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结束后,是厉长瑛的上课时间。
是的,她还要上课。
魏堇没来之前,厉长瑛让大祭司教导她学习奚州和各部落的文化、习俗、治理……魏堇到来之后,又添了不少新的课程,其中一个,他说叫“帝王之术”。
厉长瑛虽然觉得她这个王管理奚州这方圆之地以及不到两万的人口,学习什么“帝王之术”有点儿太大太远了,但本着趁着年轻精力旺盛多学点儿没有坏处的朴素思想,也还是接纳了新课程。
昨日是第一天,今日是第二天,厉长瑛多了五个小同窗。
厉长瑛晨练的时候,小菊带人过来,多添了几盆炭,熏暖了外帐。
炭炉上烧了热水,每个人倒了一杯,暖过身子后,学习正式开始。
魏堇坐在厉长瑛身侧为她讲授,五个孩子坐在下首,每人一张桌案。
他们起初端坐着,一起听魏堇讲课,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个便头脑发懵,两眼发直。
厉长瑛比他们稍好一些,但不多,听得糊涂忍不住走神时看到这三个小家伙的状态,深有同感。
她从昨日开始,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时驴车上听魏堇讲学的日子,强忍着困意,集中精神听课,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算是半被动,如今是她主动。
但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厉长瑛心中都一直有个疑问: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创作出一堆晦涩难懂的东西?
“阿瑛。”
魏堇抬起书卷,轻轻敲在厉长瑛面前的桌案上。
厉长瑛回神,看向他。
魏堇严肃。
厉长瑛干咳一声,手放在桌案下,求他当着孩子们给她留些颜面。
魏堇抽出戒尺,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在桌案下轻轻打了三下。
几乎无声无息。
昨日魏堇用戒尺打她手心,啪啪地响,今日挠手心似的,相当给她面子。
厉长瑛咧嘴一笑。
魏堇提醒:“专注。”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使劲睁开,两只眼睛瞪大,炯炯有神地看着魏堇,以示她专注的决心。
魏堇险些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嘴唇微抿方克制住,继续认真地讲课。
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人读书的进度差不多,很快就扛不住打瞌睡,魏堇允他们不必再听,可以进行自身进度的学习。
小山便趁着这个时间完成抄写。
小月和魏霖也安静地吊腕练字。
魏霆和魏雯仍然和厉长瑛一起听。
魏霆听得很认真,魏雯一知半解,偶尔不理解,经过魏堇更深入细致的讲解之后也能慢慢消化。
他们才多大,魏家的小孩恐怖如斯。
总不能连孩子都比不过……厉长瑛深感压力,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魏堇感受明显,她今日的学习状态胜过昨日。
原本课后还有一小节是对厉长瑛今日所学的考教,魏堇临时取消了,得到厉长瑛一个感谢的眼神。
半个时辰的课程结束,中间有一点间隙,等大祭司过来进行第二场讲授。
五个孩子终于得以放松,凑在一起嬉笑说话。
厉长瑛手肘撑着桌案,瘫了片刻便重新坐正身体,提笔写这节课的学习手札。
魏堇收拾好他的书卷,抬眸看到,温声道:“休息片刻,不必逼自己太紧。”
她懒散,他便要督促她;她勤快了一点,他又不想她累。
厉长瑛轻轻一哼,偏要写。
魏堇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戏谑道:“历来大户人家子弟读书,皆有伴读,未尝没有道理,你或许也需要。”
厉长瑛余光扫到魏霆和魏雯,拒绝:“他们不行,他们这么小就这么优秀,会打击我的自信,严重伤害我的自尊。”
魏堇眼中的笑意溢出来,顺从道:“好,为了你的自信和自尊不受损,不要他们伴读。”
厉长瑛转了转眼,忽然露出一个坏笑,她有了一个坏主意。
大祭司到来,厉长瑛咽下了即将脱口的话。
魏堇没有离开,挪到了下首给他准备的桌案处,从老师变成了学生。
大祭司是全程夷语讲授,按照内容来说,应该比魏堇的课程更加有趣新奇一些,但由于大祭司的声音过于冷漠而没有感情,语调过于平铺直叙,而且五个孩子夷语的接触和学习不如厉长瑛和魏堇深入,练习也不够多,能听懂的部分极其有限,以至于整个授课过程对他们而言都像是在作法、念经,连魏霆和魏雯的表情都迷茫焦急了。
他们看着能听懂的厉长瑛和魏堇,目光崇拜。
魏堇属于非常人。
厉长瑛自动将他排除在外,在几个孩子崇拜的眼神中越发有学习的积极性,主动用流利的夷语跟大祭司交流,暗暗向他们显摆。
跟几个小孩子攀比,她的心性也没多成熟。
魏堇却觉得她这模样可爱的紧,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大祭司的授课结束之后,天色基本大亮,到了早膳时间。
两大五小转到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
众人坐下,厉长瑛清了清嗓子。
厉蒙一听到她这死动静,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厉长瑛看向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厉蒙拉下脸,面无表情,无声拒绝。
厉长瑛击飞他的拒绝,笑盈盈道:“今日几个孩子陪我读书,效果十分显著,曾听闻大户人家子弟皆有伴读,显然有其道理,我便想到了爹……”
她直接拿魏堇的话来说。
魏堇惊讶后又失笑摇头,倒也没有拆穿。
厉蒙脸颊抽动,并不想听后面的话。
厉长瑛当然不能顺从他的心意,“爹,跟我一去上课吧,我们父女同窗,也是一桩佳话。”
厉蒙:“……”
父女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她总要来坑他?
“你休想!”
厉蒙斩钉截铁,“我忙着呢,你少来折腾我!”
厉长瑛一脸被冤枉,“爹~怎么是折腾……”
厉蒙打断:“甭管是什么,都休想!”
这时魏堇开口为厉蒙说话:“阿瑛,厉叔与你进度不同,他将来又是武将,你所学有些于厉叔无甚大用,可能还会耽误厉叔其他时间。”
厉长瑛瞪眼,“堇小郎,你跟谁一边的?”
魏堇还未言,厉蒙便道:“显然他是个讲道理的,不似你,见不得你爹清闲。”
厉长瑛确实见不得旁人清闲,大家一起上进多快乐,不能她一个人快乐!
厉长瑛又瞪向魏堇。
魏堇眼神安抚,随即转向厉蒙,“厉叔,如今奚州人才稀缺,可教授学生的先生有限,阿瑛也要学选贤任能,带兵治军,与厉叔的课程有重合,未免浪费先生的时间精力,倒不如一同学某些特定的课,您看如何?”
这是个折中之法。
魏堇所言也颇有道理。
可厉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厉长瑛眼睛一闪,强烈反对道:“学无止境,岂能因为些借口而放弃上进?应该一起学才是!”
魏堇故作无奈,“阿瑛~”
厉长瑛瞪他,像是对他极为恼火。
厉蒙见状,担心厉长瑛轴劲上来,非要他这个亲爹天天陪读不可,连忙道:“就按魏堇说的,多了休想!”
而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紧绷一扫而空,相视一笑。
厉蒙愣住。
林秀平嗔怪地看向两个孩子。
片刻后,厉长瑛和魏堇带着一串小尾巴“逃”出毡帐。
身后,厉蒙怒吼:“厉长瑛!魏堇!”
厉长瑛和魏堇狼狈为奸,心情愉悦。
早膳结束,才时辰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刚过去三分之一。
厉长瑛一大早已经做了许多事,回到毡帐又开始处理奚州的事务。
当下的,未来的,人和人的,人和兽的,兽和兽的……因为奚州还没有一个相对完善的管理体系,驻扎地内人员杂乱,且厉长瑛需要对她掌管的这片土地有更多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是事必躬亲。
主帐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上一个人刚离开,又有人进来,好像没有个头。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起初紧绷着,后来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小山就开始悄悄动弹身体,时间太久坐不住了,便趁着中间换人的空档,站起来,等到再有空档,再坐下,以此来调整姿势,缓解疲乏。
魏雯和魏霆的教养不允许,始终端坐着。
最后小山耐不住这么待着,借口“搓羊毛”,带着小月和魏霖率先跑了。
他一走,厉长瑛的政务也处理差不多,宣布结束。
魏雯忍不住高兴,以为要休息了,厉长瑛起身,说带他们四处转转。
她要巡视驻扎地。
待到各处转了一圈,便到了晚膳时间,各处劳作的人开始陆续返回。
魏雯眼露期待,这一天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