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韶叹息一声道:“注书太贵,且不流通,以至偏远地区的考生学识不及京城、江南等发达地区。虽然科举分了南北榜,但我看这几年的架势,进士的录取人数又开始偏向江南一带。”
潘筠:“你直接说偏向浙闽赣就是了。”
薛韶不语。
潘筠哼了一声道:“我看他们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忘记当年太祖高皇帝是怎么杀人的了。”
薛韶:“你提议的广开社学很好,但北方,尤其是偏远地方的师资不够,即便当地衙门建了社学,又购进书籍,找来学生,也没有足够的先生教学,更不要说学识丰富的先生了。”
潘筠目光微闪,问道:“天下间有多少秀才举人已经放弃考取进士,或是说在考取进士的过程中积蓄力量?”
“你是说把这些人用起来?”薛韶若有所思:“可是,这些人凭甚要背井离乡去偏远之地教书育人呢?”
潘筠道:“给他们加分。”
“什么?”
“去北方、偏远地区支援教育,满一年加一分,两年三分,三年五分……以此类推,将来他们秋闱、春闱,最后统计其成绩时加上,一并算入科举成绩。”
“这,”薛韶瞳孔微缩,却认真思考起来:“从未见过此法。”
“这世上的新法都有开天辟地第一遭,宋时科举全面糊名,但糊名法是唐代武则天时期所创,用于吏部考试,可见此法是好的。”
潘筠顿了顿后道:“若当年则天时期便将此法全面用于科举,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黄巢之乱。”
“到我大明,糊名法已经不能杜绝科举作弊,所以乡试和会试原卷还要誊抄成朱卷,考官在朱卷上批改,以杜绝考生通过字迹等作弊。”潘筠冲他挑眉:“可见万事皆有开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此法不行?”
薛韶:“此法我来提?”
潘筠想了想后道:“算了,你现在已经够招人恨了,还是不要更招人恨了,我明日去找胡濙。”
身为礼部尚书,这是他的职责,她白送他一条法子,他不得感谢她吗?
薛韶不由笑起来,拱手道:“我代偏远之地的学子先谢过国师了。”
“不必客气,”潘筠挥挥手,好奇的凑近问:“我听说你这次回京被刺杀五次,结果对方一次都没成,反而连累得主家被抄家,大理寺为此还征收了几处院子要收纳那些人犯?”
薛韶揉了揉额头道:“我去大理寺正是要处理这件事。”
薛韶上次回京后又升官了,变成了代天子巡察,可以全国各地的跑。
薛韶左右看了看,慈善如他都没忍住低声抱怨起来:“我怀疑陛下用我,是因为我能给国库创收。”
薛韶的创收能力是真的很强啊。
先帝在时,他就为先帝撸下好几个大贪官,为国库创造不少收入。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钱没完全到先帝手上,被截留得太厉害,以至于先帝没有很关注薛韶,只是因为薛韶做事不顺自己的心意,所以双方相处得不来。
而当今太缺钱了。
且身边有于谦和曹鼐、陈循等人耳提面命,造成他一直绷着一根心弦。
在发现薛韶不仅能整治吏治,他整治过后还能给国库带来大量的财富,他就热衷于让薛韶出去巡察。
而且,当今和先帝的羞耻点不一样,造成他们的行事准则也不一样。
先帝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他从小就不缺东西,不缺权势、不缺爱、不缺钱、最不缺自信,所以在处理这些官吏时,他偶尔会动情。
为了情义,他总是能网开一面,所以对总是不给他面子的薛瑄叔侄和潘洪父女,心中多少有些厌恶和叛逆。
而当今,他从小性格绵软、缺权势、缺认可,尤其是登上帝位之后,不少大臣私下都说,他不及先帝灵敏聪慧,又没有受过皇帝的正统教育,所以事事听从于谦潘筠,老臣和宗室对其颇多不满。
这种不满造成他极度的不自信,而越不自信就越优柔寡断,好在有潘筠时不时的夸他,肯定他,这才没有闯大祸。
如今他的不自信减退大半,余留的那些变成了谦逊。
想做千古明君的理想让他一直善于听从众人的意见,更多的站在大众百姓身边考虑,所以,在发现薛韶的巡察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之后,他就时不时的把人派出去。
知道薛韶还精于创收,所以让他兼任户部右侍郎之职。
这样的用人标准,自让薛韶招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他不出京还罢,只要出京巡察,总能查出一两个贪官来,有时候还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揪一大串。
尤其这次改革之后地方放出大量土地,这可都是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因此,薛韶借着户部清丈土地的名义出巡,不仅威慑住蠢蠢欲动的人,还揪住不少顶风作案的手。
这些手基本都被薛韶砍了下来,连根拔起。
这些士绅豪族,豪族的亲朋,背景,岂能不怨恨他?
所以这一路上针对薛韶的刺杀不少。
但一来,薛韶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和护卫;二来,他身上功德强盛,运气极好;三嘛,潘筠给他的平安符、好运符全挂在身上……
多重buff叠加之下,刺客来刺杀他,简直是自投罗网。
当然,也是他运气好,这五次刺杀分属五个势力,且他们都没凑到一起,而是前仆后继式,中间他还有休息的时间。
如此有利的条件,他不抓都对不起老天爷。
所以这些人全被抓了,死了几个,还活着的,被锦衣卫拉到大理寺,诏狱都没去就招供了。
大理寺已经去函地方,并派出人去抓五个势力的幕后之人,还要抄家。
刺杀天使,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薛韶喜欢抄家,但不喜欢灭族。
尤其这次出行他拿了一张“代天子巡察”的圣旨,刺杀他的人罪孽太重,三族都要被收押。
薛韶去大理寺是求情去的。
“三族……有些人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本身也是被欺压的,活着时被欺负,死时被牵连,岂不冤枉?”
薛韶游走民间越久,见的越多,越意识到,这些如水蛭般盯着百姓、国家田地和资产的豪族,是不会有多少道德之感的,甚至不会有多少感情。
这些豪族重利而薄情,既然薄情就会抢夺身边人的利益;
而豪族利益之大,便免不了争斗。
真正仁义的士绅,其自有大义,至少不会以不合法、不道德的手段抢夺百姓和国家的资产。
而这些人,通常为耕读之家,做不了豪族。
这些,都是薛韶几年御史生涯统计下来的结果。
他希望能有更多耕读之家的子弟能考出来,入仕,以己之德、之才治理这个国家。
第1091章 律法改革
薛韶道:“耕读之士多出自这些豪族旁支,一边耕作,一边读书,若因一人之罪便降罪于许多无辜之人,岂不寒心?事情多了,只怕天下读书人要说陛下严刑峻法了。”
薛韶的提议是,只斩主谋,将其家财全部抄没充公,余下之人查过,与案情无关便放回,对其家人也可网开一面。
“或流放,或命其三代不得科举入仕便可,”薛韶道:“失去财产,又三代不得科举,这对后代的打击是极大的,我认为此法比单纯的斩三族更能威慑人,且只论罪首,不仅能免去民间的戾气,还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潘筠:“你和陛下提过了?”
“上书过,但内阁打回来了,于阁老说,时值当下,就该以严法惩治,以儆效尤。你知道的,陛下一向看重于阁老。”
薛韶理解于谦想用严法遏制贪墨,却不认同。
“治贪不能一味的严,当严宽相济。”
潘筠:“挑他们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酷吏或许变态,但贪官,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想要后代子孙延续荣光,一直荣华富贵。
只三代不能入仕这一点便是诛心之策,其惩罚程度不比砍头轻。
潘筠被他说服,问道:“可要我帮你说话?”
薛韶轻笑:“陛下要是问起,还请国师替在下美言一番,救人一命,功德无数,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被无辜牵联之人。”
潘筠颔首。
大明的连坐之法甚是严苛,拿她爹举例,她爹一人犯罪,他们兄妹三人都要跟着被流放。
这也就算了,一家人,被她爹养着,被牵连说得过去。
但那些旁亲,可能一年就过年时见一面,他们有什么罪?
还有邻里……
哦,大明的连坐法里,有相当一部分罪名是一户犯罪,十户连坐,这就是保甲制度。
十户为甲,十甲为保。
这就造成民间两极分化,要么,邻里之间互相举报、甚至是诬告,毫无信任之心,协助之情;
要么,邻里之间亲亲相隐,只要有一人违法,所有人都帮着隐瞒,甚至结成势力对抗衙门。
而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最后权势都会集中在甲长和保长手中,而保甲长多为当地地主、乡绅,他们可以借此强摊劳役、侧重赋税,甚至会由此勒索百姓。
不然,户部黄册上被隐匿的四千万人口是怎么消失不见的?
大明需要改革的地方多着呢。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都知道改革之事急不得,一旦着急,就有可能坏事。
继朝廷改革皇室、军队和吏治之后,薛韶再次上书请求改革律法。
其中,对有关于一些轻微罪的连坐法表示反对。
比如盗窃、逃役逃税,以及贪污的连坐之法。
折子刚递上去就遭到大量的反对,更是有御史直接指着薛韶的鼻子骂他国贼,这是在给贪官污吏大开方便之门……
薛韶直接省去当中关于人身攻击的攻讦,只当没听见,一一陈述他主张改革的原因,并一一解疑驳斥他们的观点。
对于贪污受贿的入刑,他基本没有改变,甚至对一些贪污数额巨大的亲眷连坐,他也不曾改,只是希望能减少受连坐的范围。
“譬如堂亲,亲兄弟尚且明算账,成年之后各奔东西,何况堂亲?”薛韶道:“他们或许只幼年见过,不曾受其恩惠,一遭犯罪却受牵连,岂不无辜?”
“哼,这只是你的假设,家族之内同气连枝,这样的贪官,必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怎会不帮扶亲友?贪官之左右少有不受其恩惠的,他们都是国贼、民贼,岂能放过?”
薛韶道:“若有徇私之举,大可以通过大理寺查明,从犯自有从犯的罪名。”
《大明律》承自元朝,而元朝承自宋律,只是大致没有改变,细小微初却做了不少增添和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