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而奚州是否能够按照她的承诺给出报酬,也是吐护衡量是否继续和奚州合作下去的标准之一。
吐护不短视,点头同意了延迟交付报酬。
随后两人又谈起双方交易,白習有不少存货,厉长瑛答应以一个相当优厚的价格采购,尽量用粟米抵,盐、布也行。
他还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需求,都是中原的手工艺品以及工具。
吐护很满意,厉长瑛也很满意,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
跟中原接触不够深的胡人部落往往只知道战马很值钱,其他方面的交易并不占太多优势,经常会高价买到一些中原的工艺品。
现在中原最贵的就是粮,工艺品虽然因为战乱会有一些紧缺,人却不值钱,总能找到一些手艺人,成本又会大减。
中间商赚差价,油水相当多。
厉长瑛占了信息差和魏堇身份的便利,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越打越美。
吐护也在打着算盘。
结盟达成,怎么保证厉长瑛会遵守承诺对習部来说也是一个问题,她的信誉并不多值钱,不是她说几句话,定下一纸协议,就具有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