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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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太原郡百里外——
翁植卖了宅子,寻摸到一户逃难搬家的商户,花钱租赁了他们一辆牛车,跟着他们去太原郡。
泼皮坐在牛车上,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分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谁惦记我呢?”
翁植满身的风尘仆仆,精神不济道:“谁会惦记你个泼皮。”
“万一是老大呢,她可是答应会等我的!”泼皮骄傲地扬头,转头又对小山和小月嘚瑟道,“我跟你们说,我可风光了……”
小山偷偷翻白眼,又讲他的光辉事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月不嫌烦,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听。
翁植看向前路,“他们现在应是到郡城了……”
第30章
正式的道别, 是对缘分一场的尊重。
厉长瑛没有因为要分开就无情地彻底不相干,她在临分开之前做了最后的收尾善后,难民们明晃晃地牵着驴进难民营, 难保不会被吃干抹净。
她临分开之前,又进了一次县城,帮他们将驴换成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 挨个分了,然后叮嘱众人:“你们有过共患难的情分,拧成一股绳, 互相照应,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轻易受欺负,也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日后……”
厉长瑛原想说,若是她能立住脚,他们过得不好,仍可去投奔她。
但未来的事, 谁都不好说。
但话又说回来,人活一世, 谁不想活个肆无忌惮?
是以,厉长瑛换了个更自信张扬的说辞, “若日后我厉长瑛有了些名号, 尽管来找我!我还带你们活!”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虎啸于林,不怒自威。
她就站在那里,衣衫破旧,发丝飞扬,年轻气盛, 意气勃发。
她给这些难民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还不到绝境,至少还有一个厉长瑛可以期待。
难民们亲眼见过厉长瑛,相信厉长瑛是不同的,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改变主意,不顾一切跟她走,可怯懦捆住了他们的脚,最终,还是游子离巢一般,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留下的人,看着厉长瑛,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期望。
勇敢的人永远会优先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留下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勇敢,但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更冒险的,也理所当然享受勇敢带来的一切。
陈燕娘坚定地选择厉长瑛,一门心思跟着她,根本不在意厉长瑛给的考虑时间,一门心思地学着成为厉长瑛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迟疑。
赵双喜、春晓、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六人受过对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的伤害,活着的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同时,也意味着她们的韧性足以促使她们付出一切。
七个女人,得到了留在厉长瑛身边的机会,铆足了劲儿去努力。
厉长瑛强壮,她们也想强壮,厉长瑛勇往直前,她们也想勇往直前,就为了不再有人能随意欺凌她们。
那股子骤然拔起来的疯劲儿,深深地刺激到了程强、江子、范刚、包地儿四个男人。
厉长瑛是个女人,跟在她身边,性别上他们就天然不具备更亲密的优势,可他们如今身体条件上具有明显的优势,又如何甘于落在一群女人后面。
江子三人受的伤轻一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离开太县去往郡城的路上,便缠着老大的爹讨好,想要学些武艺。
程强伤口刚愈合,皮肉里头还没好利索,也开始走下驴车活动,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切,魏家是三个成年女人都看在眼里,眼神十分复杂。
魏璇看着陈燕娘等女子羡慕不已。
魏雯和魏霆两个小孩子便直率许多,他们年纪小,体弱,却也更容易恢复,闹着要下驴车跟小叔魏堇一起走路。
魏堇一开始养伤,基本能不动就不动,稍微好起来便开始适当地走动适应,修整之后的半段路,也跟着厉长瑛一起步行赶路,一开始偶尔累了便坐在驴车上歇一歇脚,走到后来,几乎不再坐驴车。
大夫人梁静娴身体始终不太爽利,舍不得两个孩子辛苦,便劝他们:“左右郡城就在眼前,你们脚下刚好起来,莫要再磨伤了。”
魏家大嫂楚茹也是这般阻拦。
魏堇对此一言不发。
而魏雯根本不听祖母和母亲的话,直接跳下驴车,跑到魏堇和厉长瑛身后。
两人就走在魏家所乘的驴车后,厉长瑛压在队末,厉蒙和林秀平在队伍前方。
楚茹气恼,“你个姑娘家,怎么越发像个猴儿似的。”
魏雯鬼灵精怪地做了个从前绝对不会做的鬼脸,然后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堇身边。
小魏霆趁两个长辈不注意,悄默默地往驴车边儿上挪。
魏璇发现,伸手去抓他。
小魏霆一急,直接往下扑。
大夫人和楚茹吓得面无人色。
厉长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魏璇为了抓他,伏在驴车上,看他没事儿,松了口气。
楚茹眼泪都急出来了,“你是你爹唯一的香火,你要吓死娘啊!”
魏雯噘噘嘴,又往厉长瑛和魏堇身后挪了挪,挡住自个儿。
厉长瑛轻巧地摆弄着小魏霆,给他掉了个儿,屁股朝前,头朝后,单手夹在腰侧,朝向魏堇,兴高采烈,“年纪小,这么没轻没重,快给他长长记性。”
小魏霆像一只小猪崽子,扭啊扭,嘴里哼哧哼哧的喘气。
魏堇微微抬起右手,眼神询问她。
厉长瑛连连点头,满脸催促。
“啪!”
魏堇一巴掌拍在小侄子的屁股上,听声音的响度,明显用了些力气。
驴车上的三个女人皆惊讶地看着魏堇。
叔父叔父,魏堇这个小叔是有资格教训侄儿的,但这一路上,他从不曾主动越过她们插手两个孩子的事。
小魏霆捣腾的两只腿儿定住,小手不可置信地摸在半边儿屁股上,眼里涌起一泡泪。
厉长瑛将他举在面前,哈哈笑,“小子,不挨揍的童年不完整,你现在完整了。”
魏雯捂着嘴偷笑。
魏堇颇为严厉道:“你年纪尚小,莽撞地跳车,倘若摔伤,岂不教长辈伤心?谨记教训。”
小魏霆不敢再哭,瘪着嘴,乖乖地答应:“我知道了,小叔。”
厉长瑛放下他,小魏霆脚一沾地,便一溜儿小跑到姐姐身边。
魏堇又转向大夫人和大嫂楚茹,淡淡道:“他若是走不动,再回驴车上便是,倒也不必拘着他,再养得四肢不勤。”
大夫人闻言,一叹,“你说的是。”
楚茹也不再说什么。
魏璇也想下驴车走,可是她看了一眼大嫂,担心她下去后大嫂为难,到底没有动弹。
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动静,便收回视线,就连程强他们四个男人,也不过因为魏家女人的美貌不由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从不试图融入到难民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凑近她们。
无权无势,当她们没有展现出任何除美貌以外的价值,或者想要用美貌和身体换取什么时,美貌也一无是处,还会成为祸患。
她们自个儿不彻底明白过来,魏家已经不复荣光,他们跟难民没什么区别,否则无论在哪儿生活,都无法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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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郡城,较之东郡魏郡太平繁华些,可从城门处进出的人看出一二。
魏堇拿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给厉长瑛,“进城后买到纸和信封,盖上章,到太守府,确定秦太守在府中,再送过去。”
厉长瑛瞅了一眼印章底部,看不明白上面的字。
“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拿出来东西?都藏在哪儿啊?”
“只能藏在发髻中,没有其他了。”
厉长瑛看着他的发髻,很想捏捏看,忍住了,揣上魏堇的印章,转身进郡城。
魏家其他人神情中隐隐带着激动。
魏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眼神波澜不惊,还有些深沉。
另一头,厉长瑛进到城中,忍不住左右张望。
这是她一路走来,所见最平和的一座城,起码城中百姓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很多铺子门口人虽然不太多,也还维持着营生,不似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荒凉又压抑。
多少可以看出,官府是有作为的。
厉长瑛先去卖了东西,顺便打听了衙门和太守府的位置,然后找到书肆,买了纸,盖上章仔细装进信封,才往太守府而去。
期间,她路过衙门,走近不远处的食肆,打听秦太守是否在衙门内。
“咋?要告状啊?”
食肆的小二见她不是来吃饭的,态度便冷淡下来,不耐烦道:“太守大人回府了。”
厉长瑛得了信儿,不在意地退出去,加快脚步前往太守府。
太守府大门前,守卫握着刀,威风凛凛,目光锐利。
厉长瑛刚一靠近,守卫之一便厉声喝斥驱赶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门前,也不遑多让。
厉长瑛有礼道:“我是来给太守大人送信的,信的主人与太守大人关系非比寻常,还请呈给太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