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乱世,此事于林家无害,他们大可不必否认。”
甚至于,林秀平的“身世”比厉家所谓的“宇文后裔”都更确凿。
林秀平默了默,“宣扬阿瑛的出身不同凡响也就罢了,为何要宣扬我?”
“胡人部落重视传承和血脉,中原皇朝建立之始惯常追根溯源,民心凝聚……”魏堇说了几个理由,但这些都不是宣扬林秀平出身士族的最重要的原因,“奚州发展,必要广纳中原人才,文人士子极重出身,我身份暴露也比不得阿瑛有士族血脉更得认同。”
对此,魏堇有切身之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门阀豪族为了排除异己手段有多残酷,而他们又最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厉长瑛既不会是刀俎也不是鱼肉,她是持刀人。
魏堇神色冷然,“真伪又何妨,史书的书写握在掌权者手中,只要阿瑛胜,奚州赢,这就是奚州的历史,他日必定会有无数人为她而辩。”
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那就是可见的未来。
“就算是豪赌,阿瑛也是庄家。”
林秀平无话可说。
契丹境内——
今冬,契丹未有大雪,方便了契丹行军,也便宜了厉长瑛。
厉长瑛一入契丹,就收起了嚣张,卷起了战旗,隐匿起行踪,避过各部驻牧地的警戒范围,目标明确地直奔契丹王庭。
队伍暂停,辨别方向时,她打了个喷嚏。
苏雅立时关心道:“您着凉了?”
厉长瑛摇头,问:“干粮还能吃多久?”
乌檀道:“两日。”
“距离契丹王庭还有多久?”
乌檀不确定,“不出意外,可能四到五日。”
他们对契丹的了解全赖与过去这段时间的查探和豆干陀等契丹人的情报。
厉长瑛目视前方漫天漫野的荒凉之色,眉眼冷肃而坚毅。
为了轻装简行,也为了破釜沉舟,他们只带了去时的口粮,一旦失败,必死无疑。
所以——
只能胜,不能败。
第185章
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