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之予:“那是什么?我不能知道吗?”
宋今晏挑眉。
“可以。”他带着调笑的口吻,“小祖宗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沐之予庆幸夜色够黑,没人能看到她发烫的脸。
宋今晏冲她勾了勾手指:“真想知道?”
她老实地点头。
宋今晏露出淡淡的笑。
这是一个称不上秘密的秘密,他从未对师父以外的任何人说过。
但今夜,也许是酒的作用,他看着沐之予眼里的期待和关切,鬼使神差地说:“那就替我保密吧。”
然后,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那段经历。
……
漆黑的夜,浮玉山静谧得只有蝉鸣。
忽然,砰一声巨响。
山上的一间竹屋被人猛地撞开,紧接着扑进来一个半大少年。
不知经历了什么,他浑身染血,脸上、衣服上都灰扑扑的,活脱脱跟死人堆里钻出来似的。
即便如此,他也完全顾不得自己,全副注意力都在怀里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上。
他小心地托着昏迷的孩子,抬头的瞬间,琥珀双眸亮得惊人。
“师父师父,我给你捡了个小玩意儿回来!”他大声喊。
浮玉仙人从内室走出,看清他怀里男孩的一刻,无奈地说:“这可不是‘小玩意’。”
未及宋今晏兴奋地叽叽喳喳,他就抢先道:“先把他放下,你过来,我给你包扎。”
“哦。”宋今晏乖乖照做了。
他身上的伤不算深,简单处理下就好,唯独到了最后,他慢腾腾从袖子里伸手,才露出那血淋淋的右手。
浮玉仙人的表情一滞。
但他并没说什么,沉默地上好药,低声道:“你的伤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这手指,大概是长不出来了。”
宋今晏正探着身子逗男孩睡觉,闻言满不在乎:“长不出来就算了,我以后用左手使剑。”
浮玉仙人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说:“胡闹。”
宋今晏笑嘻嘻地仰头:“我知道啦,这不是有您老人家在吗?要不我哪敢乱来。”
见浮玉仙人的表情依旧不好看,他赶紧转移话题。
“师父,您不知道,我去的时候蓝家的人已经死了一地,只剩这个孩子。”
“可我看那些闹事的妖族,男女老少都有,不像有预谋的侵扰,更像是普通百姓连家带口地跑来。他们明知一死,为什么要拖着全家人陪葬?”
浮玉仙人知道他的心思,也由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蓝家常年盘踞边境一带,侵占了妖界不少山头。原本世居此地的妖族又打不过他们,只能被迫迁徙,甚至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今日这一遭,想必是忍无可忍,只能以死相逼。”
“照这么说,那就是蓝家的错了。群仙盟一定知情,却没有采取措施,甚至极有可能在背后推波助澜……”宋今晏摸着下巴,陷入沉吟,“两界交恶,苦的是无辜的百姓们啊。”
浮玉仙人不语,他就继续自说自话。
“这些年,修仙界日益壮大,妖族疲弱之势尽显,也难怪群仙盟如此急功近利,恨不能将那泱泱沃土一口吞之。”
感慨的同时,他不禁有所担忧。
“妖族,是有血性的,他们敢入侵,就必定遭到抵死反抗。到那时,又要死多少人?”
浮玉仙人口吻平淡:“人也好,妖也罢,都是杀不尽、死不绝的。”
宋今晏对他的态度早已习惯,便问道:“那您是支持群仙盟攻打妖族咯?”
浮玉仙人淡淡一笑,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
“天有天道,人有人运,不必我来费心。我只是在想,或许还有新的可能也说不定。”
宋今晏望着窗外,睁大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什么可能?”
浮玉仙人黯淡的眸里划过微弱的星光。
“紫薇降世,新王将立。”
“九州,要变天了。”
七天后,宋今晏听闻。
妖界有了一位新的圣主,名为东商。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我自罚一章!(bushi)晚上八点见,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26章 群仙宴(五)
故事听完, 沐之予的心绪久久难以回复。
她喃喃地问:“那个蓝家的孩子,就是蓝锦城么?”
宋今晏说:“是,蓝家惹了众怒, 惨遭灭门,那一家人宁受千刀万剐也不肯撒手,拼死护他周全。我看他身为伏羲体, 资质不凡, 就从妖族手里救走了他。”
“那些妖族走投无路, 满脸绝望, 不惜燃烧魂魄自断后路,我觉得诧异,就没有下杀手, 这才被他们砍断了手指。”
沐之予沉默良久, 忆起他之前的话:“那,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除了师父,就只有你。”
沐之予瞬间有了责任感,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 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宋今晏忍俊不禁:“好,我信你。”
沐之予托着脸笑, 又趁机追问:“那师父呢?他是怎么拜到浮玉山里的?”
“如尘啊, 他的来历就简单了。”宋今晏说, “你知道, 他是紫薇仙胎, 还是阴之光脉, 因此运气很好, 但命格又很硬, 不足八岁就克死了家人, 被和尚庙的僧人捡走。”
“可他还太小,不能掌控自己的命格,后来就连自己的师兄也被克死了。”
“碰巧那一天,我御剑路过,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我本身就是混沌圣体,能感知到这绝对是某种特殊的体质,所以就顺便赶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方允正伏在他师兄的尸体上恸哭,一边哭一边念经超度。我一看这可是难得的紫薇仙胎,就帮他把师兄带回庙里。”
“后来,我告诉他,衡州有个叫浮玉山的地方,那里面的人命格都很硬,不怕被克,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答应了,浮玉山就又多了个弟子。”
沐之予听得津津有味:“那你还挺好心。”
宋今晏哈哈笑道:“好心什么,我是怕师父无聊,捡回去给他作伴。”
那时候的他受浮玉仙人教导,随了师父的性格,不分善恶,也没有怜悯之心,捡人跟捡小猫小狗并无区别。
他唯一担心的只是,按他的天赋,将来一定是要干大事的人。等他走了,师父不肯出山,岂不是一年到头都很寂寞?
所以哪怕浮玉仙人屡次拒绝,他也软磨硬泡,硬要他收蓝锦城和方允为徒,美其名曰“除了您天底下没人能教他们”。师父拗不过他,最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听他说完,沐之予感慨不已。
自从知道是宋今晏亲手杀了浮玉仙人后,她就很少提及有关浮玉山师徒的事。
没想到最后,竟是他自己毫不顾忌地托盘而出。
也是,对于往事,他虽从不主动提及,但也鲜少有避讳的时候。
他一直坦坦荡荡。
她还在走神,对面的宋今晏却借着醉态,笑着道:“说来真是奇怪,如尘刚到浮玉山的时候比我矮一头,后来十年过去,居然只长高了不足一寸,连师父都比他高不少。”
沐之予听了直想发笑,不料余光一瞥,发现一抹熟悉的影子,赶紧正襟危坐,低着头绷紧唇角。
宋今晏无知无觉,越说越欢:“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每次他都说自己还在长身体,结果鞋的高度是涨了,可人还是那么高!哈哈哈哈哈!”
沐之予:“……噗、咳咳咳!”
憋不住,都憋笑憋成元谋人了,快别说了。
宋今晏:“我跟你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增高鞋没人知道,其实大家——”
“大家怎么了?”
方允在他身后温柔发问。
“我靠!”
宋今晏吓得酒都洒了。
他慢慢地转头,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其实大家的确不知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办法。”
沐之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又不敢发出声音。
可方允背对她看不见,宋今晏却受共感的影响,毫无预兆地露出了笑意。
他不笑时眸色冰冷,笑起来恰似月照春江,流淌着温和的光。
将要发怒的方允顿住了,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现在这样十分陌生。
沐之予后知后觉地收敛笑容,明白了师父为何会流露这种神色。
和宋今晏心意相通的时候久了,她都快忘记,一开始他是不爱笑的,就算笑也多半是冷笑、讥笑或是漫不经心的淡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她笑宋今晏也笑,她难过宋今晏就静静地不说话。
而她自己也是一样。
就在刚刚,她听着宋今晏讲故事,明明他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可她的心还是感受到了极轻微的酸胀感。
也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早已不再抗拒这份共感,甚至开始隐晦地盼望,它能持续得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