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时不同往日,一来,朝廷清丈土地,清查人口的政策已经开始两年,部分地区已经完成,大量田地和人口将会被释放;
二来,各地工业快速发展,急需劳动力投入,大量的流民和黑户都可以投入工业建设。
虽然很隐蔽,但皇帝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各地缺人了。
因为底下的州县之间竟然开始抢夺流民。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州县地方官抢人的折子告到他面前,而今年折子增多,可见缺人的情况日渐严重。
人非物,一地缺人可以从别的地方引诱、抢夺,但身为皇帝,站在全局往下看,难道他还能从别的番邦把人抢过来用吗?
所以从根源上解决办法,还是得生。
既然要生,那就得鼓励寡妇再嫁。
正当年华的女子被关在后宅守节像什么话?
全都给他放出来,想再嫁的再嫁,不想再嫁,也可以去工坊里干活。
女子怎么了?
男耕女织,衣食各半,女子便占据半边天,所以,也当算一个劳力。
当然,皇帝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表达,不然显得他很畜生。
于是这件事交给了汪皇后。
汪皇后便以国后之名晓喻天下女子,让她们担起家庭一半的重担,闺阁女子,应该识字晓数、认真学习,女工、纺织、医术……总之,世间百艺,女子都可学习;
学成之后成家立业,相夫教子,为国为君为家做贡献,此方为贤良女子。
民间百姓觉得皇后说得对,于是,六七岁的小女孩也跟着兄长背上挎包进社学启蒙;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则是到绣坊、纺织作坊、医馆里做学徒学艺。
而汪皇后还以皇室的名义在各地兴办纺织学院,基本上只招收女学生,她们可免费入学,然后进皇室名下的纺织作坊里工作至少五年。
五年内,她们有基本的工钱,做得好的可升职加薪。
五年之后,她们若不愿留下,可自行离去。
但是,当下反应最大的并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而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岁间的青年女子。
守寡的,纷纷走出后宅,或是自己改嫁,或是直接到学院里求学。
这些女子大多心智成熟,且都会纺织,学习新的纺机、织机速度非常快。
汪皇后知道后,干脆让地方官张贴谕旨,这类女子可直接到皇家的作坊里报名,只要稍作培训便可上岗,她们拿到的工钱也比学院里出来的女孩们高。
若当地没有皇室的作坊,便到慈幼堂去,那里的管事会把她们送到各州皇室作坊。
汪皇后和钱皇后强强联合,这几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皇室的各种作坊上,她们有钱有人有势力,扩张速度非常快。
百官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认为皇室这是在与民争利。
汪皇后一开始也非常担忧此事,但后来,随着皇室改革,皇帝开始让她处理皇室改革中出现的问题。
汪皇后突然发现,将皇室改革和皇室的产业联合起来,不仅可以解决掉改革中宗室成员的不满,还可以腾出很多资源给到平民百姓。
皇室改革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各王府旁系承袭三代之后待遇削减,五代之后,基本没有俸银禄米取了,各种宗室待遇基本取消。
但相应的,朝廷对他们的一些限制也放宽。
比如,太祖规定,宗室子弟不得经商、不得考官,不得离开父祖封地,不得与民争利……
朱祁钰放宽了这些限制。
三代之后依旧不许考官,但可以经商,除一些特殊行业外,都可涉及。
特殊行业包括但不限于盐、铁、铜等……
五代之后则归于庶民,所有权益与庶民等同,可自由经商,也可参加科举考官……
但这些宗室子弟,过去几十年间大多被养废了,一时还真不好找工作。
这个时候皇室的产业就可以从中挑选人才,有手艺的,去做个工匠;
认字识数会做账的去做账房;
会管理人的则去做管事……
别说,这些旁支宗室干得特别开心。
笑话,只有天知道,在汪皇后用他们之前,他们日子过得有多苦。
老祖宗是规定了,他们婚丧嫁娶都是当地衙门负责,每个月他们还有俸银和禄米拿……
但实际上,婚丧嫁娶规定的银钱被一拖再拖,有的县比较穷,他爷爷成亲时的钱还欠着,记在账上呢。
他爹,因为拿不出钱来娶媳妇,一直到二十四岁才娶妻,二十五岁才生了他。
轮到他,更倒霉,新帝登基那一年,正是他要娶妻的时候,他们一家子跟县令谈了又谈,终于对方答应要给钱了,结果朝廷发的全是宝钞。
县令自己拿的俸禄都是宝钞,他转手就把这些宝钞给他,就当是给付嫁娶银了。
他们这穷地方宝钞有什么用啊?
一大把纸钞在手中,整个县都花不出去,就连钱庄都不收。
最后一算账,发现去府城兑换银子,路费都比兑换下来的银子贵,于是宝钞就成了废纸,他的婚事也告吹了。
他也不是懒,他爷爷时,分得田地一百二十亩,但他爷爷过得太快乐了,等到他爹成年时,田地只剩下六十亩,后来卖了二十亩给他爹成亲;
等到他成年,家里就只有十五亩地了。
种地太累,还不赚钱,他头上顶着宗室的名头,不能随便娶一个女子,对方家中至少身份得配得上吧?
最少家里也得有个四十亩地,有会识字的人吧?
这样的女子要的聘礼就不能少。
唉,要是可以离开本县,他还能干点别的赚钱,纯靠种地,他爷爷和爹又不是能吃苦的人,哪里存得下银子?
朱老四就觉得自己最冤,生不逢时,他要是他爷爷,一定不会如此无能,也不会如此奢靡,要知道,他爷爷的爹可是镇国将军爵,当年分家也是分到一点东西的,但……
唉,不能深思,深思他就有可能变得不孝。
好在苍天怜见,陛下改革皇室,容许他们这些宗室子弟离开封地,不仅可以自谋生路,还能去皇室的产业里谋职。
只要不是草包,皇室的作坊都要人,每个月最少也能存个二两银子。
二两呢,他努力半年就能娶上媳妇了。
至于别的宗亲骂骂咧咧……他心中冷哼一声,他们当然骂了,那是因为他们是嫡系,是血脉近的那一批,即便朝廷克扣、赊欠他们的俸银禄米,他们依旧能得到不少好处……
可他们的子孙后代呢?
一群光能看到眼前,看不到未来的蠢货。
朱老四想到这里,对他们的老祖宗太祖高皇帝那是又爱又恨。
爱其将他们这些子孙后代都考虑上了,制定政策让朝廷养着他们;
恨其对子孙后代的规定过于严格,不能科举、不能经商、不能离开封地、不得与民争利,这不就是让他们拿着朝廷给的俸禄混吃等死吗?
老祖宗当时就没想过,朝廷发不出俸禄来吗?
他们的命脉被捏在那些官员手上,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所以,被人养着的感觉也一点不好受。
好男儿,不受嗟来之食!
第1090章
正是因为有朱老四这样的中下层宗室的支持,皇室的改革政策虽有阻力,却能进行下去。
而试点工作有了成效,朝廷开始正式面向所有宗室改革。
改革一进行,地方的支出大大减轻,连国库的相关支出都变少了,可以拿这部份钱去做其他的事。
如此一来,地方释放出大量劳动力和土地,皇帝下令拿这些土地安置流民。
大量的土地呢~~
人心浮动,魑魅魍魉都跟着冒出来,所以过去一年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得不行。
薛韶身在都察院,几乎没回过京城,直到这次潘筠过生辰,他这才奉命回京。
即便如此,他依旧忙得不行,他和潘筠只在国宴上匆匆对了一下视线。
薛韶正在规划自己的时间,想着再次离京前求见一下,俩人就在大街上毫无预兆的碰上了。
喜金很高兴,看见潘筠四人,立即冲上来:“国……道长,你们也出来玩吗?”
潘筠道:“不,我来送人。”
潘筠看向他身后的薛韶,笑问:“听说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陛下要往里添人呢,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第一,今日是休沐日;第二,你看我这黑眼圈,我有偷懒的迹象吗?”
潘筠不由笑开来。
薛韶看向她身边大包小包的几人:“你们这是?”
“哦,妙和和岩柏要去草原,我们出来添些物资。”
草原上每一座城都隔得很远,物资匮乏,他们多带点东西,不仅可以自用,还能卖。
王璁从隔壁铺子探出头来,看到两伙人就站在大街上隔空聊天,不由无语:“我说你们怎么还不进门,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出海回来,狠赚一笔的王璁很是大方,大手一挥就要请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一边吃一边聊。
潘筠拒绝了:“我下午要去司农寺,早点买完早散伙。”
薛韶也惋惜道:“我下午要去大理寺大狱,也抽不出空来,今日到街上是要买些书和文房四宝送人。”
潘筠一听,当即道:“我们一会儿也要去买书,一起吧,或许还能和店家讲价。”
巧的是,他们不仅买的书多,种类还都是一样的,基本都是启蒙书,薛韶还多挑了几套四书的注释。
这这几套书最贵,其价与他们买的一大摞启蒙书相同。
一百套启蒙书的价格才能买下三套四书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