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是朋友。”比利顿了顿,“请问你们之前是有什么矛盾吗?”
“嗯,”四眼从鼻孔里喷出气,“我们都被她欺负过。”
什么?!霍莉?李还有这么威风的时候?
“真的吗?”比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抱歉,因为她看上去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四眼提高了音量,“她故意带了条蜘蛛来学校吓唬我,我病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话就像是一个开关,圆桌上其他的孩子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吐槽了起来。
“她说我闻起来像是被腌过的沙丁鱼,”一个白人男孩哭诉道,“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种族歧视的话!”
“没错,她还老是做巫蛊娃娃诅咒别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举起手,“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的橡皮擦带回了家,结果第二天就得了重感冒。”
“她还会咬人!”一个顶着爆炸头的男孩缩了缩脖子,“有一次我拽她的头发和她玩,结果她一口就咬到了我的脖子上……”
唔,听起来是这个爆炸头活该。
“等等!”比利抬起手,打断了这场批斗大会。
众人停下争吵,齐齐望向比利。
“其实这或许只是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比较独特,”比利摸了摸下巴,“带蜘蛛或许是因为她真的认为蜘蛛很可爱,想要和你分享;
“说臭味或许是因为她喜欢吃沙丁鱼罐头,所以问道相同的味道觉得很惊喜;
“咬人是因为……算了这个是你活该。
“她只是在做自己的时候,不小心让大家觉得不舒服了,可是我们一定要因为这个责怪她吗?”
“你说得容易,”四眼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比利,“换你你能原谅她吗?”
“当然了,”比利认真地点点头,“就算她把我的尸体抛下悬崖,我也可以原谅她。”
餐桌上陷入一片沉默。
四眼张大了嘴巴,扶了扶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然后默默地坐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他用中文冲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两人都无奈耸了耸肩。
从翻译器的汇报来看,那句话中包含了“绝配”“锁死”“祝福”等词汇。
嗯,听起来像是好词。
翻译器还贴心地提示道:这一般用在嘲讽奚落的语境中。
比利困惑地皱起眉头,嘟囔道:“中文还是太难了,所有的好词组合在一起竟然是一句坏话……”
“咳咳。”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两声轻咳,霍莉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其实霍莉早就回来了,她刚好把比利刚刚的话收进了耳朵里。
“谢谢你帮我说话”霍莉小声说。
“没关系。”比利扬起嘴角。
“不过那个蜘蛛真的是我故意拿过来吓唬四眼的……他老是和老师告我的状。”霍莉接着说。
比利的笑容一僵。
“说他臭是因为他打完球之后到处甩头发,把汗珠甩到了我的本子上……确实很像沙丁鱼味啊。”
比利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至于咬人……其实是因为我在那之前看了两部吸血鬼电影,那个时候正在假装自己是吸血鬼。”
比利笑不出来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看不懂你。”
“桀桀桀桀桀。”霍莉发出邪恶的笑声。
“噔噔噔噔,噔噔噔~”
就在这时,婚礼进行曲庄严地响起,宴会厅的灯光聚焦在铺着红毯的通道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暂时忘记了角落圆桌的小插曲。
新娘凯蒂?陈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来,婚纱洁白,头纱如梦,但她的笑容和海报上一样,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她的步伐慢得有些过分,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父亲在拽着她前进一样。
新郎斯蒂文?林站在台上,身体僵硬得像尊雕塑,脸上的肌肉似乎在为维持那个微笑而微微抽搐。
“各位亲爱的来宾们,很荣幸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见证凯蒂?陈小姐和斯蒂文?林先生的幸福结合……”一道略有一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霍莉这才注意到,台上的司仪居然也是位老熟人了。
林九叔站在舞台上,声情并茂地说道:“虽然两位新人才认识三个月,但爱将他们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难怪他说晚上有事儿,原来是赶着来酒店兼职。
九叔用中英文两种语言说着吉祥话,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九叔高声宣布。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起哄的掌声。
斯蒂文?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冰水,缓缓向新娘靠近。
“我反对!”
一个响亮、略带沙哑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这一切。
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转向声音来源——正是那个之前和霍莉搭过话、戴着墨镜、手持铁制酒壶的皮夹克男人。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通道中央,一把摘掉了墨镜,露出一张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眼眶微微发红。
他猛灌了一口酒壶里的液体,然后用尽力气喊道:“斯蒂文!你不能吻她!你告诉我你爱的是我!”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陈、林两家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新娘猛地掀开头纱,震惊地看着台下又看向身边的新郎。
然后她捂住嘴唇,高高扬起眉毛:“OMG……”
斯蒂文?林的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霍莉张大了嘴巴:“WTF?!”
比利则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啊哈,我就知道。”
第119章 丧尸新娘(3)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T字台上,新郎抱头,他的父亲用拐杖不停地敲打着他的脑袋,而他的情人则心疼的抱住他;新娘被双方的母亲围住,一边咒骂着那个醉汉,一边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台下的宾客们已经不在乎什么时候能上菜了,嚼着饼干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孩子们坐不住,开始在四处疯跑,尖叫着撞翻所有的花篮;
保险推销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混了进来,逮着人就问:“需要养老保险吗?你知道的,有时候难免遇到这种‘绝后’的情况……”
总之是乱成一锅粥了,快趁热喝下吧。
“我舍不得走了。”霍莉衷心地说。
“我以为华夏人都是温柔、内敛和数学天才。”比利眨了眨眼。
“Well,”霍莉耸耸肩,“你正见识到我们长久以来炫压抑的结果。”(注)
舞台上,那僵持的场面终于出现变化。
“喂喂,”九叔打开话筒,“那个大家都停一下,我先问问,这个婚礼还要继续吗?你知道的,我的时间快到了,超时可是要收费的。”
那裹成一团的两家人终于有了松开的迹象。
林先生收回了拐杖,新郎也送开了他握着情人的手。
“哎呀,”林太太嗫嚅着嘴唇,“斯蒂文还小,他就是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结了婚就好了……”
“陈兄,这次是我林家对不住你还请你再给这小子一次机会吧。”林先生说。
新娘这边呢,新娘本人似乎是求助般地抓住了母亲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我的林太太哦,别怪我多心,”陈太太用指着新郎,“你们家儿子喜欢男人……那方面的事能行吗?”
“能!肯定能!”林太太排着胸脯保证,“不信我现在就让斯蒂文把裤子脱下来……”
“妈!”新郎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现在灰溜溜地结束,成为整个唐人街的笑柄吗?
一切都等到这场婚礼结束之后再说吧,体面是最重要的。
“哎,造孽啊。”陈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吧,继续吧,但是你老林家必须给我保证,明年我一定要抱上孙子!”
“好好!”
“对嘛,一家人就是要这么和和气气的嘛。”
“是啦,谁年轻的时候不玩玩男人嘛……”
台下的看客们鼓起了掌,音响里的弦乐继续奏,气氛又恢复了热闹喜庆。
两家的父母都行动起来,一面将那个醉汉打下台,一面推着两位新人继续往前走。
“等等,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比利有些看不懂了。
“现在你看到的是东亚家庭的畸形关系,”霍莉不太确定地说,“该死的,我想不出更体面的方法阻止这场婚礼了……我现在假装心脏病发怎么样?”
“我看行。”比利点点头。
但霍莉没来得及付出行动,整个会场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笼罩了。
“啊!啊!啊!”
一直沉默的新娘——凯蒂?陈发出了28年来最痛快的尖叫,这声音本来是应该在她刚出生时被拍第一下屁股时就发出来的,可惜她天生就是一个文静内敛的女孩。
于是她的父母在此后的28年里一直在替她说话,从穿什么衣服到选什么专业,从找什么工作到嫁什么男人……这些通通都由陈先生和陈太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