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蓝伯母也看不懂。
“我赚那许多钱,她们也不敢花,不如授人以渔,叫她们以后心里也踏实。”夏晴笑着解释。
“那也不过几个月您就能开得起大酒楼,她们就都有营生了,您何必那样?”
“那她们就得提心吊胆几个月,不如我现在就安她们的心。”夏晴看得通透,这些小娘子们自尊心强,花别人的钱不踏实,总想着自食其力,不如自己给她们现在就安排条赚钱的路。
小娘子们果然学得热枕,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切果子、熬果酱、做艾窝窝的厨艺,自家也各个做得有模有样。
其中有个小娘子还买了毛竹,自己剖开竹竿做篾条编织,给人人都做了个新篮子:“这样我们连提篮都不用买了。”
做好了艾窝窝,夏晴又教导她们做了枣泥酥,每人提几十个一篮子,外面搭一张雪白纱巾遮尘,小娘子们就欢天喜地结伴去叫卖。
夏晴先带她们去京城府学旁的文丞相祠堂,这里街面热闹,生意也必当兴隆。
文丞相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文天祥大人,这里便是他就义的地方。
“听说文丞相在此地就义后城中沙尘暴吹得天地晦暗,明明是白天宫里却只能点蜡烛照明。”城中的老住户娓娓道来。
“之后呢?”小娘子们都好奇起来。
“忽必烈问了国师后只能追谥他,还在此地祭祀。”
“奈何刚祭祀,城里就又刮起了风沙,忽降旋风,闷雷阵阵,牌位也被卷到半空,元人最后只好将牌位改为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才放晴。”
大家听得惊讶万分,不由得越发敬重,小娘子们更是捏起袖角将享堂背后柱子擦了又擦。
之后今上更是推崇这位以身殉国的忠勇胸怀,文丞相祭堪比国祭。
也因此门口香火旺盛,夏晴便摆出自家的提篮,示意小娘子们提篮走动叫卖,这里面还有个缘故,祠堂中有株枣树据说是文丞相亲手种的,因而这枣泥酥也算应景。
她们原本有些性子害羞的,山村长大又内向,上街了嗫喏半天不敢叫卖,旁边胆大的同伴就鼓励她们:“再难还能难过我爹的毒打?连叫卖都不敢,又不想连累夏娘子,难道真回老家听爹的嫁到山里给老头做老婆不成?”
互相打气鼓励,小娘子们也都有了勇气:是啊,若不是夏娘子仗着夏家官衙有人做官将自己从爹手里买来,自己还要回娘家当牛做马,哪样不比叫卖难?
于是蚊子一般也涨红脸叫卖了两声。
喊过之后见周围无人注视自己,便松了口气:原来叫卖也没我想的那么难嘛。
再看同伴已经有人开单了,旁边围了一圈顾客询问,内向小娘子顿时将羞涩抛掷脑后,又喊得比刚才大声了点:“艾窝窝,枣泥酥!”
眼见有人看向自己,小娘子心一横,闭着眼睛大喊:“李子馅!苹婆馅!山桃馅艾窝窝来!”
喊完后如释重负,想想立刻飞快补充:“三文钱两个!”
“果子馅的艾窝窝?”对面街上剪刀行里的妇人唤她,“卖艾窝窝的,过来我看看。”
四目相对,小娘子确认她在叫自己,就涨红着脸小跑过去。
那妇人应当是剪刀行的老板,人泼辣,却不为难小孩,见她指甲手干净,又看纱布雪白,满意点点头,问:“是三文两个?”
“嗯。”小娘子这会又紧张起来,刚才壮着喉咙大喊的勇气荡然无存,声音低如蚊蚁。
“果子馅倒没见过,甜吗?”老板问她。
小娘子鼓起勇气:“甜,是夏娘子带着我们做的。还有枣泥酥。”
“夏娘子?”老板眉毛一挑,“是那个开食肆的夏娘子?我还买过她家饱食归的点心匣子呢。”
“是。”小姑娘点点头,激动得眼睛发亮。这家老板居然也知道夏姐姐!于是胆怯退缩了些,“她手可巧了,什么都会。”
“真是个小孩子。”老板笑起来,大红口脂弯成妩媚的弧形,确认过艾窝窝价格后就开口,“给我二十个吧。”
“二十?”小娘子没想到第一单就开了这么大的单,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
“嗯。”老板招呼自家店里的学徒们,“快别躺尸了,过来吃零嘴。”
学徒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各个欢呼:“谢谢老板!老板大善人!”
老板笑吟吟数上三十文铜板到小娘子手里:“看看对不对。”
小娘子被夏晴教导过算数,再三数了数确保数量无误,她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觉得胆子变大了一点:“多谢您!”,
“谢什么,你这孩子。”老板嗔怪一眼,见她瘦弱单薄,就笑道,“别怕,我刚来京城讨生活时比你还小呢,那时候从人牙子船上偷跑下来,也艰难活下来了,你又有夏娘子照拂,以后一定过得更好。”
小娘子看了老板一眼,不敢相信这么麻利泼辣的美人儿居然也曾是黄毛小丫头,随后就从心中生出了许多勇气: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这个姐姐、夏娘子一样呢。
想到这里她的羞涩去了大半,行了个福礼:“多谢您。”
京城市面上平日里卖的艾窝窝也不似这个可口甜腻,虽然不如平日里的艾窝窝大,但爱吃甜口的小孩老人的饭量正好。
而这种艾窝窝像一个个小雪球,吃进嘴里,先是触及到表面雪花一般的白色粉末,又甜又软,入口即化,随后是口感软糯的糯米皮,里头则是各色甜甜的果酱香气。
枣泥酥则枣泥细腻,枣子皮都剔除得干干净净,口感细腻,还有淡淡的枣香。
因此这种小号果馅艾窝窝和枣泥酥卖得飞快,小娘子们每天上午制作,下午去提篮叫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拿到些铜钱傍身,初来时担心自己是负担的忧虑也少了许多。
夏晴眼看小娘子们安定下来,这才认真筹备开酒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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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川菜大师孔道生老先生的生平事迹
②《酌中志》果子市
第61章
夏晴想开酒楼不是一天两天, 手里一直在积攒银钱,故而现在也能拿出一笔钱筹备酒楼。
先是选址,她自然租不起前门、正阳门这种最繁华的地方, 便退而求其次, 民间说繁华“正阳门外为上,崇文门外次之,宣武门外又次之”,夏晴便选在了崇文门。
这话一说出口, 夏家人先炸了:“怎么想起在鬼门关开店?”
原来崇文门被民间戏称“鬼门关”,因为那里是全京城的纳税点, 作为大明国内八大钞关之首, 不仅是钞关还是酒关, 被生意人们所不喜。
“我们反正不会偷税漏税,看见税关怕什么?”夏晴早就盘算好了, “反而税关进出商贾众多,免不了要在此处停留。”
税关有时还需要商贾互保, 故而一户停滞,多户就得在外面等候,这就是商机;再者负责收税的巡栏富有,也是潜在商户;三来, 商贾们贿赂税务官、或互通消息,都免不了要吃饭。
夏家人听她说完,都觉得有些道理:“也好,听着此处也大有可为。”城里俗话, 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可见这处往来的税务官们有多富有, 再说全国的商户都要进京城做生意,有了他们消费,这酒楼的繁盛也可保证。
税关设在崇文门外三条西口,夏晴就打算在三条西口外的一条主街上寻觅酒楼。
夏晴的要求很明确:大约要五间左右相连的铺面,铺面里面能够打通,最好有二层,后面还要有厨房的位置,最好已经砌好了灶台。
中介一听就明白了:“娘子会过,这中等的酒楼,总价买下来需要几千两,若是赁下来需要月租八十贯,可若是五个小铺面打通,月租只要六十贯,比直接赁大酒楼少了20贯。”
他先寻了一处花楼,听说那户老板全家都病的病死的死,老板去寻道士,算出是自家缺德散播风月导致,故而不敢做了,如今只求能低价出售。
价格倒合适,不过七十贯银子,但被夏晴婉拒:“我这酒楼今后女子帮厨居多,若是有花楼的熟客过来,还当我家是旧楼,惹起纠纷反而不美。”,那些商贾全国跑,有人半年才回一次京城,若是仓促中走了进来误以为是从前的花楼,惹起什么麻烦不好。
“娘子顾虑的是。”中人陪笑,给自己轻轻来了一巴掌,“您说我这脑子,就没想到这一茬。”
过两天他又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从前是磨面的磨坊,卖干粮红绿豆,如今店家不干了要回老家,故而转手。”
夏晴就亲自去看看场地。
一看地方,她就很满意,这是在大街上,正好往前走二十米左右就是关税大门,估摸着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关税处的动静。
这里是酒楼一条街,餐饮发达,夏家人跟着夏晴却探店,这时候都不由得感慨:我们还拦着晴娘,谁知人家旁的有钱人早就在这里开遍酒楼了!顿觉今后都要在晴娘做决策时闭嘴。
不过这房子肯定也有缺陷,夏晴蹙着眉头问中人:“这么便利的地方,怎么旁家酒楼不买?”,这里明明是酒楼一条街,京城里有钱人多的是,捡便宜也轮不到她。
“原先嘛,是因为磨坊老板是个倔脾气,这关口还没建立之前他家祖辈就建了这磨坊,比这条街道还早呢。”中人小声说出其中的缘故,“等街道建起来,这边的店铺都渐渐改成了酒楼,老板却固执要坚持祖宗的祖业,不愿意改成酒楼,还好这些酒楼能跟他订货买米面,也让他家支撑了这么久。”
“那现在呢?”夏晴敏锐追问,“现在他挂出来租赁,旁人不就也来了?”
“这都要怪半年前那件事。”中人苦着脸,“说是城南有家磨坊改成了
酒楼,谁知刚开业才两天就爆炸起火,害得老板们都忌讳。”
酒楼老板们不来,这边店铺的价格贵,但是又远离居民区,其余行当利润率都不及酒楼高,故而其他行业的人都不愿意来。
夏晴听明白了,四处环顾一圈。
因为磨坊常年磨粮食,所以不管是墙面还是家具上都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面灰,随着时间流逝那层面灰又沾染了外面漂浮进来的灰尘,所以灰扑扑一片,看着很邋遢。
夏晴了然,估计城南那家改造者没有仔细清理墙壁上的面粉,面粉在空气里密集,所以起到了炸药的作用。
但她打算仔细清扫改造也就不怕这个。
她淡淡扫视一圈:“价格呢?”
中人旁边的磨坊掌柜道:“五十贯一个月。”
其实这个价格已经算很厚道,夏晴本来还想寻几家打通的铺面呢,这家磨坊就已经是打通了的,不过她还要压价,于是蹙眉:“这磨坊我买下后还得清扫,还要改楼梯,这算下来跟建一座酒楼都差不多了,能不能再便宜些?”
磨坊掌柜的店铺是自家的,他其实自家做磨坊这么多年不倒闭全靠那么多酒楼,说起来这个价格比自家做磨坊赚的多,故而心里倒也能接受降价。
主要他急着回家培养孙子,故而也不打算太降价还价,看夏晴不像是会拖欠房租的人,便也愿意让步:“那给你四十五贯一个月。”
这个价格已经比夏晴思虑的好很多,她便应了下来,两人在中介见证下签了赁书,请了里正见证,这才算订了下来。
房东人好,还特意给夏晴多留了一个月免租期,让她改造。
夏晴就请了些泥瓦匠,叫他们将此地拆散了。游野不愿她辛苦,自己要帮她筹谋。夏晴却想亲历亲为:“我自己一直盼着看酒楼,就让我自家做就好。”
“嗯,是我不是,没想到你想自家做。”游野不争不抢,“不过监工这些琐事交给我可好?装饰房子要吃灰还要跟工匠们磨嘴皮子,我来就好。”
“嗯。”夏晴很感谢游野,又尊重她的选择又能帮自己处理些琐事。能让她腾出不少功夫。
夏晴再请木匠做了二楼和楼梯,而后叫人打扫干净过去的污渍,直接拿清水冲洗得里外干净,又拿白石灰粉刷得干干净净,这才着手布置软装。
趁着装修这段日子,夏晴也开始准备菜单,预备着到时候要一鸣惊人。
易大师听说后特意叫人买了羊,说要和延寿伯两人将全羊菜教授给夏晴。
据说这羊菜本来是源自西域“圣席”,后来民间融合过程中在百姓间发扬光大,不过夏晴看这倒全是本土做法。
她平日里走在大明街头常见酒楼幌子写“承接全羊菜、南席”,南席是因为圣上及开国的权贵们皆出自江淮,所以从上到下都推崇江淮菜,全羊菜就是她要做的这桌。
夏晴从后世也知道这道全羊宴席,一共七十二道菜,很是盛大,而且因为流传到清代不知道为何菜名也不准露羊,比如羊耳梢称“顺风旗”,羊眼叫“凤眼珍珠”,排骨叫“文臣虎板”等。
袁枚就在书里辣评过这全羊宴没意思,不过从古至今有钱人炫耀财富都离不开繁文缛节的菜肴,夏晴要立足京城,也要多学习这样的时下风气。
易大师和延寿伯两人配合,一边造菜,一边给夏晴讲一些业内的故事趣闻。
据说有厨娘高手,烤肉不用烤叉,直接在釜中安铁奁,小火烤里面,再烤得外焦里嫩。
还有人做全羊,要等全部客人入席后才现做,先做羊尾、溜腰、爆肚,这些下酒菜,再慢慢庖丁解牛般拆解羊,纯纯炫技。①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