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登基时正值天下初定,南北方还有大量失土,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还遗落在外,所辖之地盗匪横行,所以不得不用重典。
为了收税,为了不让百姓作乱,为了减少盗匪,《大明律》对保甲连坐法制定得很严格,一户生盗匪,一甲、一保、甚至整个村落都会被牵连;
而太祖高皇帝又深恶贪官污吏,并坚定的认为,平民百姓会作乱谋反,基本是被贪官酷吏所逼,所以对贪官酷吏的刑罚也特别重,牵连也广。
薛韶此时提议修改连坐法,不过是把一些过于严苛的连坐改正。
真以为连坐法中受损最大的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眷吗?
不,是民间的普通百姓,甚至,越底层,越受连坐法盘剥。
薛韶呈上一本册子,那是他这些年巡察收集到的,受连坐法牵连的经典案例,其中案首有盗贼、贪官,更有最普通最普通的老百姓。
但无一例外,受牵连的是与案子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却因为连坐法被连坐,从此家破人亡。
这些年民间赋税沉重,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尤其是底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不足,一旦家庭出现变故,便需要出售田地、房屋,甚至是人口,直接家破人亡;
而中层百姓,抵抗风险的能力也很微弱,底子不厚,一旦出现变故,便会返贫,甚至一路直跌至家破人亡的阶段。
册子中全部是经典案例,薛韶拿出来是为了说服皇帝和百官同意律法改革,其实,他还有一番心里话没说出口,也不能出口。
最后这些因意外致贫、致家破人亡而流出的田地、房屋、店铺等产业都未来得及流入市场就被个别人收入囊中。
这些人聚拢财富成为当地豪族,所以,连坐法,到底是利于社稷,还是有害于社稷?
朝中有反对薛韶的人,自然也有赞同薛韶的人。
只不过薛韶也并不感激这些赞同他的人,因为其中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直接建议取消连坐法,觉得一人犯罪不当牵连家眷的;
还有的,更是提议修改刑罚,觉得太祖高皇帝时的一些量刑过重了。
于是,本就有所松动的激进派官员当即又激烈反对起来。
以于谦为首将这些人骂了一遍,薛韶站在一旁没少被牵连。
吵到最后,两派差点撸起袖子打起来。
第1092章 最受书商欢迎的男子
朱祁钰是亲眼见过大臣们打架打死人的,见于谦和都察院的人过于激动,生怕他们真的动手,到时候牵联薛韶,便连忙打断争吵,搁置此事,延后再议。
一下朝,皇帝就把薛韶、薛瑄和于谦等内阁大臣叫到小书房,他先安抚了一下因为愤怒而涨红脸的于谦,然后才虚心问道:“于阁老,刑法改革一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于谦理智回笼,垂眸道:“薛侍郎所言的确有些道理,普通百姓受连坐法牵连,但其余人等所提的减轻刑法不可取,臣看他们才是国贼……”
其他内阁大臣也纷纷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可以改,但绝对不能像朝上吵的那样改,甚至,薛韶提议的也并未全部通过。
不过,对一些罪名的连坐的确可改。
薛韶早有预料,并不失望,于他来看,只要有所改变他就高兴。
而且,他也认同于谦等大臣的意见,改革之势不可过急。
在原有的法条上做少部分增减,且是减多增少,想要实行不难,难的是宣传。
因为要宣传法条,各地的报纸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相关报道。
薛韶一口气写了好几个经典案例,以新旧法条的判决全部对照写下,然后拿去报社投稿,拿到了好大一笔稿费。
喜金喜滋滋地拿回稿费,拿上笔墨纸砚就继续抄。
因为薛韶巡视天下的原因,喜金和各地报社都熟悉,他决定把公子的稿子多抄几份,通过驿站寄信投递,虽然久一点,但也能赚一笔。
薛韶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外地的稿费够来回的邮递费吗?”
“自然,公子也太小看自己的稿子了,就这一篇,京师这边的报社报价是八百文,地方报社便宜些,却也有五百文,小的一次性寄出去十篇稿子就是五两,二十篇就是十两,除去邮递的费用,便还有九两多。”
薛韶:“他们为何不直接购买京城的报纸,直接抄录转载不就好了?一张报纸就三文钱。”
喜金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公子,您可不能把这主意告诉外人,不然我们得少赚多少钱?”
薛韶摇了摇头,“你高兴便好,不过,不许骗人。”
喜金满口应下,他当然不骗人了,那些报社又没说定稿子只能给他们一家。
有些报社倒是也说定了,却也规定了京畿范围内独一家。
所以出了京畿,谁管得着他?
他人也很好的好不好,一个地方只选了一家报纸投稿。
要知道,现在各地报纸可多了。
去年年末,朝廷跟草原开战的时候,工部也改进了造纸的方子,不仅大大降低了书写纸的成本,还造出了另外两种草纸。
这两种纸偏柔软,吸水性特别强,工部的大人用了一下,最后觉得质量太差,就一股脑送到工部和户部做草稿纸。
六部之中,就这两个部门废纸最多,用到许多草稿纸。
最后质量实在是太差,各位大人用来打草稿都嫌弃,最后拿去如厕了。
因为此纸多数用稻草和麦草所制,是青灰色,颗粒粗糙却柔软吸水,所以被称为草纸。
可能是太丢人,工部为了挽回面子,就改口说这两种草纸本就是为了做成厕纸,然后公开了一种改进纸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稻草、麦草、树皮等,只是比例略有不同。
在工艺上也有所改进,制出来的纸虽还稍显粗糙,书写却完全没问题,颜色偏黄,但造价及其便宜。
这种纸现今被广泛运用于报纸印刷上。
因为纸张便宜,墨的价格也有所下降,所以报纸业蓬勃发展。
短短半年时间,各地涌出来的报纸数不胜数。
一些有背景的报纸会转刊朝廷邸报上的信息,除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策论、一些朝廷官员的文章言论等,都可见报。
而自从报纸流行起来,薛韶再要赚钱就更简单了。
每每缺钱,他不用再到县学、府学里去找潜在客户,而是直接给报社写。
而且他能写的还很多。
下至志怪小说、中至策论、上至诗词歌赋,他都能写。
虽然一篇文章的价钱没有找私人的高,但他可以量产,而且节省了寻找客户的过程。
他在报纸业有好几个名号,名号彼此不相通,除了喜金,没人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就造成,他有一些号特别值钱,比如写策论和诗词歌赋的号。
私底下,有人通过报纸找到喜金,希望能请他写几篇文章。
没人知道号的背后是薛韶。
薛韶一听是报价,他干这一行也熟,不就是帮人写一篇文章,署名权归别人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全都应下。
喜金却为公子不甘,觉得名气都让那些富家公子赚去了。
所以他宁愿多抄些稿子寄到各报社赚稀薄的润笔费,也不把公子的署名权给出去。
“我不止一次的在酒楼听到传诵的文章,好几篇都是公子写的,那些庸才拿着您的文章四处炫耀,您却什么都没有,”喜金不甘道:“天才之名,合该是您的。”
“这些名气有什么用?他们不过拿文章应付先生、或是到文会诗会上吹牛,赚到的钱才是实际。”薛韶也不是什么题目都接受的。
他给人写的文章,多是以学习和炫耀为主,一旦题目有取才的趋势,他就会拒绝。
用他的话说是,他的文章可以给买家带来快乐和自豪,但不能伤害到另外无辜之人。
所以他给人写的文章,适合在酒楼、文会、诗会上传播,也适合给老师教导学生所用,却一定不适合用在科举取才上。
报纸的蓬勃发展带来文学的发展和思想的活跃。
治国之人常觉百姓愚钝,可诱、可糊弄以驱使之。
但薛韶觉得不是。
薛家世代从事教育行业,他父亲、叔祖皆是教书育人的先生,他们最常说的话就是有教无类。
叔祖父从不觉得权贵官员之子就更加聪慧,而贫民之子就愚钝。
跟着叔祖父和父亲长大的薛韶从幼年时期便深切的体会到这一点。
恩荫入县学的县令、县尉之子,学识没有乡间小地主家的儿子好;
甚至有些公子少爷的学习能力还不及他们身边的书童。
他五六岁时便见过书童蹲在县学的窗户外听课,然后替他们家的少爷写文章,应付先生的问话。
可见,人的智慧与出身无关。
随着清丈土地和清查人口的开始,户部的黄册上人口数量越来越多。
到今日已由六千余万增到了八千余万,薛韶相信,等全国普查结束,人口还可以再增加两千万。
大明有万万人口,这其中藏了多少智慧有才能的人?
这些人若能为国所用,为民造福,那我大明能强盛成什么样子?
所以开智势在必行,教育更是必须的举措。
薛韶的全部身家基本都投入到了教育之中。
有一点钱就丢进去,有一点钱就丢进去,让跟在他身边的喜金操碎了心。
好在他们公子虽花钱如流水,赚钱的能力也很强。
很快,随着律法改革的风吹遍整个大明,薛韶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大明。
于是,他用本名写出来的经典案例在两种律法下的判例就很重要了。
不仅各地报纸争相刊登,各地知府、县令还拿出来逐条学习,当做判例学习。
于是有书商找上门来,要买薛韶的稿子去印刷。
正巧,刑部也找上门来,让薛韶把稿子整理一下,刑部打算联合礼部出一本判例大全。
前者有钱,后者属于义务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