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厉长瑛不动如钟,头脑里飞速运转,跃跃欲试的眼神瞥向乌提,若有所思。
那是猎人要为猎物设下陷阱的眼神。
……
習部的冲突没有爆发,直接熄火,烤肉的火很旺。
奚州如今物资不丰,但也需要犒劳一下战胜敌人,辛苦活下来的人们。
是以,白越和小菊筹备宴席,厉长瑛没有吝啬,让他们尽管放开手脚准备。
整片区域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熏得人肚子唱调子。
宴席中心,几只烤全羊滋滋冒油。
奚州的男男女女端上来一坛坛的酒,既有游牧民族特有的马奶酒,也有中原的米酒果酒,这些都是各部的存货,其中多是来自河间王。
中原的酒在关外极其珍贵,厉长瑛都让人拿上来宴客。
乌提好战,也嗜酒肉,一闻着酒味儿,就直勾勾地盯着,酒一上桌,也不等宴席的主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连坛抱起来大口饮。
秦副将于对面看得清楚,十分瞧不上。
厉长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
小菊在她身旁抱着酒坛为她倒酒。
清亮的液体入碗,无色无味。
厉长瑛看向小菊。
小菊极小声道:“您的伤不宜饮酒,我擅自换成了水。”
厉长瑛淡淡道:“这次我不罚你,日后要提前禀报。”
只是简单一句话,寒威更甚从前。
小菊抱紧酒坛,紧张应“是”。
没人去检查她碗里是不是真的酒,了诚意当众换回去,显得刻意。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端起碗。
众人都看向她。
厉长瑛扬声道:“奚州之乱能够平息,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厉长瑛感激不尽,在此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纷纷端起酒。
小菊的细心也提醒了厉长瑛,厉长瑛喝“酒”之前,先朝着薛培道:“少将军身上也有伤,不宜饮酒,换成果酿,如何?”
两个人冲锋在前,都受了伤,薛家的亲卫对薛培着紧,厉长瑛也不希望薛培在奚州出什么意外,所以他的伤比厉长瑛轻上许多。
薛培对他的伤不以为意,直说不必。
秦副将却十分在意,劝说道:“少将军,身体为重,就听厉首领的吧。”
厉长瑛道:“少将军若是没养好伤,日后我见到阿姐,实在无法与她交代。”
提及魏璇,薛少将军立时不再拒绝,默默地接受了果酿。
秦副将是过来人,失笑。
厉长瑛也眼含戏谑。
大婚那日,她便看出薛培对魏璇很不一样。
这场合不对,否则厉长瑛还想再调侃他两句,眼下只能忍下来。
随后,厉长瑛转向習部。
她跟薛培说得汉话,转头又跟習部说夷语,一样的关怀,如果有伤在身就换成果酿。
乌提喝得正爽快,一坛酒已经下肚,不以为然地嘲讽:“女人就是女人,喝个酒也不痛快,男人受点伤才是男人。”
对面,听得懂夷语的薛家武将露出不满之色。
方才,薛培刚接受了换果酿的提议,乌提这般嘲讽,也是对薛培不敬。
薛培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厉长瑛相当包容乌提的无礼,随口附和道:“乌提首领是真勇士,勇武不凡,想必是杀入敌军而不伤分毫。”
实际上,習部加入战场最晚,当时契丹溃逃,習部伤亡的比例相对较少。
乌提、吐护这样習部强大的勇士自然也不会有厉长瑛和薛培伤得重。
他们没受伤,不换果酿就不换了,跟薛培不能相提并论。
能听懂的人,怒气稍微平息了点,而听不懂的人……
乌提才不在乎他们几时来的,帮了奚州是事实,打赢契丹赶走契丹也是事实,得意忘形,颐指气使地让她再拿更多的酒来。
厉长瑛满足了他。
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的好脾气。
薛培几次和厉长瑛并肩作战,算是比较了解她。
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对着野猪点头哈腰?除非……
老虎想吃掉野猪。
不止薛培意外厉长瑛的表现,奚州追随厉长瑛许久,了解她一贯作风的人全都很奇怪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好。
唯有白越,瞧着厉长瑛的亲信都一脸不解,一种独自清醒,独自被信任的得意油然而生。
厉长瑛饮下第一碗“酒”。
其余人也都随之饮尽。
吐护一直没动吃食,此时看乌提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喝下这碗酒。
厉长瑛又端起盛满的碗,沉痛道:“这一碗,敬奚州是去部众和为奚州牺牲的英灵,待到收拾好战场,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祭司们会超度亡灵回到长生天安息。”
这一碗“酒”她没喝,缓缓倒在了前方的土地上。
奚州死去了太多人,薛家也有许多士兵牺牲,气氛变得沉重。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倾倒酒水祭奠亡灵。
習部也不例外。
只有乌提一心大吃大喝,酒意些微上头,反应慢错过了厉长瑛带头祭奠亡灵的行为。
人口对部落很重要,成年的勇士更是部落极重要的财富,黑習也有一些人丧命在契丹人手中,乌提这样漠视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一部分黑習人的不满。
这时,厉长瑛又对薛培:“我的部下收拾战场,又收敛了几具薛家士兵的尸首……”
战场面积大,几乎涉及大半个奚州,薛家军也有收敛士兵们的尸首,总有遗漏。
薛培认真道:“我要将薛家的士兵都带回关内安葬,奚州再发现薛家士兵的尸首,也请厉首领一并收敛。”
此举一对比乌提,高下立见。
对面習部的坐席,白越还有一个任务,为吐护和乌提翻译汉话。
白越不在意乌提和吐护会不会汉话,兢兢业业、逐字逐句地翻译厉长瑛和薛培的交谈给習部的人听。
相当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