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让药僮带两人进到医馆后院,独自留在前堂内收拾药材。
而药僮带着他们二人到正屋前,指着檐下的矮方桌和矮凳,道:“二位请坐,我给二位端水来。”说完话就要留下厉长瑛和魏堇两个外人在此,转身去端水。
厉长瑛叫住他:“你也放心我们……”
药僮挠头苦笑,“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医馆家徒四壁,最值钱的都在前堂呢。”
后院里,房子破旧,明显很久没有修补过,外墙斑驳,窗棂有裂痕,房檐处的瓦片缺口颇多。
院子里,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不值钱的草药,晒草药的竹筛几乎都破破烂烂的,
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厉长瑛好像又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老老实实地坐下。
魏堇坐在了她对面,仪态极佳,很能唬人。
药僮端水过来,然后请两人自便,便回到前堂收拾。
他比先前可客气太多了。
全赖于魏堇。
厉长瑛也算是虎假狐威了一把。
魏堇已经摘下了幕篱,放在桌上,和厉长瑛坐在一起,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不过是经过一晚上,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如今唯独跟厉长瑛在一处时,才能够有所放松。
厉长瑛安静不下来,鬼祟地瞥一眼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倾身靠近他,“我跟你说……”
她说了她帮她娘化缘式求学的小心思,并且为她成功获得了机会而沾沾自喜,至于倒霉进大牢一趟,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提都不提。
魏堇目不转睛地听她说完,问:“这几日,你都要留在此处吗?”
厉长瑛瞄了一眼周围,“有没有法子,让江子、陈燕娘他们也都进城来?”
魏堇平静道:“官府有人脉,这便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会欠人情吗?”
魏堇瞥向幕篱,对她实话实说:“怕是我多欠一些,秦太守更安心。”
厉长瑛随着他的视线低头,想起这玩意儿来,不解,“真是因为你长得太好?”
魏堇耳朵里只听到“长得太好”,说起本该不那么令人开心的真实缘由,竟也语气轻快,“我若是相貌平平,见之便忘,当然不必如此,秦太守此举是为我考虑,也是不想我被人认出来,他受牵连。”
“那你以后都只能这样东遮西掩了?”
厉长瑛一想到魏堇日后都要这样藏起来,不免替他憋屈,她总觉得,明月就该高悬于九霄,天之骄子就该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台子塌了,凤凰就变成落汤鸡。
魏堇稍有沉默,而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永远躲躲藏藏。”
厉长瑛闻言,笑开来,“不会就好。”
然后她接着先前的话道:“我想着,先帮着修整一下医馆,权当是我娘的束脩,还有春晓她们的诊金,然后我去找些活计做,赚不赚无所谓,只要一日供两餐,能省下些,就不赔。”
魏堇眸光有一瞬的失焦,忆起了魏家其他人,低声感叹:“阿瑛你……可真能干啊……”
别人夸厉长瑛漂亮,厉长瑛毫无触动,但魏堇夸她能干,厉长瑛一下子便得意洋洋起来,“堇小郎,你还是颇有眼光的。”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见他这般,才问:“你进太守府之后,顺利吗?”
魏堇眸光微凉,将太守府的见闻全都对她缓缓道来。
他对厉长瑛完全不设防。
厉长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感慨魏老大人“果然是个大善人”,一会儿震惊于魏堇父亲破釜沉舟的疯劲儿,末了,又对魏家大夫人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之后打算如何?”
魏堇道:“我大伯娘的病情是个很好的由头,重病客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带他们搬出太守府,只是,我并不想替他们做决定。”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啊,我都这么干。”
厉长瑛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家人,当然是要共同承担,好坏一起承担,决定也一起做,理所当然啊。”
这么简单吗?
魏堇忽然感觉到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声音轻而飘,“阿瑛,我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但是我晚些还得回太守府……”
厉长瑛便道:“你可以睡一个时辰,届时我叫你。”
“阿瑛的保证,一定是真的……”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陪就陪呗,厉长瑛答应了。
魏堇缓缓入了眠。
过了一会儿,药僮来到后院,看到两人,眼神疑问。
厉长瑛自然道:“他一个人不敢睡,我守着他。”
“你守着他?”
药僮眼神古怪,嘀咕:“一个男人,还不敢一个人睡,忒娇气了点儿。”
第36章
厉长瑛是个很可靠的人。
两个人说好了一个时辰, 便在一个时辰后叫醒了魏堇,不会多一刻也不会少一刻,更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改变。
魏堇睡得很沉, 醒来是躺在床板上,因为没有睡够头很疼,人混混沌沌地“看”着蹲在旁边的厉长瑛, 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呆。
老实的不得了。
厉长瑛自顾自道:“放心,不是病人躺过的床板, 这是款冬睡得。”
款冬便是小药僮,而老大夫姓常,名为常春生。
两人简单收拾了前堂, 便又匆忙开门,给人看病。
魏堇听着她对医馆的介绍,稍稍醒神,扶着床板起来, 双腿落地。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下,还是不要问了。
魏堇穿好乌皮靴, 起身。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下人的衣服,秦太守连夜让人给他准备了新的成衣和鞋子, 完全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
“我得走了。”
厉长瑛也得出城, 便打算顺道送他一程。
魏堇在院中便戴上了幕篱, 走到前堂与常老大夫和款冬道别彬彬有礼地道别。
而厉长瑛与常老大夫约好明日前来帮忙,便和魏堇一道出去。
路上行人瞧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眼神之中多有怪异之色。
魏堇以幕篱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反倒愈发清癯风雅, 气质出众。
他头戴幕篱,要比厉长瑛高上不少,但厉长瑛一个姑娘英姿勃发,气势强而外放,格外吸睛。
偏偏二人皆形态自然,尤其是厉长瑛,对旁人的异样眼神完全不予理会,也不入心,她半分不以作为一个姑娘高大健壮为耻,且颇以为荣,人家越瞧她越发的昂首阔步,意气飞扬。
她一看就很好活,且活得不错……
不是那种精养的好,是风吹雨打的强劲。
于是,往来的贫苦百姓瞧向她的目光中,羡慕向往远远盖过了审视挑剔鄙夷……
“我琢磨了……”厉长瑛还是有些怜惜魏堇遭遇的,对魏堇道,“你看你这一遭,知道了真相,得到了慰藉,也看清楚了亲人的面貌,你日后行事便可更坦然一些,不亏的。”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这样轻易地分辨亏或不亏,可她总是乐观地选择朝向更存希望更利我之处,旁人与她一道,便也不由地明朗。
沙罗后,魏堇目光温柔,声音里的情绪却仍旧比较低郁,“你所言极是,我纵是难过,也该振作。”
厉长瑛深觉堇小郎本质上还是个“孺子可教”的坚强好少年。
魏堇则是担心她太过良善好骗,被其他人蒙骗伤害。
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一个不够清晰,一个被感情用事蒙蔽了双眼,总之都很有偏差且多余,各有各的理。
远处,好几辆豪奢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行人皆仓皇避让。
马车上,车夫们脸上完全是对平民百姓的不可一世,似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人,凶悍护卫们或是在马上挥动马鞭驱赶,或是无情地推搡开行人,置其摔倒也不理会,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厉长瑛反应快,在一鞭子挥过来,可能会甩到他们时,扯着魏堇的手臂猛地后撤一大步,又匆忙退到街边铺子旁,避开马车、护卫和乱窜的行人。
魏堇信任她,只单手按住沙罗防止掀开,完全顺从她的力道,不拖她的后腿。
两人安全后,厉长瑛没想起来松开魏堇,魏堇也没有挣开,透过沙罗冷眼看着马车接连疾驰而过。
即便是这样的艰苦的世道,豪族富户依旧是香车宝马,肆意张扬,无视律法和秩序。
厉长瑛见多了这样的状况,始终也无法习以为常,略带嘲讽:“不知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太原王氏、薛氏、柳氏三姓。”魏堇只一眼便认出马车上的氏徽标志,“秦太守的儿媳便出自王氏。”
厉长瑛不认识,只看作风,嚣张的很,不过换而言之,又有那个门阀豪族底下行事不嚣张?
她瞥了一眼魏堇。
魏家似乎好些?
只一个眼神,魏堇便领会,淡淡道:“我们家只能算是寒门。”
厉长瑛:“……”
魏老大人曾经都官至二品了,还是寒门。
魏堇如今都落魄了,也是寒门。
好嘲讽的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