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留下和朱见济亲香亲香,结果潘筠一往外走,他就不由自主飘着跟上,等潘筠停下来抬头看向他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钦天监。
朱祁钰吓了一跳,缓缓落在她身前,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国师?”
潘筠点点头道:“陛下适应得很快,请进吧。”
朱祁钰咽了咽口水,同手同脚地跟她进钦天监。
他不是第一次来钦天监,但以这样的状态,还能飘来荡去四处乱钻的却是第一次,体验颇为新奇,以至于朱祁钰都没来得及伤心自己的逝去,他先涌起的是好奇。
“国师,朕会一直如此吗?”
“朕怎么没看见父亲和高皇帝?”
“还有兄长,不知他在阴间过得可好?”
“我等帝王死后是不是会直接位列仙班?鬼差何时来接引朕?”
潘筠将一个小香炉放在他面前,点了三炷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后将香插入香炉,这才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中国从古至今出过多少个皇帝?都位列仙班,神仙大殿早挤不下了。”人都死了,潘筠倒也不瞒着,直接道:“皇帝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身负因果更大罢了,死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去意识、重新投胎。”
朱祁钰一愣:“那,那朕……”
“陛下是有大功德的人,来世会过得很好的。”
朱祁钰却没多高兴,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我还是我吗?”
潘筠不语。
当然不算是。
消去过往,重新长成,他会有新的父母、新的兄弟姐妹、新的人生。
朱祁钰很快从情绪中脱离出来,关心起太子和大明来。
潘筠见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就道:“他已长大,心智手段皆在陛下之上,您可以放心。”
朱见济比朱祁钰手段狠辣多了,也更果决,她陪着他办过几次案子,也见他处理过朝臣、宗室和民间匪徒,在她看来,他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兼具朱祁钰的柔软、朱元璋的果决和朱棣的手段,且,他有他们都没有的眼光和智慧。
他只要不飘,这个皇帝当的就不会差。
他若有一日飘了……历史有前车之鉴,即便他是她的爱徒,她也不介意让他早一点重新做人。
朱祁钰成了鬼后,感觉灵敏多了,察觉到潘筠未尽的话,就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功能来,他想给他儿子托个梦。
但托梦不是那么好托的。
首先,这件事要避着潘筠。
其次,他不能长时间的跟在朱见济身边,作为一个新鬼,他要么跟在国师左右,要么就只能在自己的棺椁边飘来荡去。
前者让他见识到了,他的官员们对国师有多谄媚;后者则是让他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在他灵前各式各样的哭。
真伤心的没几个。
后宫之中,除了他亲生母亲和皇后外,其余人的伤心都浮于表面,就连太子生母杭妃都没多伤心,那抹眼睛的帕子,生姜味他都闻到了。
而前朝,让皇帝惊讶的是,来哭灵的宗室竟是真伤心,好几个郡王和镇国公抱着他的棺椁几乎要哭死过去,各个脸上都是悲痛欲绝,看得朱祁钰一愣一愣的。
这些宗室是真心爱戴朱祁钰,当然,十多年前,他们也是真心怨恨朱祁钰。
宗室才改革的时候,宗室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朝廷应给他们的俸禄要么减少,要么直接没有,他们岂能不怨不恨?
但十八年过去,当年改革后的第一代孩子已经长大,更不要说往前十年出生的孩子,从蒙童时期经历改革,到今日,正好是中青力量。
这些青年都比父辈、祖辈有出息,也更有前程。
宗室改革之后,他们从无所事事,被不断压制的寄生虫变成了可以从容实现自己理想抱负的人。
而宗室老王爷、老郡王、老镇国公们也看到了宗室改革对自家、对宗室和对国家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所有宗室都认同这一点,不能否认,还是有人更愿意混吃等死,躺着收钱享受的。
不过他们不重要,朱祁钰也不想得到他们的感激。
而朝臣之中,大多数大臣也都哭得稀里哗啦,真心伤心。
不过他看着,伤心他死的没几个,倒像是伤心太子要即位似的。
不错,除了朱祁钰对他儿子有滤镜,觉得他儿子软萌可爱,还没长大成人外,其余人都能意识到,这位太子可比他父亲手段凌厉,也更有自己的主意。
更有主意就意味着,他不太能听得进去群臣的意见。
果然,头七还没过,朱见济就让大公主和二公主参与到丧仪中来,听音,他竟还想让两位公主加入皇室的产业管理中。
百官自不能答应。
皇室的产业链已经很庞大,并不只属于皇室,每年,先帝和皇后都会从收益中拿出一部分给国库,支持国家的各项事业,更不要说每年皇室慈善事业的支出了。
相比公主,他们更相信职业官吏,觉得他们能更好的管理产业、并给国库贡献更多税收和额外资金。
但朱见济很强硬。
百官只能寄希望于潘筠,想让她劝一劝太子。
潘筠不管这些事。
就连于谦都没忍住去潘筠那里旁敲侧击,表示皇帝应该兼听兼明。
潘筠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鼓励他:“于阁老可以进言,您是内阁首辅,我想陛下一定会听取你的意见。”
于谦:……他要是肯听,他至于来找潘筠吗?
俩人目光对视,瞬间明白,这位新皇也不是那么听潘筠(于谦)的话。
俩人同时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
第1124章 更替(三)
景泰帝一生节俭,留下遗命,丧事从简,除去一些自己常用的东西外,不陪葬,更不殉葬。
他代他哥废除了殉葬制,先帝时就没有陪葬妃嫔,他这一代执行过后政策就算固定下来,到下一代便成祖制,再难改变。
朱见济遵命而行,只是塞了不少自己的东西进陵墓,还从潘筠那里求来许多修真功法典籍和手记,郑重放在棺椁边。
虽然不可能,但万一有用呢?
景泰帝下葬,朱见济这才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盛嘉,来年元月后再起用新年号。
所以,景泰十八年五月,新帝开始处理先帝病重时禁军冲宫事件。
石亨被凌迟,跟随他左右的禁军按照官职大小,官职大的,直接砍头,小的,和从众者被虽可免死,却被流放到各地,牵联六千余,一时间京城上下噤声,先帝逝世的悲伤更加浓重。
朱见济这一场威望立得很成功,百官和百姓还要赞他一声仁善,毕竟,禁军除那几个外都保住了性命,和洪武时期动辄血流成河的牵连不一样。
百官都不得不赞一声皇帝仁善,可是,大家却不敢因此懈怠,反而绷紧了皮,从心头升起一种,新帝比先帝强硬多了的感觉。
新帝的确比先帝要强硬,处理完石亨等人,他就开始着手在全国推进改革。
这一场改革不仅针对赋税和经济,军中也被纳入改革范围。
陈怀因在石亨事件中救驾来迟,被朱见济罢职,虽不曾问罪,却退出了军队,他安排了他的人接手军务。
没过多久,禁军上下更换了一半的领导,几乎都是新帝的人了。
他们只听从皇帝的意见,他对禁军的掌控远在先帝之上,就连潘筠在宫中行走都受到了约束。
潘筠干脆就不现身走了,每次隐身而行。
在户部一直做吉祥物的陈循敏锐地感觉到新帝对他的不满和敷衍,他当即去求问潘筠。
从钦天监出来后立刻上书请辞,并附上大夫的诊断书,要回老家养病。
新帝挽留了一次后就同意了。
陈循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把薛韶升为户部尚书,并提入内阁。
新帝比先帝更果决、更有活力、心也更硬,百官需要重新适应这位新帝王。
于谦本以为自己会很喜欢新帝,毕竟,他也是他的学生。
太子更聪慧、更果决,也擅听他的意见,可他当皇帝之后就不一样了。
短短三月不到,于谦便和皇帝在朝上大吵了五次,平均二十天一次。
于谦都感觉到身体不适了。
潘筠给他的建议是:“身体不好就辞官,为这点俸禄不值得拿命去拼。”
“不行!”于谦目光如炬的瞪向潘筠,“于某为官并不是为了俸禄,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刻,我决不能离开。”
他反问潘筠:“国师真不觉得陛下行事过急吗?”
“年轻人嘛,总是更急着看见成绩。”
“国事不同其他,一旦急,便易出错,事关千万百姓,国师真的要袖手旁观?”
潘筠不语。
于谦无奈,只能亲身下场约束皇帝。
年轻人做事,最讨厌别人在一旁指指点点,君臣二人因此没少发生冲突。
开始有人觉得,于谦将来必不得善终,就连于谦自己都觉得他可能下场还不如石亨。
犹豫了一瞬,想到他兢兢业业几十年,不能让先帝十八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于是将顾虑抛下,继续约束皇帝。
就在这吵吵闹闹中,整个大明的改革滚滚向前,虽有不少小挫折,却没出现大问题。
于谦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特意为之。
若连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都压不住皇帝,世间还有几人敢阻拦皇帝改革?
自皇帝登基至今五年,大明第一阶段改革已经完成,大明将来会走向何方,连于谦都不肯定了。
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辞官让贤。
此时,于谦已年过七十,但精神奕奕,身体倍棒,正是要闯的年纪。
就连皇帝都觉得他提辞官提得突然,下意识就问:“不知朕又有何处做得不如于卿的意?”
于谦冷淡地回道:“陛下,臣已年过七十,精力大不从前,即便有心为陛下分担,也无力再继续,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来亲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