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平胳膊碰厉蒙。
厉蒙从驴车上提下来一个小柳筐,“喏。”
厉长瑛低头一看,上方是两双草鞋,下方全都是木片。
木片她知道,魏堇一开始只是给她画地图,后来演变成他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便刻在上面留下来,有给厉长瑛的,也有给林秀平的。
“草鞋是阿堇给你编得。”
厉长瑛满脸惊讶,“他咋知道我脚多大的?”
“自然是问过我。”林秀平有一丝丝许担心,“我以为你不怕人知道……”
厉蒙抢在厉长瑛前头,骄傲地说:“脚大走四方,有啥怕人知道的。”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
林秀平也抛开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穿吗?”厉长瑛稀奇地拿起来,“我得看看读书人编得草鞋哪儿不一样……”
她就没感觉这种行为不对劲儿吗?
林秀平又不能戳破,憋得不行。
连厉蒙都忍不住没好气,“还能镶金边儿啊。”
厉长瑛里里外外地仔细看,煞有介事道:“要是留个墨宝,万一堇小郎发达了,传下去,没准儿真比金子值钱呢!”
你还挑剔上了……
林秀平反复深呼吸。
“诶——?”
厉长瑛定住。
林秀平:“一惊一乍什么?”
厉长瑛摸向腰间,拿出个小东西,“他的印章还在我这儿呢!我忘了,他那记性,竟然也忘了?”
林秀平欲言又止。
魏堇对厉长瑛,表现得挺明显,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是故意留下的?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魏堇看到厉长瑛对他不在意,才没有犹豫留下与否。
林秀平觉得这么分开极可惜,半遮半露地试探:“阿堇头脑聪明又细心,你想没想过,要是能彼此照应,咱们怕是能省心许多……”
“想过啊。”
林秀平惊喜,“真的?”
难道她开窍了?
厉蒙则心生警惕,反驳道:“他心眼子太多,现在还没长成,再过几年,把阿瑛卖了,阿瑛怕是还得替他数钱。”
厉长瑛不服,“我哪有那么蠢?”
林秀平也白他一眼,“你就是酸,阿堇对阿瑛实心实意的。”
厉蒙不与她们争辩:“等着瞧吧。”
“莫要理你爹,你跟娘说,你既然想过,怎么没劝劝?”
“我为什么要劝?”厉长瑛振振有词,“他自个儿说的,上赶着不是好买卖,我靠的是脑子,智取,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厉蒙:“……”
嘶--
智取啊……她?
·
太守府——
魏家人下马车,太守府的下人在外候着。
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婢女。
婢女视线从魏家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满地打量。
先是魏堇,她没见过模样如此出众的男人,眼神有些直,可再清俊,多了落魄,也显得穷酸。
待到楚茹和魏璇,尤其是魏璇,婢女眼神里的防范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
而大夫人和两个孩子,她便没那么关注了,忽视得彻底。
楚茹和魏璇被她的视线寒碜得控制不住脸上的臊意。
魏堇早已认清楚处境,并无任何波动。
婢女表面客气有礼地解释,实则疏离傲慢,“我们大人临时有公务要处理,匆忙去了衙门,夫人命我来迎几位,我先带你们去客院梳洗,再拜见夫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似有若无地瞥了几人一眼,像是嫌弃地多说一句话都难以忍受,飞快撇开头,侧脸对着他们。
魏家人越发无地自容。
她们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穿了很久,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也隐约透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儿。
她们头上素净至极,一根钗都没有,就随便用树枝破布条盘起头发。
她们脚下穿得是自己编得草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
种种心理重压之下……女人们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热。
魏堇上前一步,站在她们前面,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姑娘。”
婢女轻哼一声,“随我入府吧。”
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径直迈开了步子,踏入侧门。
魏堇神色自若地抬步。
魏家其他人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婢女一路领着他们从边侧走,还故意道:“我们府上有些贵客,不好冲撞。”
往来的下人都在打量着他们,眼神怪异。
待到了客院,婢女指着两间敞开门的偏房道:“收拾得匆忙,只能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水和衣服都备好了,就在屋里,你们尽快梳洗,莫要教我们夫人、少夫人等久了。”
她说完,一刻也待不下去似的退出去。
客院里连个婆子都没有,没有人管她们是否需要换水,也没有人管她们是否有其他需求。
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强忍住情绪,一齐进到其中一间偏房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小摆设全无,只有不容易“顺手牵羊”的厚重桌椅家具大件儿。
桌上,摆着茶具和衣裳,茶具极粗糙,衣裳……竟然和遇见的下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楚茹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咱们在京中时,他们年年节礼不断,比旁人家都要早一步送来,如今竟是这样羞辱人,欺人太甚~”
大夫人也倍感难堪,扶着桌子坐下,歪歪斜斜地靠着。
魏雯怏怏不乐,“郡城也没什么好的。”
小魏霆委屈巴巴地点头。
说这些全无用处,既然没有有骨气地甩手走人,就得弯腰,魏堇没有任何安抚,“梳洗吧,既然决定要留下,难道还指望旁人奉我们为上宾吗?日后寄人篱下地过活,还要什么脸?”
楚茹欲言又止。
魏堇已转身出去,进入到另一间偏房。
水也几乎是凉的。
很显然,有人不欢迎他们,再给他们下马威。
魏堇冷静地解开衣衫,跨进冰凉的浴桶后,单手拆开发带。
长发散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咚”地落水水中。
魏堇隐隐有所感,定了定神,倾身在水中摸索,片刻后,闭上了眼。
表面的平静无法掩饰内心的波动。
水波荡开,魏堇拿出手,手掌摊开,一颗金珠躺在掌心中。
厉蒙的话萦绕在耳畔——
“我们阿瑛,自己就是山,不需要靠山,我和她娘就不插手。”
“你心不够狠,脸皮也不够厚。”
“要么你当家做主,她们全都得听你的,不能质疑你分毫;要么你就彻底撒手,逼着她们早点儿认清现实,早点儿立起来;哪怕你无情无义地甩开她们不管不顾了,你也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拖泥带水。”
“人最忌讳,什么都差一点……”
第32章
隔壁隐约的哭声传了过来。
什么都差一点, 其实是差很多。
这样的他,带着不愿意醒过来的魏家人,确实拖累了厉长瑛, 也拖累他自己。
魏堇缓缓收紧手指,圆润的金珠硌在掌心,绝对真实的触感, 就在那里,逐渐温热,清晰地通过手掌传递到脑中。
他该作出决断了。
魏堇换上了那身下人的衣服。
衣裳簇新, 不知原本是要给什么人的,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不合身, 肩膀宽度能平撑起来,腰身极细,十分清瘦单薄,脚腕处还短了一截。
魏堇仔细戴好金珠, 踏出偏房门,径直走到客院门口, 招呼不远处的两个下人,有礼道:“劳烦, 换一下水。”
有的人, 穿着下人的衣服, 也不像下人,反倒越发凸显了不同。
魏堇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