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人,知道没有人心疼在意,是不敢哭的,只有在依赖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放肆大哭。
青年听出了哭声的不同,渐渐也生出酸涩。
其他人同样在哭声中安静下来。
画面仿若静止。
拥挤的人群颓丧无力地垂下了头,衙役和士兵们或站或躺,也听得心酸,扭头苦涩地看着空荡的衙门口……
小小的孩童哭声里酝满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委屈。
孩子本该天真不知事,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为何会这样难过呢?
谁给了孩子如此多的悲伤和委屈?
何其可悲。
衙门内,幼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宣泄着他的无助。
魏堇看着大哭的孩子,一瞬间也仿佛到又回到了那些绝望无助、迷茫无措的时候。
是世道造成了这一切苦果吗?
这个孩子如果有幸长大,会不会也怨恨世间的一切?
他……有机会长大吗?
魏堇可以很冷静地剥离掉那些繁杂的情绪,去冷静地谋算,轻易地表演出爱民如子,来笼络民心,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内心。
厉长瑛说想要创造一片净土,魏堇曾经并不认为她会如愿,如今依旧深知那是极难实现的。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肩负着什么。
至少要为了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行动已经先他的心一步,作出了选择——要创造一片净土。
魏堇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使命。
当初他看着厉长瑛走入她的命运轨迹时,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命运也慢慢发生了偏转,而今终于清晰。
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
第152章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