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是什么?
哦,贫民。
毕竟门是贴面的,家是没有的,肚子是填不饱的……
也成吧,世上占比最大的一部分人,“众”中之一呢,好歹不是寡的。
不过厉长瑛突然就冷静了,她和魏堇不一样。
此时,厉长瑛才注意到她还抓着魏堇,立即便松开了手。
魏堇闪了闪神,并未说什么。
人生来便不同,求同存异罢了。
·
傍晚,太守府。
客院——
秦太守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尚未回府。
魏璇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见魏堇回来,立刻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厉长瑛的安危。
大夫人梁静娴受心结所致,病得越发严重,几乎起不来了,大嫂楚茹贴身照顾着。
他们如今面对魏堇,都是这样看他脸色的态度,若非担心厉长瑛,怕是都不好意思来与魏堇说话。
魏堇并没有冷面寒霜、冷嘲热讽地刺向他们,“她无事了,近几日打算在城中做事糊口。”
平静的出人意料,也平静的疏离。
魏璇表情勉强苦涩,“那就好,厉姑娘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天赋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性。
其实魏璇读书上的天赋不逊于魏家同辈儿的男丁,只是她方方面面皆束于闺阁,不似厉长瑛,人生广阔,四海皆可往。
这不能怪她。
魏堇也是如此,他只是先一步洞悉到了。
“进屋吧。”
魏堇径直走向大夫人他们的屋子。
一夜之间,大夫人鬓边竟是生了华发,整个人被死气所笼罩,昏沉着并不清醒。
楚茹的状态也极差,憔悴堪比刚从大牢里出来之时。
魏堇礼貌地关心了一句:“伯娘的药喝了吗?”
楚茹受宠若惊,“喝、喝过了。”
大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魏璇和两个孩子看到她这般,神情悲戚。
魏堇没有靠近,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秦太守愿意照拂,寄人篱下却并不好过,伯娘如今又病得厉害,关于前路,我来问你们的意见。”
楚茹连忙道:“阿堇你决定便是。”
“我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
他此言一出,楚茹魏璇连同魏雯魏霆都面露不安无措。
病榻上,双眼紧闭的大夫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无力。
然而实际上,魏堇此时的心极其冷静,仿佛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惯于权衡利弊,也并不打算完全摒弃,如今从不必要的情感、情绪上抽离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做,白日只是在博取厉长瑛的怜惜。
他们不止是他隔房的亲戚,还是祖父的后辈子孙,他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们如今无法正大光明地谋生,留在太原郡只能隐匿在秦太守身边,日后如何皆不可知,秦太守当下对我们尚有关怀在,需得尽快谋好出路。”
他们势必得先离开太守府,这一点无需多言,其他的,魏堇会给出选择,让他们在选择中选择,自行决定,自行承担。
“其一,借秦太守的势物色好的人选,大嫂可以改嫁,堂姐也可以重新找个人家,作为倚靠。”
“其二,悄悄联系伯娘和大嫂的娘家,毕竟是血脉亲缘,不用担心牵连获罪,应是不介意照料庇护你们一二。”
“其三,便是自力更生,与我共同撑起家,只是毫无疑问,必定艰难。”
楚茹和魏璇紧咬双唇,每听一条皆神色变幻。
而两个孩子牵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长辈们。
未来魏家人的关系去往何处,端看她们的选择如何,不在魏堇一人。
最后,魏堇看向魏雯和魏霆,“他们是魏家子,尚未成年,大嫂若是选择离去,想要带走他们,他们愿意,我没有意见,不想带走,我也会尽叔叔的责任,抚养他们成年。”
小厮在院外敲门,告知秦太守回府,请魏堇过去。
魏堇留下一句:“我会跟秦太守请辞离府,你们尽快决定。”
他一离开,两个孩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魏雯哽咽道:“娘,我想跟着小叔~”
小魏霆也害怕又期望地看向母亲。
他们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亲人分开,可他们尚且年幼,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楚茹……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外院书房——
魏堇极郑重地向秦太守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
秦太守随即又看向魏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是来报信的那一位?”
“我们一路上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她有麻烦事,既是来寻我,我自是无法置之不理。”魏堇语气感激又歉疚,“您事忙,晚辈还一再麻烦您,实在羞愧。”
秦太守一摆手,亲手递过为他准备好的身份,好似长辈关怀打趣晚辈一般,“这厉姓,也是知恩图报?”
魏堇手握着几张纸,微微颤动,状似窘迫地垂首。
他这般作态,秦太守如何不明白,只是有些深意地看了他片刻,为他考虑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不似一般乡野村女,只是到底与你不般配。”
魏堇手倏地收紧,纸张皱起,随即又松开,很是低落道:“晚辈清楚,我与她不是一路人,只是毕竟缘分一场,能帮便帮扶一二,好歹了却恩情,可惜我也力有不逮……”
这太守府,显然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他不希望秦太守注意到厉长瑛,自然要撇开关系。
而秦太守叹息一声,“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能早晚能施展,我是你的长辈,有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
魏堇犹豫片刻,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帮厉长瑛身边其他难民进入郡城,“都曾帮过我们一家,太原郡在您治下极太平,他们想在城内讨生活,流民身份多有不便……”
秦太守爽快答应,“还了情,日后便不必惦记他们了,你只管安生留在郡城,待到有所稳定,我便为你做媒,选一门好亲。”
魏堇推辞,言道已经麻烦秦太守许多,不敢再麻烦他。
秦太守坚持要照拂到底。
魏堇这时才为难地提出想要搬出太守府。
秦太守霎时严肃,“可是府里招待不周?我已经与夫人谈过,往后定然不会再慢待你们。”
“并非为此。”魏堇神色哀伤,“伯娘这般身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岂能留在您府上?太失礼数,也多有不便。”
养病也就罢了,若是有白事,确实颇多忌讳。
秦太守表示不在意,挽留了几句,便抹不过他似的,同意了他们搬出去。
魏堇得偿所愿,垂眸间眼神里思索一闪而过,提起街上偶遇的几辆马车。
秦太守顿时讥诮,“几家去踏青,给太守府也下了帖子。”
这世道,还有心情踏青……
魏堇愕然后,也同秦太守一般满眼讽刺。
“你我皆是寒门出身,老大人又最是爱惜百姓,瞧见这些世家大族如此跋扈,不知该多痛心。”秦太守亦是痛心疾首,“所幸,如今你投奔于我,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了。”
礼尚往来,断不能只来不往,只求不回报。
魏堇顺势便献策道:“您苦门阀掣肘久矣,只能徐徐图之,晚辈有一计,可将某一、二氏族炙于火上,离间其与他族……”
“哦?贤侄尽管道来。”
“各氏族各自皆有修谱,比较只在暗地,若是由府衙主张建本地官氏志,历数各氏族起源、承袭、势力、族人、财富……官评三六九等,岂会不争?”
秦太守眼神一深。
“届时,您尽可渔翁得利。”
氏族为名为利,便是明知不妥,也会甘愿入套。
这是阳谋。
“武力才是如今立世的根本,您如今仁名已广传出去,流民便源源不断涌向太原郡,只要世人注意不在您,您便有喘息、可乘之机,汇聚流民成军,待到势力已成,太原郡内何人不能震慑?何愁治下不稳,百姓不安?”
魏堇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皆是您的尊严,您再不必受掣肘。”
秦太守眼中泛起异彩,却仍旧中规中矩地矫饰道:“我费心筹谋,皆是为了百姓。”
魏堇只躬身,浅浅一拜,并不做他言。
而秦太守看着他,满意欣慰至极,“贤侄果然是青年才俊,有你助力,我如虎添翼。”
如此,魏堇想走便更不容易。
也有好处,秦太守会保障他的安全,帮他安置魏家其他人,他在太原郡的行事也更自如……
来都来了,走不走得了容后再议,起码厉长瑛等人留在太原郡期间,他能庇护他们。
第37章
从前的魏堇绝对不需要俯首低眉地筹谋, 想要什么,总会有人奉到他面前,人生不说是一片坦途, 确实也极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