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堇所有所思,随后对厉长瑛道:“进城时,问问守兵, 官府是否安置难民。”
他一句话,身后的难民便产生骚动,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
魏堇眼珠向右微微偏转, 并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随即便又回正,直视厉长瑛,“若是官府安置难民, 问清楚是否会给难民提供粥食。”
鉴于经历,以及对官府的不信任, 厉长瑛看到没有难民,第一反应是怀疑难民都被拐卖了亦或是落草为寇, 此时听魏堇提起, 她才反应过来, 正常就应该先想到是官府收容。
而且,魏堇他们要投奔的,是个好官,
厉长瑛点头,“行, 我去问。”
魏家人没有正当的身份,无法通过入城的查验。
魏堇提醒:“猎物多换盐,北地缺盐,河东盛产池盐,盐较之别处便宜些,如今粮价太贵,换盐比粮食、布帛更实用。”
他们还真没考虑过这些,厉长瑛恍然,眼睛一转,攥着魏堇的手腕去一边单独说话。
魏堇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连的部位,顺从地随她去。
厉长瑛松开他,靠近些,小声道:“我们家还有一块儿绢布,用不用全都换成盐?”
“你的驴车能装多少?况且,怀璧其罪,更遭人眼。”
“也是。”
厉长瑛爽快放弃,转而道,“还是要换一些粮的。”
魏堇安静地看她。
“你也看见了,他们听到官府有可能安置难民的反应,这些猎物不全是我一人所猎,其他人都出了力,不能我们一家独占。”
门阀大族,甚至是普通的地主富绅,都不会像厉长瑛这样讲求公平,普通百姓不过是他们坐享权势财富的工具,百姓所得便是贵族所得,百姓仅能活着,一代代地繁衍,也不过是为贵族生下一代又一代的工具,直到反噬,天下大乱。
然后便是,新的轮回。
魏堇道:“你先进城,回来再寻我。”
厉长瑛应下,带着江子和陈燕娘一起进城。
三人都背着个大箩筐,守兵拦下他们检查,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和她身后的两人。
江子和陈燕娘脸上都是贫民百姓对小官小吏的畏惧,习惯反应一样,缩肩塌腰,眼神不敢直视。
而厉长瑛神色坦然,按照魏堇所说,打听起来。
守兵对前面畏畏怯怯的百姓态度恶劣,呼来喝去,此时看厉长瑛说话有条理,也不粗白,明显客气了些,“秦太守爱民如子,不忍难民流离失所,专门在各县建了难民营,本县就在南五里外。”
竟然真的安置难民!
江子和陈燕娘满眼惊喜,紧接着,又浮现出纠结犹豫来。
厉长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才继续打听,然后进城。
一个时辰后,三人顺利换完东西出城,回到了队伍中。
难民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们三人,江子和陈燕娘也都知道情况,自会跟难民们说,厉长瑛径直去找魏堇。
“还真教你说着了,确实有难民营,县衙会每日放粥,秦太守还真是个好官。”
不远处,难民们围着江子和陈燕娘,大多数都表情激动。
春晓、赵双喜几个女难民站在外围,神色并无多少欢喜。
程强三人凑在一起,时不时瞥向厉长瑛,小声说着什么。
而魏家几人并不在意难民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厉家夫妻俩亦不关心,专心查看着厉长瑛带回来的东西。
“估计要分开了。”
厉长瑛平静地瞅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惆怅之色,只是简单地陈述。
魏堇看她的眼神略有几分复杂。
分别似乎对她来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情,与之相比,他便拖沓了些……
厉长瑛察觉到,疑惑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
魏堇心凉得透透的,扭头,强制双眼看向难民们,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进行分辨,一板一眼道:“难民营不是长久之计,聚集太多难民,县衙无法长久供给,安稳只是一时,届时便会生乱。”
“为什么要白养着?现在正值春耕,安排难民们自力更生,开荒耕种,修葺水道、城墙、防卫……不是开源吗?县衙也好管束难民啊。”
厉长瑛想法里,哪怕屋头前面有一块儿寸方的地,都能种点儿啥,实在没粮食种子,山里挖些野菜,留了根,不也能一茬茬收割吗?
今年没有粮食种子,没有地,就组织人去开荒,秋天去收些能吃的野菜籽,留着来年种,甭管收成好不好,再少也比没有强,也甭管籽磨出来好不好吃,至少能救饥啊。
她这些想法,不算天真,其实是可操作的,只是有一点……极需要稳定。
魏堇道:“局势不稳,耗费人力物力,可能根本等不到长成,便是长成,也守不住。如今各地荒废的田地,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厉长瑛拧着眉头,“那安置难民,早晚是祸患,还安置做什么?何不像邺县那般直接赶走,也免得县城内的百姓受害。”
魏堇深深地望了一眼她,点道:“突厥为何掳掠汉人百姓?四肢健全的人是资源。”
无论是作为劳力还是兵力,人多力量大,战乱不消,难民就物美价廉,源源不断,如果美名远扬,积蓄力量便有天然的优势。
厉长瑛反应还算快,睁大眼睛,“这儿也要打起来了?难道……”
她脑子里冒出“拥兵自重”四个赤条条的闪亮大字。
“以我对秦太守的了解,他是与我祖父一样清正忠心的臣子。”魏堇看懂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过,风雨欲来,做些应对,好过坐以待毙。”
不管是为昏君效力打叛乱之人,还是自立为王掀翻救主,受苦的都是百姓。
厉长瑛对这些感到厌倦,她宁愿远离,纯靠力气谋生,还自在些。
“只要有人便有争斗。”
魏堇提醒她,“你先前并未打算带着难民们,如今有安稳之处,他们动摇便不会有任何负担,此等情况,若是仍有人愿意跟随你,不拘男女,都意味着忠心,等到河东战事起,他们越庆幸,便会对你越忠心。”
“你甚至无需付出太多,只要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如果厉长瑛做得更好,这些人的忠心便会牢不可破,紧密地围绕着她。
厉长瑛若有所思。
“我不建议你跟他们讲明留在难民营的利害关系,他们不会听进去,姑且能听进去,日后在你身边,也会走神,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稍有不好,都会反复想起你的好,越不在你身边,对你越忠心。”
那次两人聊过之后,魏堇便不会再背着厉长瑛做什么,也不会对厉长瑛掩饰他控制人心的想法。
厉长瑛自有她的做法,但并不是非黑即白,全不相融。
他一直给她的引导,都是扩大势力。
厉长瑛如今也接受,但她有一点不理解,“照你说的,我想在关外立足,不是应该聚拢越多的人越好吗?或者建议我多带身强力壮的男人?”
“你可能出不去,会被抓壮丁。”魏堇看向陈燕娘等女难民,又看向厉长瑛,颇有感触道,“其实无论如何,皆有利弊,如果你真的能将女子练出些本事,届时表面装扮更迷惑人一些,便可麻痹许多自傲之人,许是比带男人还要安全。”
因为厉长瑛,他没有看低女子的可能。
魏堇顿了顿,补充道:“翁植这种人除外,他就算不想跟你出关,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带走他,日后为你出谋划策。”
说出谋划策……厉长瑛觑他两眼,到底没说别的。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回到难民中间,便对众人道:“你们都知道难民营了,之前答应过你们,从人贩子那儿缴获的东西所有人都有份,粮食吃完了,现在只剩下驴和一些工具,现在就地分开,你们进入太县难民营,我可以把驴换成东西分给你们。”
刀他们不可能带进难民营,厉长瑛便提都不提,直接留下了。
难民们都没想到厉长瑛这样果断,皆有些彷徨。
他们一大部分人已经倾向于去难民营,令有一部分,则是倾向于厉长瑛,只是难免犹豫,无法立即作出决定。
厉长瑛没给他们留太多时间考虑,没必要,“你们决定好,直接站出来便可,我们商量一下,公平合理地分配。”
难民们都是想要安稳的,在不知道难民营之前,他们都想过求着厉长瑛一直带着他们,出关也行,但现在有难民营,官府愿意安置他们……
陆陆续续有难民站到了旁边,然后越来越多。
陈燕娘没动,仍然像第一次找厉长瑛那样,再一次请求:“我能不能跟着您?我什么都能干。”
程强四人一看陈燕娘又抢先了,也急急表白:“我们早就是老大的人了!身心都是老大的!”
厉长瑛听着这充满歧义的话,抽了抽嘴角。
魏堇冷飕飕地看他们一眼,别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左右……他快要和厉长瑛分开了,以后不用再看这些人了。
赵双喜也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过,我是有用的……”
春晓一行女难民也没有迈出脚步,选择去难民营,但是她们又怕厉长瑛嫌她们一群弱女子麻烦,并不愿意带着她们。
而其他难民一看他们这般,神色又踌躇起来。
“我可以让你们跟着我,但是……”厉长瑛丑话说在前头,“关外人生地不熟,亦不是安全之处,会遇见许多未知之事,你们考虑清楚再决定。”
一行人面面相觑,还是想要跟厉长瑛走。
厉长瑛仍然没有答应,“那就先跟我到郡城,这期间你们再仔细考虑考虑。”
她撂下话,直接开始下一步,分东西,“我在县城内问过驴价,每个人占一份,你们迁走四头驴,工具留下,如何?”
魏堇直接替魏家人道:“我们不参与分驴,他们占的份换成工具给你。”
魏家人不分,厉长瑛留下工具更理所当然,也不需要其他人同意了,直接把那几只猎物换到的粮食全拿给他们。
分完。
两清。
难民们没有感到吃亏,是他们自己选的去难民营,可如此雷厉风行地结束,众人全都怅然若失。
魏堇给了厉长瑛建议,可是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物伤其类。
哪里需要教她利用人心,她天然便站在心理高位上。
谁都想得她另眼相看,谁也不会让她另眼相看。
……
有个泼皮。
这是唯一得到她青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