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冬夜的北地, 仿若是一片无人之地,毡帐厚重的门帘落下之后,便隔绝了所有人声。
河岸边常有人迹, 树木早已砍空做了木柴,连根都没有留下。
北风没有遮挡,呼呼地嚎叫着闯进驻扎地, 厚实的毡帐能防住风,防不住冷,盆中的炭火一点点燃尽, 冻得人蜷缩成一团,裹紧毛裘被取暖。
巡逻的卫兵每三人一组,顶着寒风, 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在驻扎地内外。
驻扎地外,两组卫兵交汇。
他们都穿着极厚的毛靴毛氅,除了眼睛,一丝皮肤也没有露出, 呼出的气透过缝隙钻出去,眼睫毛和毛帽子、毛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巡逻是极寂寞辛苦的差事, 六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呼出的白雾能遮住视线, 便抬着略重的脚步, 交叉而过。
驻扎地内, 有两圈卫兵巡逻,同一时间,恰巧和其他圈的卫兵错开,不在同一条线上。同一圈的巡逻卫兵会短暂交错再分开,这一期间, 会有片刻的空档。
夜深后,人们进入深眠,鬼祟开始显露。
毡帐间,黑影攒动,一部分摸向驻扎地各处,一部分准确地避开巡逻卫兵,向驻扎地内围悄悄摸进。
驻扎地由外向内,毡帐中住的人便越有身份。
一旦巡逻卫兵靠近,黑影们便隐匿进毡帐外的阴暗处,屏息等待卫兵们过去,再蹑手蹑脚地向中心围拢。
突然,驻扎地内的牲畜圈响起一阵混乱的嘶鸣。
附近的四组卫兵立即警惕地转向牲畜圈,抽出刀谨慎靠近。
这一片潜藏的黑影们吓得立即缩进阴影深处,握紧藏在怀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出。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等母羊下崽等得昏昏沉沉的五个孩子猛然警醒。
小山头脑还没醒,人先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下了吗?下了吗……”
和他靠在一起的魏霆差点栽倒在地,被一直醒着的春晓眼疾手快地薅住。
“没有,外头的声响。”
春晓边冷声说着,边轻拍怀里的小月。
一旁,双喜和柳儿也都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魏霖和魏雯。
平嫂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圈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过会儿就消停了。”
五个孩子迷迷瞪瞪地看向还没下崽的母羊,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重新放松精神,唯有春晓,摸了摸藏在后腰的武器,心神紧绷。
魏堇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的安排必定有深意……
驻扎地外的卫兵先到牲畜圈外,一道细长的小黑影倏地钻出牲畜圈,跑向远处。
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长串带着点温热的臭味。
圈内的牲畜们臭得嗷嗷叫。
卫兵们下半张脸有厚遮挡,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骂道——
“这野物,又来偷吃。”
“蹄子咋不踩死它!”
“臭死了……”
卫兵们有节奏地连敲几下梆子,提示其他卫兵“无事发生”,然后远离此处。
其他三组卫兵听到梆子声,停下辨别后,也都重新回到巡逻线路上。
暗处的黑影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抹去眼皮上的汗,然后等待安全的空隙,重新恢复潜行。
驻扎地内围,黑影们分散着向中心聚拢。
有的到达一座毡帐,便停下来,躲在暗处,有的继续向前摸进,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躲藏在某个毡帐暗处……直到最后的一批武力高强的黑影怕惊扰到王帐周围的守卫,不敢再向里移动,同时,也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所有的黑影都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声提示时辰的梆响,黑影们一起发动,纷纷划开身边的毡帐,钻入其中。
契丹俘虏也集体暴动,冲出毡帐,攻向了旁边的卫兵们。
陈燕娘毡帐——
黑影直奔木板床,对着横躺的身影举起刀……
突然,木板床上的毛裘被掀起,网一样整张展开,反罩住夜袭的黑影。
同一时间,板床上的陈燕娘翻滚向另一侧,从木板床下刷地抽出一把刀,再次单脚踩上木板床,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劈砍来人。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影刚甩开刀上缠着的毛裘被,就面临她的攻击,措手不及,狼狈应对。
陈燕娘紧紧抓住她出其不意的优势,挥刀劈砍,极速进攻。
“噗嗤——”
“啊——”
刀划破穿透夜袭人的身体,黑影应声痛叫,“扑通”倒地。
陈燕娘手腕翻转,刀光映出她冰冷的眸子,一瞬而过,刀尖朝下,对准脖颈要害,狠狠插下去。
刀抽出的同时,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地。
地上的影子弹动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陈燕娘又补了一刀,确保夜袭者必死无疑,方才直起身,转向毡帐外……
阿勇一家三口的毡帐——
“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木板床上,黑影残忍地一刀劈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破皮肉的声音,而是砍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里。
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刀风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一惊,迅速抽刀,欲回转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带着寒芒的长刀深深地砍进了他的颈侧。
刀抽离的时候,刀锋抹过他的脖子,带着黑影转身。
黑影临死前看到了杀死他的人。
阿勇穿戴整齐,仿若等候多时。
“嘭!”
尸体落地的重响后,阿勇走向毡帐边的木箱,匆匆交代,“你继续藏着,不要出去撞到歹人,任何人进来都不要出声音,等我回来。”
小梨抱着孩子藏在木箱里。
小春花睡得极香。
小梨听到木箱外的打斗声,害怕孩子惊醒后大哭,手摸索着找到孩子的嘴巴,紧紧地捂住。她经历过更惊险更危急的情况,虽然紧张,也还注意给女儿留出鼻子让她能够呼吸。
阿勇的声音传进来,危险暂时消除,小梨低低回应道:“我知道,你小心。”
“好。”
阿勇怕他们娘俩害怕,拽着尸体的手臂拖出毡帐,随手甩在一边后,便挥刀杀向叛乱者。
其他毡帐,也都发生着类似的情景。
夜袭的人进入毡帐夜袭,却反被假寐的人反杀。
兵器相撞的声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的寂静,驻扎地被迫从沉睡中醒转过来……
异动一出现,巡逻的卫兵们立即便抽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冲向交战最热处。
魏堇和林秀平厉蒙夫妻的毡帐后方潜入最多的人,一些人划开毡帐闯进去后,更多的人冒出来冲向中间守卫。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中——
林秀平同样提前躲进了木箱中,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屏息倾听。
夜袭的人似乎认准了厉蒙身手了得,所以较比其他毡帐,多来了几个人。
而厉蒙早有准备,即便面对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蒙比夜袭者们想象得还要强。
但这还不是他们最震惊的,他们最惊慌失措的是——
“他为什么没中药?!”
背后的可能让他们汗流浃背。
厉蒙没有回应他们的惊疑,他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地一个一个解决了夜袭者。
隔壁,魏堇帐中潜入的人只有两个。
他们手持兵器,直奔床榻,却没想到床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没人?!
两个黑影对望一眼,立刻举着刀在内帐中乒乒乓乓地翻找。
一声幽幽的叹气鬼魅似的忽然响起。
两个黑影俱是一震。
“我在这里,莫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如玉石落入玉盘一样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外帐骤然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两个黑影立时踹倒屏风,冲向魏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