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根据她自身过往一些不太体面的人生经验,厉长瑛阴险地扯起嘴角,“左右列队。”
莫贺部左,木昆部右。
而他们一动起来,便露出了挡在身后的几个小崽子。
拳脚无眼,全都鼻青脸肿。
厉长瑛仔细打量了几眼,认出人。
木昆部前首领博尔骨的儿子。
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都叫什么来着?下面汇报过,厉长瑛忘了,侧头询问陈燕娘。
陈燕娘记得清楚,“博尔骨的儿子叫斡泰,大点的是莫贺部死去首领的小儿子,莫森。”
她连两个孩子的年纪都记得,差了两岁,两人脸上的挂彩竟然不相上下。
厉长瑛不由地看向更瘦小的斡泰。
斡泰触到厉长瑛的视线,浑身发抖,两只眼睛红肿,却没有眼神闪躲,咬牙与她对视。
这是个小狼崽子。
厉长瑛心里冷呵。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哭喊着“斡泰”的名字,从围观人群中挤出来,哭着扑向小孩子。
斡泰的脸上终于露出慌张。
“你快跟首领求饶,阿娘求你了。”
女人拉扯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向下,同时祈求地望向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