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人和猫,就只有潘筠和潘小黑能听到孙老爷的叫唤,所以一人一猫生生吓了一跳。
握着潘筠手的钱老爷最先反应过来,狐疑的看她,“小友这是?”
潘筠无言的扭头看激动的孙老爷,“您说话能不能小声些啊,这是您妻弟,不会到现在才把人认出来吧?”
钱老爷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潘筠的手抖起来,僵硬的扭头去看潘筠视线落定的地方。
嘶——
就在他的身侧,空荡荡的一片,分明什么也没有。
钱老爷手抖,脚也抖了。
本想上前和钱老爷打招呼的陶季一听,默默地又坐回老管家床边,且离他们更远了点儿。
钱管家也吓了一跳,扒住门口不动了。
潘筠连忙安抚钱老爷,“钱善人不要怕,孙老爷虽是亡魂,却不是恶灵,不伤人的。”
她咧嘴一笑,问道:“钱善人可想见一见孙老爷?”
钱老爷咽了咽口水,既想又怕。
一旁的孙老爷却连声道:“见见见,快让他见一见我,我有好多话要和他说啊,上次见他,他还是个中年美男子,怎么再见,他就一脸褶子了?”
潘筠不做回答,只等钱老爷决定。
钱老爷小声问:“姐夫他想见我吗?”
潘筠点头。
“那,那小仙长可愿留在此处……见证?”
潘筠笑着点头,“钱善人放心。”
钱老爷就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我放心,我放心。”
潘筠手上没有现成的开天目的符,但可以以灵力画之,再点到钱老爷的额头上。
潘筠凌空画符,钱老爷看她指尖上分明什么都没有,却灵光成线,在他眼前组成了一张白金色的符。
潘筠手一推,符刷的一下隐入钱老爷的额头,他只觉脑子一下清明起来,再睁开眼,这个世界就变了。
有些灰蒙蒙的,灯光暗淡,一张熟悉的大饼脸猛的一下出现在眼前,他吓得往后一倒,潘筠眼疾手快的伸手在他背后一撑,这才避免掉下凳子去。
孙老爷一下就确定钱老爷能看见他了,立刻大哭着扑上去,“小书啊~~”
他从钱老爷身上穿了过去。
钱老爷也看到了,浑身一凉,反应过来后一脸的不可置信,“姐,姐夫……”
孙老爷也反应过来了,回头,却没再扑上来,而是手虚搭在钱老爷手上,“小书啊,我还在想,上哪儿去找你呢,可巧你就找来了,只是你怎么这么老了?这一脸的褶子,看上去比我老多了。”
潘筠起身将凳子的位置让给俩人,走到陶季身边,“三师兄,你要不要看热闹?”
陶季不吭声。
潘筠压低声音道:“鬼这种东西,眼睛只要看见就不害怕了,未知才是可怕的。”
陶季就轻轻地点了点头。
潘筠立即给他画了一张符,陶季一下就看到了。
看着自家老爷对着虚空又哭又说话,钱管家也有点虚,颤颤巍巍的挪到潘筠身边,请求的看着她,“潘,潘小仙长……”
潘筠来者不拒,甭管什么身份,这些都将可能成为她的潜在用户,于是和煦的问道:“钱管家也想看?”
钱管家连连点头。
潘筠就给他打了一道符,钱管家的世界也变了,他一扭头就看到坐在他们家老爷对面的姑老爷。
还是生前的模样,衣裳还更华贵,人也更有活力,哦,不,是鬼也更有活力。
他松了一口气。
钱老爷正在和孙老爷解释,“姐夫,我三个月前才来看过你,只是那时候你不太记事了,我看你现在挺精神,怎么也记不住?”
孙老爷嘟囔,“我上次见你,你分明才四十不到嘛……”
不过这些不重要,孙老爷只记得钱老爷十多年前的样子,却能记得不孝子们最近做的事,他拉着钱老爷就哭诉,“你几个外甥都坏透了,尤其是你大外甥,坏得透透的,逆子!”
钱老爷:“大昌做什么了?”
孙老爷哭:“他把我气死了!”
不是气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气死。
孙老爷:“我这两天精神好,就想把身后事交代一番,本也做得差不多了,只是得告诉一下孩子们。”
钱老爷点头,表示理解。
孙老爷:“树大分枝,家大分家,孩子们都各有孩子了,大昌连孙子都有了,总不能还让一大家子混着住在一起,这样谁做多做少,拿多拿少都不好,不如分出去,各家过各家的。”
“小书啊,不是我说你大外甥,我之所以急急地分家,就是因为他对底下几个弟弟妹妹都很吝啬,”孙老爷气气的道:“蕙娘在你姐这里拿了一匹绸缎,他就不高兴了,吃饭的时候指桑骂槐,今年端午,他特意没叫人去接蕙娘回家,还是你姐怕蕙娘在夫家出事,派了人去问才知道。
你说我气不气,老子挣的钱,给我闺女一匹绸缎怎么了?”
钱老爷连连点头,应和道:“大昌太不像话了。”
“何止是不像话,我要分家,他不给分!老子还在呢,他就想越过我当家了,不分家,让他几个弟弟妹妹给他在家里当牛做马吗?”
又骂剩下的几个孩子,“我一心为了他们谋算,他们倒好,也各种不满意,嫌弃我给别人的给多了,给自己的给少了。都是白眼狼,都是不孝子。”
钱老爷把话题拉回来,问道:“姐夫,家产你是怎么分的?”
“你那大外甥吝啬、小气,你姐要跟他过日子的,我就想着多给他分四成,剩下的六成给剩下的四个儿子平分,这是田宅铺子和现银,余下的一些东西,我收藏的珠宝玉石、书画等物,除了分出几箱子给两个女儿,剩下的也都给他们平分了。”
钱老爷叹气,问道:“大昌想怎么分?”
孙老爷脸黑透了,“他不愿意分家,如果一定要分,他要独占七成!剩下的三成给他四个弟弟分,至于他两个妹妹,他连我书房里的一张画都不愿意给,还说她们出嫁时已经有嫁妆,不应该再回来分家里的钱。
小书你说,你这大外甥是不是不孝至极?”
钱老爷终于忍不住了,道:“姐夫,他是我大外甥,但是你亲儿子啊。”
第64章 家产之争
孙老爷不愿意承认这个不孝至极的东西是他儿子,脸色臭臭的。
钱老爷见了叹气,道:“我来时,姐姐哭晕过去,醒来也说子孙不孝,我就觉得不好,打量了一圈也没见孙旺,直到入夜才打听到他被大昌给打了。”
钱老爷看了孙老爷一眼,又看一眼,忍不住问道:“底下的人打听,说孙旺被打,是因为姐夫你让他把河下两百亩地归到了村里,专门用作义学支出?”
孙老爷一听,怒了,“他连这个钱都要抢?那两百亩地的收成早几年就给村里的义学了,我就是担心我走后他不给,村里义学办不下去,所以才特特换了地契,没想到却害了孙旺。”
孙老爷把他几个儿子都骂了一遍,一旁的潘筠也总结出来了。
孙老爷的长子孙大昌不想分家,他想搞共财。
所谓共财就是一大家子人,虽然共同的直系亲属不在了,但依旧会一起生活,财产都是在一块的,由人管理公中的财产,进行分配。
孙大昌是长房长子,理所应当由他来。
孙老爷对此嗤之以鼻,“他要是个心胸宽阔有谋算,会照顾弟弟妹妹的,我自然愿意不分家,让他来当这个大家主,难道我不知道家人力往一处使更能让家族兴旺吗?
可他是这块料吗?不分家,只怕他几个弟弟的血都要叫他吸干了。还不如趁着我活着的时候把家分了,从此各自安好,五脉,哪怕只有一脉能兴旺,将来另外四房落难,多少帮衬些,我也不愧祖宗了。”
钱老爷连连点头,“姐夫深谋远虑,想的是对的。”
“可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理解我的。”
钱老爷就叹气,苦恼道:“所以姐夫你的意思是……让我代你分家?”
孙老爷摇手道:“算了吧,我已经想通了,都是不孝子,我都死了,没必要再为他们操心,他们想争就争,想闹就闹吧。这个家也没啥存在的价值,散了就散了吧。”
钱老爷瞪大了眼睛,“姐夫,你这变的也太快了,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为了这点家产,他们把我都给气死了,为了掩盖他们不孝的真相,明面上给我办这么隆重的丧礼,私下却请道士来镇我,我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替一群活人操心?”孙老爷骂骂咧咧,“我不拉着他们一块儿下来陪我就是我对他们的慈爱之心了。”
钱老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立即扭头去看潘筠。
潘筠立即道:“可不是我镇压的,也跟我三清山没关系。”
她一脸严肃,“我们三清山从不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孙老爷也忙道:“不是潘小友,还多亏了她和她师兄帮忙,要不然我还被关在灵堂里出不来呢。”
钱老爷也怒了,一拍桌子道:“逆子!”
把人气死也就算了,不思悔改,反而镇压父亲亡魂。
前者还能说是无意,后者可就是居心不良了。
钱老爷很生气,“姐夫你等着,我明天就把大昌他们几个都揍一顿给你出气。”
孙老爷连连点头,“打狠点,别心软,给我往死里打,要是真打死了我也不怪你。”
潘筠见他们总是说不到重点上,忍不住替他们找方向,“孙老爷,你还没说你有什么执念呢,你可还只有五天的时间,要是想不出来,到时候我只能强行送您走了。”
钱老爷心一紧,连忙问道:“强行送走的意思是……”
“强行送他去阴间,不然他逗留阳间,害人害己。”
钱老爷:“自愿去和强行送走的区别是?”
“一个是心愿已了,一个是心愿未了,”潘筠道:“一个是开开心心的走,一个是哀伤愤怒的走,喏,就像孙老爷现在这样,就是心愿未了的状态。”
钱老爷转头去看姐夫,想到他就这样去了阴间,连骂不孝子的机会都没有了,不由伤心,“姐夫,你快想你的心愿是啥,就算……就算是要我按照你的意愿分家析产,我也会尽力给你达成的。”
孙老爷却突然平和下来了,叹息道:“我这个亲爹都拿他们没办法,你这个做舅舅的有什么办法?”
“怎么没有,我姐还在呢,娘亲舅大,他们要是敢不听我的,我上衙门告去。”
孙老爷:“胡闹,这样一来,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钱老爷:“死者为大,总要让你走得安心,姐夫你就交代吧,你都有什么心愿,一一列出来。”
孙老爷就认真想起来,片刻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书房里那只乌龟,养了有小二十年了,我这一死,几个不孝子怕是要把它炖了喝汤,小书啊,你帮我把它带走,或是放到池塘里,或者自己养起来,总之别留在孙家了,看着怪可怜孤独的。”
钱老爷愣了一下后点头,“好。”
孙老爷:“还有旁边架子上的兰草,唉,几个孩子都不懂看,你也不懂,给邵正先生吧,你替我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