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世道变了,该顺应现实,不能再抱着从前的清高, 不愿意脚踏实地。
更何况,努力活着,又有哪里不够清高?
厉长瑛对魏堇的影响, 不可谓不深刻。
秦太守身为一郡太守,吩咐下去,厉长瑛手底下的一行人便有了身份, 可以进出城门。
魏堇自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亲自转交给厉长瑛。
厉长瑛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魏堇在她面前,又是一派光风霁月之姿, “你不必与我客气,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没有安定下来之前, 没资格风花雪月,但不妨碍他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 加深牵扯。
厉长瑛还算信任他的为人, 也不爱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便只拍着胸口承诺道:“我离开之前,你若用得着我,尽管招呼一声,在所不辞。”
魏堇应下,告知她新的住处, “今日之后,我暂时不会来找你了,你若是有事,也可去宅子寻我。”
这住处,也是秦太守让人为魏家人安排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还有一家四口的下人,充作门房、婢女、粗使婆子和小厮。
小厮跟在魏堇身边,两人说话时,被魏堇打发开。
厉长瑛看着不远处的小厮感慨道:“秦太守对你倒是极好。”
魏堇并不否认,不管是否有利益因素,秦太守帮助他是既定事实,不管日后如何,他都要有所回报。
·
厉长瑛连人带驴,全都带到了百芝堂。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厉长瑛一一为常老大夫和药僮款冬介绍,连驴和兔子都没有落下。
“这是驴老大。”
驴仗人势,厉家的驴理所当然成为了头驴。
“驴老二。”
先来后到,魏堇那头行二。
“驴老三。”
人贩子那儿抄没剩下的独苗驴,目前是老幺。
厉长瑛拍拍兔笼,“还有兔老大,兔老二,兔老三。”
常老大夫和款冬:“……”
怎么能做到如此一本正经?
厉长瑛毫不含糊,立马便撸袖子准备干起来。
这是提前讲过的。
常老大夫要指点林秀平,便是有授业之恩,做些活计完全不为过。
但来者是客,好歹讲讲礼数,哪有上门就干活的,常老大夫连忙客气道:“不急不急,歇一歇,喝口茶……”
厉长瑛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劳烦您帮这几位姐姐把把脉,我先带其他人做事。”
前堂还有病人,款冬领着他们先去后院,便让他们自便。
百芝堂曾经应该富裕过,一间正房旁边儿还有耳房,东西两侧都有三间偏房,一侧是厨房柴房库房,一侧是药僮的屋子,闲屋也都变成了库房,堆满了杂物和药材。
眼里有活的人,看哪儿都是活。
厉长瑛打算先修屋顶。
没钱有没钱的修补法儿。
他们手脚麻利地先收起院子里的药材,清空院子,这才开始大动作。
厉长瑛搬来梯子,带着陈燕娘爬上没人住的偏房,将旧瓦片全都拆下来,程强和范刚、包地儿在底下接着,将完整的瓦片传给正屋房顶上的厉蒙和江子,紧着正房先修补整齐。
前堂,常老大夫给七个女人一一把脉。
春晓确实有了身子,其他人则是亏损厉害,庆幸的是确实并未怀孕,不必再伤一回。
常老大夫给春晓开了药方,暂时搁置,等晚上医馆里无人,再给她熬药。
其他人无事,便都去了后院干活。
春晓有身子,赵双喜也才做完小月子,两个人不方便做重活,便和林秀平一起留在前堂打下手。
叮叮咣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传到前堂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时不时便分神,却又抽不开身去瞧。
而林秀平的真实水准以一个极其迅速的方式暴露在常老大夫面前。
医术半分容不得作假,事关人命,林秀平极其诚实,直接告诉常老大夫她会什么。
仅一句话便交代完了。
“……”
常老大夫不死心,还多问了几个简单的医理知识。
林秀平有的能答出来,有的便一脸诚恳地表示不会。
语气之干脆,令人震惊。
她甚至还不如药僮款冬。
她确实擅长外伤,因为她只会外伤包扎,在常老大夫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眼里,几乎等于门外汉。
被骗了。
常老大夫一脸空白。
款冬也很无语,但他没工夫无语。
太忙了。
林秀平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可为了学到真东西,只能不要脸。
她拿出十分谦逊的学习态度,对着小小年纪的款冬,一口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师兄”。
春晓和赵双喜年纪比林秀平小很多,林秀平都叫得出口,两人更没有负担,只是两人做不来她那般自然,一声“小师兄”喊得干巴巴的。
款冬面红耳赤,根本扛不住。
林秀平对常老大夫,更是直接喊“师父”,那架势,如果常老大夫愿意,她能直接跪下磕几个响头。
后院里叮咣作响,厉长瑛已经成功“入侵”百芝堂,常老大夫能如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从头开始教林秀平,让她先去死记硬背。
林秀平学习的同时,也没有耽误做事,她极勤快,只要能做的,便抢着去干,还交代春晓和赵双喜:“能学便要多学一些,学东西绝对没有坏处。”
春晓和赵双喜很听得进去,只是她们两个人都不认字,学东西极慢,又很容易忘,便有些沮丧,如此,更是什么都记不住。
林秀平抽空安抚两人:“又不是只有这一日活头,明日后日大后日,总能记得住,不必急,况且,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样,此事不行便换旁的,不必勉强。”
常老大夫听见,暗暗点头。
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以厉家人为主,若皆如此心性,何愁活不下去?
而此时,常老大夫看到的春晓和赵双喜和其他人,已经经过厉家人潜移默化影响,单说程强四人,跟着厉长瑛自力更生,眼神便比从前正了许多,否则若是从前的四人,他绝对无法放心他们这样进到后院去。
厉长瑛等人用了一上午,修好了正房、厨房、库房以及款冬屋子上方的屋顶,剩下两间偏房,没有新瓦,便只能用茅草修顶。
厉蒙带着江子四人,牵着驴车出去。
厉长瑛在院中四下一瞧,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前堂正房,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便决定用碎瓦片铺地,还省得费力清出去。
她随便拿了个工具,在地上划出动线,能铺多少铺多少。
陈燕娘她们几个姑娘丝毫不叫苦叫累,厉长瑛安排什么活,她们便尽心尽力地执行,完成度甚至超过厉长瑛的想象。
厉长瑛进库房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铺好的一截瓦片路齐整又平坦,上去踩了踩,惊赞:“好规整!”
情绪给得极足。
陈燕娘等人受到夸奖,神色腼腆,更有干劲。
厉长瑛去前堂问过常老大夫,便找了块儿空地,从库房里搬进搬出。
他们父女俩不是特别会木工,对榫卯结构都一知半解,以前家里很多家具形制都比较简单,唯独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床专门请了木工,很结实,离家前处理掉时厉蒙极可惜。
正好百芝堂有不少废旧的物件儿,里头就有家具,厉长瑛便拆开来研究,然后利用现成的工具,全凭想象发挥,一个人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用旧物件儿改造成新的物件儿。
前堂的桌案断裂,厉长瑛便锯掉裂处,用凿子凿出榫头和卯眼,拼在一起。
这是个细致活儿,稍微对不上,便会不严实。
期间,厉蒙等人割回了茅草,卸进后院。
医馆前后左右皆有人家,只有前面一个正门可以进出。
常老大夫和款冬在诊治病人,看着他们抱着茅草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又牵着驴车出去。
款冬抓心挠肝地好奇,路过后院门或是匆匆跑进去解手,每每只看到乱七八糟的院子,此时又多了一院子的茅草,更乱了。
而前堂地上掉落了茅草,不需要常老大夫说什么,赵双喜立马便扫干净。
有一个病人常来百芝堂,见状,问常老大夫:“你们请了人修房吗?工价多少?”
他不知道常老大夫这是教育付费。
常老大夫知道厉长瑛想要找活儿干,也不好说告知他是免费的。
正好厉长瑛搬着修好的、短了一截的桌子回到前堂,他忙道:“你且问她,她是主事的人。”
那病人上下一瞧厉长瑛,有些怀疑地问她工价。
厉长瑛哪知道郡城的工价,但也不能露怯不是,便道:“您是常大夫的熟人,要是想做活,我们肯定比寻常工价低一成,可以明日傍晚先来瞧瞧我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不用我们也无妨。”
她得临时去打听打听此地工价。
那病人点点头,答应明日来瞧。
他走后,款冬凑过来,“你不是猎户吗?修房子的活儿你也接?”
“这哪是我能挑挑拣拣的,人家没准儿还瞧不上我们这糙手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