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習部的人听进耳朵里,黑習的人五味杂陈,白習的人则对奚州的首领厉长瑛和汉军的少将军产生了一丝好感。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生前和死后。
人信仰神灵,便有寄托之意,生前越是苦楚艰难,越希望轮回登极乐,就越重视死后之事。
乌提一无所觉,尽情畅饮。
厉长瑛余光注意着習部,眼里藏不住笑意。
她要骄傲了。
她真要骄傲了。
不就是挑拨吗?
她略施手段,就初见成效,继续长进下去,岂不是要用智慧碾压堇小郎?
既有武力,又有头脑,她还有什么缺点?
厉长瑛在关外这片智商相对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超绝自信。
身体不能大动作,头脑就格外活跃。
厉长瑛招呼众人敞开了吃喝,又提醒道:“以防万一,不要喝醉。”
奚州部众自然听从。
将士们行军打仗期间不可以饮酒作乐,今日薛培只准许他们饮少许酒,更谈不上醉酒。
吐护很谨慎,也叮嘱白習的人不要喝醉酒。
乌提眼神有些浑浊,拖长音道:“契丹还敢回来?想太多!”
防的是契丹吗?是奚州和汉军。
他赴宴前还专门叮嘱留在驻扎地的部下们时刻警醒,而乌提全无防备,什么安排都没做。
吐护神色鄙夷,懒得多看他一眼。
乌提没看见,否则又要闹一场。
主座上,厉长瑛准备再单独敬酒一番。
小菊语气担忧,“首领,您的身体……”
厉长瑛表面上一派如常,实际上不动都在忍受疼痛,更不要说动弹,她双臂肿胀,两次抬碗饮下“酒”都很吃力。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伤,陈燕娘、泼皮干脆没来宴席,小菊贴身照顾她,最清楚她的情况,格外防心不下。
“没事。”
厉长瑛神色不变,制止她的搀扶。
她不能当众示弱,不能给有威胁的人多增加一点有可乘之机的念头。
厉长瑛扶着长案,自行起身,除了咬紧牙关和暗自使力的身体,动作看不出一丝不自然。
小菊抱着酒坛跟在她身后,垂下的双眼眼圈泛红。
乌檀、彭狼、苏雅等知情的人目光紧随她。
厉长瑛不疾不徐地率先走向薛培和秦副将。
薛培很给她面子,提前起身。
秦副将便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迎向厉长瑛。
“你的伤撑得住?”
薛培微微压低声音,询问。
他大概清楚厉长瑛的伤情,“不用跟我们太过客气。”
秦副将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视线在她腰侧有些洇湿的地方一顿,眼神变得敬重了几分。
她是个人物,值得尊敬,毋庸置疑。
厉长瑛道谢,端着盛满的酒碗,没多言伤情,只说道:“少将军,不介意我以水带酒吧?”
不能因为联姻了和薛家走得近,就不去维护关系,汉人重礼数,她作为奚州的首领,该做的就要做到位。
薛培端起他那碗果酿,伸长手臂碰在她碗上,用行动表示。
厉长瑛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无奈。
这碗忒大了些,喝了一肚子水,还没完。
薛培也是第一次这样饮果酿,喝完两人相视,皆发笑。
冷漠的少年将军眉眼舒展,年轻的蛮夷女首领洒然失笑。
他们确实成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但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又得回归冷静。
厉长瑛道:“待我抽出空来,再与你商讨后续事宜。”
薛培点头,“薛家的大军会带着俘虏先退到奚州南,临近关隘,一万骑兵会暂时留在中部,待到一切落定再返回关内,过几日我要先回关内,这几日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爽快地直接给了厉长瑛一颗定心丸。
厉长瑛眸光一动,约了薛培离开前见面。
薛培应下。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厉长瑛便转向習部。
薛培和秦副将重新坐下,秦副将才感叹了一句:“这样或许也好……”
薛培不语。
昨日,薛家的将领们就奚州之事谈论了一番。
薛家若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强坐主座,奚州和厉长瑛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武将还对薛培建议:“少将军,奚州势弱,咱们要不干脆趁机在这儿驻军,将奚州掌握在手中?”
当时,薛培只回了一句:“厉长瑛宁可带着残兵妇孺死守奚州也不撤退,会愿意被我们挟制吗?届时血流成河,薛家怕是也要深陷关外不得脱身。”
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觊觎关外苦寒之地。
薛家只要关外的利益,志不在此。
另一头,厉长瑛来到習部两位首领跟前。
乌提根本没起身,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案,斜眼看着厉长瑛。
他没想到厉长瑛这么高!
他不可能站起来!
吐护站了起来,与厉长瑛寒暄:“厉首领对战契丹的英勇,吐护佩服。”
厉长瑛也对吐护一通夸赞。
下首坐席上,白習的阿耐视线频繁落在厉长瑛的肩臂和手上。
她的手也肿胀起来,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粗壮。
厉长瑛身上聚集的视线太多了,善意的,恶意的,漠视的,算计的……阿耐的视线实在没什么特别,根本引起不了厉长瑛的注意。
厉长瑛和吐护你来我往,进行着无意义的互相吹捧中夹杂着细微的刺探和示好。
两人心知肚明,皆有顾忌,各有所图,表面和谐。
乌提醉醺醺地打破了他们为接下来的深入谈判作出的试探行为,大舌头地说:“你要给習部多少好处?直接说分多少,少废话!”
最后三个字,声音骤然拔高。
其他近的远的人全都循声望了过来。
厉长瑛和吐护也止了交谈。
吐护没有替乌提找补丝毫,态度上不与他相同,却没有与乌提和黑習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奚州是被契丹入侵,根本没有多少战利品,在场也基本都知道奚州被折腾的没什么东西了。
乌提想分的是东西吗?他想分的是奚州。
而这是厉长瑛绝对不允许的。
厉长瑛落入到了为难的境地。
奚州部众身体紧绷,一旦冲突,随时暴起。
宴席气氛变得焦灼。
薛家那头,薛培也感受到,关注着習部的方向。
厉长瑛神色平静,“今日只为庆祝战胜,未免扰了饮酒吃肉的心情,其他的可以晚点再细谈,承诺在前,我当然不会亏了習部。”
“你别想骗我们……”
乌提打了个酒嗝,忽然话音一转,“怎么光有酒没有舞?”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案上,“你们奚州怎么招待的!”
喝多了就丑态毕露。
乌檀、苏雅等人压火压得快要爆炸,仍在死死忍耐着。
为了奚州,他们不能跟習部冲突。
厉长瑛忍功更好。
宴席,无外乎吃,喝,玩,乐。
有吃有喝,合该载歌载舞。
她二话不说便吩咐小菊去安排。
小菊哪知道奚州去哪儿安排舞,一时有些懵,寻求帮助似的看向了两案中间的白越。
白越正欲开口,厉长瑛先一步提醒:“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就去问问陈军侯。”
哪个陈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