挑一只!”
野驴?
奚州各部的胡人们看向他,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的意思。
阿勇和一些汉人也一下子就懂了,嗤嗤地笑出声。
乌檀、苏雅等汉话好的,随即也反应过来。
苏雅大笑,“野驴好,就是野驴。”
他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各部不懂汉话的胡人们越发迷惑。
有人对他们作出解释,胡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耶律氏的姓再汉话里和野驴是同音。
野驴,耶律。
各部的胡人们嘴里骂了几句,不由地更放松了两分。
厉长瑛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他们要迅速掩藏,时间紧迫,随后各个队长带着各自的人马,在附近寻找合适的藏身伏击之地。
两只海东青在上空盘旋几圈后,划向远处的山壁,不再暴露他们的位置。
彭狼少年心性又冒出来,凑过来,对厉长瑛摇尾巴,满脸得意,“首领,你觉得野驴怎么样?”
他不是问野驴,他是求表扬。
厉长瑛眉眼带笑,不吝啬地夸道:“极好。”
彭狼霎时喜笑颜开,欢快道:“我去埋伏了!”
马蹄哒哒,驮着他颠颠儿地藏起来。
部众散开,厉长瑛仍在原地看着小道的延伸,眉眼一点点冷凝下来。
……
契丹大军一路紧追不舍,追到了山林外,彻底失去了海东青的踪迹。
马蹄踏过的痕迹犹在,清晰地表示着厉长瑛等人进入了山林。
耶律佛狸心思比较细,谨慎起来,吩咐亲卫召来一个木昆遗部。
图珲率骑兵奚州牧马失败,契丹对木昆遗部的包容度大幅降低,于是这一次大军再次南下契丹,木昆遗部成了契丹大军的前锋和向导。
一个木昆遗部从前方赶过来,告知耶律佛狸此处是莫贺部和木昆部的交界,大约几十里之后,就会进入曾经木昆部驻牧的平原,那里现在属于厉长瑛。
这些契丹人还不知道整个奚州都已归服厉长瑛。
“大王子,可能有陷阱……”
一个牛鼻子、络腮胡子潦草的契丹男人十分警惕。
旁边,另一个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不以为然,“只有三千人,怕什么。”
络腮胡不赞同道:“你忘记图珲大人部下的话了吗?奚州的人故意引诱图珲大人分散兵力,才兵败被俘虏,我们不能再中了他们的计。”
旁边其他的契丹贵族有的认同、附和,更多的则认为他太看得起奚州,奚州的人必定不能与契丹大军相抗。
“一个女首领……”
“我们四万大军,还怕三千人?”
“不追上去,不就让他们跑了?”
“传到各部脸在哪?”
“奚州就算设埋伏,能找出多少人埋伏四万大军?”
许多人都不相信奚州有伏击四万契丹大军的实力,而这一点,使得那些原本摇摆的契丹贵族也纷纷倒戈。
络腮胡出自大贺氏,是大王子耶律佛狸的亲信,又谨慎地提出一个疑问:“大王子,探子没发现汉人军队。”
耶律佛狸派出了数个探子,有的回报,有的还未回,对奚州的了解尚不足够。
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则出自达稽部,达稽部是契丹大王的母族,颇有威信。他猜测道:“他们是关内来的,有可能撤退了。”
真的会轻易撤退吗?
不止络腮胡怀疑,耶律佛狸也有所怀疑,再次命人带来一个刚抓到的奚州俘虏,同时追问眼前木昆遗部前方详细的地形和厉长瑛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