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驻扎地的气氛多极分化。
可无论是想去还是想去,恐惧还是勇敢,厉长瑛轻易便用她的战意重新收拢了人心。
人群后,阿布高神色阴郁,极为不喜。
……
驻扎地的民众从知道習部危难,到厉长瑛决定亲自支援,再到她点齐人马,骑兵列队,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堪称雷厉风行。
所有人都走出驻扎地送别英雄。
大祭司在旁为他们祭祀祈福。
留在驻扎地的人们围着即将离开的亲友们,有年长,有孩子,有女人……
马月兰和贾大狗二狗的旧手下们一起和兄弟说话。
彭狼站在二哥彭狮身边,抓紧给他讲一些和契丹人的打斗经验。
彭狮听得很认真。
林秀平和厉蒙到这时候才能够与厉长瑛说上几句话。
林秀平经过先去王帐两次“惊吓”,情绪已经平复不少,沉默地为女儿整理衣领、头发。
厉蒙曾经给厉长瑛打磨的那件骨甲已经在过去的战争中破碎,成为了压箱底的收藏品。
新的铠甲上也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秀平整理完不太乱衣领和头发,轻轻抚摸她身上的铠甲,手指颤抖。
厉长瑛手握比她高的大刀,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
情到深处,言语无用。
不远处,嘴唇也有一处小伤口的魏堇没有再来抢占厉家三口人短暂的相处时光,只是看着厉长瑛,眼里悲哀。
他们不知道还要这样送别她多少次……
留守的人们不知道这一次出征,有什么不同,女人们走出人群,为他们的王和勇士们送上烈酒。
骑兵们接过。
为首的厉长瑛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力地摔下。
酒碗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她身后,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敲击在众人心头,奏起最强劲的悲壮之歌。
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
短暂的送别仪式后,厉长瑛率先拜别父母,翻身上马。
四千骑兵随后纷纷上马。
赤红的旌旗摇曳,猎猎作响。
厉长瑛和骑兵们坚毅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留守的人们眼前。
他们中有人会永远地留在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现在的面容可能是最后的鲜活……
哭声骤然增大。
厉长瑛骑在马上,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看完驻扎地和面前的人们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勒马转身,喝了一声:“驾——”
一骑在前,先行远去。
其余人也都最后看了他们在意的人们一眼,紧随其后。
马蹄声巨如雷,大地都在震颤,踏起的滚滚烟尘带走了奚州的英雄。
送行的人们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后,最终还是被留在了原地。
魏雯他们几个孩子也来送行,看到骑兵们远去,第一次真正送人上战场,幼小的心灵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悲伤,终于忍不住抱着魏堇的腿大哭起来。
而魏堇仿若变成了石像,一直望着烟尘远去的方向,浑身孤寂。
泼皮变成了庶民,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站在人群最后,双拳紧握,压制着内心的不平静。
而阿布高和一部分旧贵族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兵,却激动得满脸通红。
走了!终于走了!
他们的机会来了!
……
厉长瑛带四千骑兵走后,驻扎地瞬时便冷清了许多。
人们纵然牵肠挂肚,也还得继续生活。
驻扎地有铺都、魏堇和厉蒙等人在,依旧有序地运转。
防护墙和陷阱还剩最后一点尾巴,铺都重新安排了管事进行监管,这一次,新的管事们没有再对契丹俘虏们动辄打骂克扣。
契丹俘虏们骤然感觉到浑身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心思浮动。
厉蒙带着留守的兵士们紧张地训练,加紧驻扎地内的巡逻,偶尔还派一批人出防护墙,到更远的地方巡逻,以防有外敌趁虚而入,他们没有防备。
翁植、小菊、阿勇等人按部就班地督促各帐的工事。
林秀平在医帐里,偶尔会走神想厉长瑛,片刻后又重新进入治疗状态。
魏雯、魏霆、小山几个孩子得继续完成他们每日的学习和惩罚,只是蔫头耷脑,怏怏不乐。
民众们也都异常的安静。
厉长瑛的离开,好像一下子抽走了许多人的精神,带走了许多人的魂。
泼皮没了官职,脸上到底难堪,不想与别人说话,便去缠着陈燕娘。
陈燕娘刚送走厉长瑛,本就忙,加上对他还有气,态度不算好,直接对他说:“你要是无所事事,就去工帐干活。”
而后再不理他。
泼皮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羞臊不堪。
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许久后,泼皮迈动步子,前往工帐,在工帐中遇到江子四人。
泼皮被贬后,第一次和江子直面。
他们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他官职高,江子脑瓜子转得快,免不了要避一避,如今却是没妨碍了。
江子直接嘲讽泼皮:“陈大人,稀客啊,怎么和我们这几个一样到工帐来了?”
泼皮脸色紧绷,回怼:“我再不济也不会跟你们落到一个水平上。”
江子耻笑他,还指着他和身边的程刚三人一起笑。
泼皮脸色黑沉。
他以前多风光,哪里受得了江子他们这样嘲笑,捏着拳头便冲向江子。
一对四,虽然他打斗经验丰富,却也很快被江子四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一瞬间,泼皮仿佛回到了那时在拐子队伍中,他被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时候,愤恨不已。
而江子只想出气,羞辱几下就够了,没想做更多的事情,很快便放开了泼皮。
泼皮踉跄起身,凶狠地瞪着江子,然后转头看向周围。
众人还没从王离开驻扎地的失魂落魄中抽离,连看热闹的心都没有,哪里能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斗,全都低着头,仿佛耳聋眼瞎,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以前,泼皮走到哪儿,都接连不断喊他“大人”的恭敬声音。
他没办法接受落差,猛地撞开江子四人,冲出工帐。
另一个闲散人员,阿布高得到了消息,邪邪一笑,立时便寻向泼皮。
还是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两个人。
阿布高为泼皮抱不平,愤愤道:“他们这些人,昨日我们位高,便捧着,一旦我们跌落,立即便变了脸,简直可恶!”
泼皮沉着脸,显然同样愤怒,“狗眼看人低!”
阿布高知己一般,一番愤慨直言后,终于露出了口风,“我是不服的,陈大人要不要与我合作,给他们这些人些教训?”
泼皮看向他,不相信地问:“怎么教训?”
明明周围没有人,阿布高还左右瞧了一眼,低声道:“我虽然明面上落魄了,可还是阿会部首领的儿子,曾经有许多跟随,能够调动,陈大人一定也有吧?”
泼皮无动于衷:“那又怎样?那一点人怎么教训?”
“当然能,陈大人的能量极高,而且能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人,到时候配合我手下的人……”阿布高做了个胜券在握的手势,“我们将所有人都掌握在手中,奚州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与陈大人平分,那些得罪你的人都随你处置,那位你喜欢的陈大人以后也得安安分分给你生孩子,想要什么都不需要别人赐予……”
泼皮眉头一动,仍然不屑,“左相如今看重的是白越,你能有多少人?”
阿布高脸上一阴,被激怒,为了取信他,吐露个尽:“白越算什么!当初我大兄在时,大半阿会部都支持我们,如今大兄不在了,他们当然支持我!我还联合了各部的贵族,买通了不少人……”
他冷笑一声,“连契丹俘虏和你们聚居地出来的人,我都买通了!够不够?”
泼皮听到聚居地也有人被他买通,眼神一闪,“原来如此……看来阿布高大人确实能量非凡……”
阿布高见状,得意道:“没有把握的事我怎么会做?陈大人要不要和我合作?”
泼皮受到了他的诱惑,逐渐露出贪婪之色。
厉长瑛带兵走得第二日——
民众稍稍从厉长瑛离开的阴影中缓过来些许,虽然担忧只增不减,但精神好了一些。
而从昨日开始,便是铺都和厉蒙在驻扎地主持大局,身为右相的魏堇却直接消失在人前,甚至奇怪。
有很多人昨日注意到,厉长瑛走得时候,嘴唇是破的。
许多人昨日一早还见过她,完好无伤,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破了?
有人同时又注意到昨日送行时,右相大人的嘴唇也有一个小口子,殷红殷红的,十分显眼。
而许多人昨日同样见过他完好的样子……
怎么会刚好两个人都嘴唇受伤?
怎么会是这么特别的地方,又刚好在差不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