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其他秦淮说的话完全入不了他的耳,他继续低头美滋滋地对付碗里的面条。
李望津原本还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靠背装冷酷,此时随着剧情推进,他看得身体诚实地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剧情推进到高潮部分,赵玉珍与元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一句台词都暗藏杀机。
李望津看得入迷,甚至忘记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跟着剧情的发展不断变换着表情,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何理。
只见何理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
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海鸥牌照相机,正举在眼前,镜头对准了沙发上挤成一团的四个人,刚才那一下闪光,正是相机的闪光灯发出的。
李望津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问道:“何理!你在干什么?大半夜的拿个相机拍什么拍!”
这一嗓子把其他三个人也惊动了,齐跃、陈九思和秦淮纷纷转头看向何理。
何理放下相机,拨弄了一下上面的旋钮,解释道:“记录生活啊,今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们的经纪人锋哥特意找了我一趟。”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继续道:“锋哥说了,这是沈总亲自交代的任务,让我时不时用相机拍摄一下我们在宿舍里的生活趣事和日常互动。”
齐跃抓了抓头发,疑惑道:“拍这些干嘛?我们又不是在录节目。”
何理继续解释道:“锋哥说了,沈总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虽然还在培训阶段,但要提前积累素材,等以后我们正式出道了,这些日常的录像和照片就是用来吸引粉丝、拉近和粉丝距离的绝佳素材,这叫什么来着,哦对,沈总说了叫‘固粉’。”
陈九思咽下嘴里的泡面,眨了眨大眼睛:“固粉?这词儿听着挺新鲜的,那你拍呗,反正我们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淮轻哼了一声,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没说什么。
只有李望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指着何理手里的相机:“你刚才拍到我了?赶紧给我删掉!我现在的发型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这要是以后播出去,我的面子往哪搁!”
何理不仅没有放下相机,反而将镜头对准了自己,开启了录像模式,他看着镜头,露出笑容:“嗨,大家好,我是何理,现在是1988年12月25日,晚上八点,嗯,给大家看看我们宿舍现在的盛况。”
说着,他将镜头缓慢地扫向沙发上的四个人:“我们的齐跃、陈九思、秦淮,以及我们的李望津,结束了一天的训练,现在正挤在沙发上,非常认真地追着沈总执导的宫斗剧。”
原本训练了一天累得要死的李望津听到这话,再也坐不住了,一跃而起,越过前面的茶几,直直地朝何理扑了过去,伸手去抢那个黑色的相机:“不准拍!有损我形象!”
李望津一边抢一边大声辩解,脸涨得通红:“我才没追那什么宫斗剧,是齐跃非要拉着我看的!我只是顺便瞄了两眼而已!”
突然被甩锅的齐跃不干了,他从另一边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李望津的背影喊道:“李望津你放屁!刚才看到女主反杀的时候,你激动得差点把我的大腿掐青了,明明就是你看得最起劲,还赖我!”
陈九思端着泡面,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的夜宵,一边嚼着泡面一边附和道:“就是,望津哥,你刚才可是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哦。”
秦淮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望津把何理按在沙发上抢相机的狼狈模样,冷笑了一声:“死鸭子嘴硬,承认自己喜欢看宫斗剧有这么难吗?”
李望津被这三个人连番攻击,气急败坏,他一只手按住何理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相机,同时回头冲着秦淮吼道:“你闭嘴!老子才没有死鸭子嘴硬!何理,你赶紧给我关了!”
何理死死护住手里的相机,身体在沙发上灵活地扭动躲避李望津的抢夺,一边笑一边对着镜头大声解说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团队的门面担当李望津,现在正在企图销毁证据,但我一定会誓死保卫这份珍贵的影像资料的。”
齐跃唯恐天下不乱,光着脚跳下沙发,跑过去从后面抱住李望津的腰,把他往后拖:“理哥快拍!把他现在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拍下来!”
李望津被齐跃拖住了动作,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齐跃你个叛徒,你给我松手!信不信我明天体能课上弄死你!”
齐跃死死抱住他不撒手,转头对陈九思喊:“九思快来帮忙!压住他的腿!”
陈九思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他迅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将空碗放在茶几上,大吼一声加入了战局:“我来了!”
一百多斤的陈九思直接扑到了李望津的腿上,重重地压住了他,李望津发出一声惨叫:“陈九思你这头猪!我的腿要断了!”
四个人一瞬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小空隙里滚作一团,枕头、靠垫被扔得满天飞,何理趁乱高举着相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混乱又充满活力的画面。
秦淮坐在长条沙发上,看着这场闹剧,无语地摇了摇头,淡定地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机的音量,将他们嘈杂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混战中,李望津的皮夹克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彻底乱成一团,他奋力挣脱了陈九思的压制,反手一把揪住了齐跃的领子,将他拽倒在地,齐跃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灵活地抱住了李望津的小腿。
李望津指着何理手里的相机气急败坏道:“何理,你再不关掉,我明天就把你那间带厕所的主卧门拆了!”
何理笑得肩膀直发抖,手里的相机却举得稳稳的,完全不受威胁:“拆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来抢啊。”
何理一边拍一边挑衅,李望津刚要发作,地上的齐跃突然指着电视屏幕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快看电视,赵玉珍要开始收拾那个陷害她的宫女了。”
这句话成功转移了李望津的注意力,他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何理见状,赶紧将镜头拉近,给了李望津一个大大的面部特写,画面里,李望津的头发凌乱,衣服半敞,刚才还气急败坏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被剧情吸引的神情,好像完全忘记了相机的存在。
何理对着镜头笑道:“大家快看,我们的傲娇门面虽然嘴上说不看,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李望津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又被剧情吸引了,而且何理的镜头还在对着自己,他立刻收起脸上专注的表情,板起脸,伸手去挡镜头:“拍够了没有!把镜头挪开,我要去洗澡了,懒得陪你们闹。”说着,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冲向公共卫生间。
齐跃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望津哥,你别跑啊,现在的剧情那么精彩,你不看完今晚怎么睡得着?”
陈九思也跟着起哄:“就是,洗澡哪有看电视重要。”
秦淮看着电视屏幕,开口道:“他不是去洗澡,他是去卫生间里捡起自己丢掉的脸面。”
何理笑着关掉了相机的录像功能,将刚才录下的热闹画面保存好。
狭小的三室一厅里,电视机里传来剧中人物的对话声,混合着少年们笑闹声和互相拆台的吵嚷声。
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李望津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些咬牙切齿:“你们四个给我等着!明天体能训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回应他的,是客厅里更大声的哄笑声。
第129章
十二月下旬,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墙》的播出进度稳步推进,剧情渐入佳境,知觉视听频道的收视率报表上更是一路长红, 从开播的百分之四十二一路冲到了百分之六十九。
距离大结局仅剩最后五集, 整个行业内都在观望, 猜测这部剧很有可能打破《问天》曾创下的百分之七十二收视神话。
剧情里,后宫女人们的尔虞我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赵玉珍从偏殿美人一步步爬上了高位, 元贵妃跋扈到家族危机倾覆时的死去,继皇后的伪善面具也露了出来,淑妃的步步为营也迎来了反噬, 剧里每一句台词都暗藏杀机,每一个眼神都交锋着千军万马。
电视机前的观众完全陷入了这种高智商博弈中的追剧亢奋中, 就在剧情在高潮时候, 《知觉影视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别出心裁的文章,文章内容大概是假如你穿进宫斗剧里,你能活几集?
报纸中列举一些趣味的暗算手段的题目测试,让读者根据自身选择应对方式,最后计算得分, 得出自己最终的“存活集数”。
这份报纸内容有趣新颖, 有种电视剧和现实社会错位的感觉,一经发行直接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讨论狂潮,街头巷尾、工厂车间、学校食堂, 几乎所有人都在拿着报纸互相传阅,做着那个“活几集”的测试。
某厂的女工宿舍里,刚下早班的几个女工围坐在床铺上, 其中一个女工手里攥着一份《知觉影视报》,指着上面的一道题目念道:“如果你是新入宫的新人,皇后赏赐了一盆名贵的姚黄牡丹,并叮嘱你要好好照料。但第二天,那牡丹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枯死了,你觉得是谁对你的花动手了?同时你该怎么做?”
题目念完,宿舍里的其他女工顿时议论纷纷,坐在下铺的一个女工率先开口道:“不用想,这花肯定是在送过来时就被贵妃做了手脚,贵妃一直和皇后不对付,她的嫌疑最大,准是她做的,直接去跟皇后告状就是了。”
旁边正在织毛衣的女工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毛线签子在手里晃了晃:“就你这脑子,连第一集都活不过,你跑到皇后面前告贵妃的状,贵妃家大势大,皇后能为了你一个小小新人去惩罚贵妃?最后皇后肯定治你一个看护不力、以下犯上挑拨离间的罪名,哪怕皇后不治你的罪,贵妃也不会放过你,你这是两面都讨不了好。”
那女工听了愣住了:“咋还成我的错了,我去告状都不行?”
“不对,”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工表示不认同,“满宫都知道贵妃和皇后不对付,贵妃怎么可能做那么蠢的事,我倒觉得是淑妃,别看她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其实这人阴招最多了。”
其他人也有不赞同
这两个说法的,一个说可能是和她进宫时做姐妹的眼红她侍寝陷害她的。
一个说可能是看着和她最没有关联的一个妃嫔陷害的,一时间大家都发挥自己的脑洞讨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一个女工信誓旦旦地开口道:“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我倒是觉得纯粹就是这屋风水不好,所以这花长得不好。”
话落,其他人都大笑了起来:“好了,别争了,真正的进宫活不了一天的人出现了。”
“哎嘛,你怎么这么单纯,还风水不好,哈哈哈不行了,太好笑了,你是怎么想到这的?”
“别说,傻人有傻福,也许这种最没心眼的反而最能活到最后呢?”
“切,我说得不对吗?”
*
这种关于“存活集数”的调侃,迅速从报纸蔓延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成了一种流行语。
筒子楼的水房里,张大妈正为了水池子旁边堆放的煤球跟隔壁的刘大嫂吵架。
张大妈双手叉腰,嗓门洪亮:“你把煤球堆在我家水盆边上,煤灰全掉进我刚洗好的菜里了,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刘大嫂翻了个白眼,手里端着脸盆不甘示弱:“水池子是公用的,我想放哪就放哪,你自己菜洗完了不端走,怪谁?”
张大妈气急败坏,指着刘大嫂的鼻子骂道:“就你这急脾气又爱惹事的样儿,进了宫斗剧里绝对活不过第一集,连个台词都混不上就被赐一丈红了!”
刘大嫂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活得长行了吧,有本事你进宫去当太后去!”
围观的邻居们听了,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俩别吵了,要我说就你们俩这性子,一集都活不了。”
两人顿时不吵了,步调一致地对着那开口的人“呸”了一声,“放屁,谁说的!”
*
随着收视率不断突破新高,知觉影视公司顺势让几位主演在各个城市开了见面会,在这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线下见面会是最固粉的手段。
京市安达广场,今天的见面会定在下午两点,然而不到中午十二点,安达广场从一楼到五楼的回廊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商场的保安拉起了一道又一道警戒线,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
舞台搭在中庭中央,背后是巨大的《宫墙》海报,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的剧照并排而立。
下午两点整,主持人拿着麦克风走上舞台,现场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主持人不得不抬手压了几次才开口道:“欢迎大家来到《宫墙》京市见面会现场,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我们的太后娘娘、元贵妃、皇后和淑妃娘娘!”
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左倪、何念真、朱曼芝和程琳依次从后台走出来,四人刚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的观众挥手致意,台下的尖叫声顿时刺破天空响了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看来大家都很激动啊,”主持人笑着控场,“欢呼声都快把商场的顶棚掀翻了,今天我们难得把宫里最厉害的四位娘娘请到现场,让她们先跟我们打一声招呼,左倪老师先来。”
左倪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笑道:“大家好,我是左倪,在《宫墙》中饰演赵玉珍,今天看到大家很高兴。”
“左倪!左倪!我喜欢你!”
“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各种称呼响起,好不热闹,左倪介绍完后又轮到其他三人介绍,台下观众反应热烈。
介绍完后,主持人适时开口道:“看来我们主演都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接下来进入大家最期待的提问互动环节,请大家举起你们的手来,先让左倪老师选,看看第一位幸运观众是谁?”
话落,台下纷纷举起了手:“我!我!看我!”
左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人山人海的观众,捏着话筒的手都紧张得出汗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来看她的粉丝,说不紧张是假的,最后她点了一位站在前排、扎着双麻花辫,跳得最卖力的女孩。
女孩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激动得脸颊发红,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抖:“左倪姐姐你好,我是你的戏迷!”
“你好。”左倪笑着回道,看到粉丝这么激动她倒是放松了下来,她也是有喜欢她的粉丝了的。
那女孩继续咧着嘴道:“你在剧里从美人一路升到太后,简直太厉害了,那个我马上就要去新单位报到了,太后娘娘,你能不能祝我有你的事业运,一路高升!嘿嘿,让我沾沾你的事业运,不说像你这么厉害,能有你一半厉害都行了。”
话落,现场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我也想有太后娘娘的事业运啊!”
左倪也被这话逗笑了,没想到这女孩居然提了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她拿起话筒开口道:“你这个要求很特别,那我就祝你事业运亨通,步步高升,升职加薪!”
说着,左倪调皮地眨了眨眼,继续道:“不过去新单位报到,千万别学我在剧里最后那样给领导下毒啊,这是法制社会我们还是要遵纪守法的。”
女孩被这个笑话逗得弯下腰,大声回答道:“知道啦,我一定会做个好公民的!”
一阵欢笑过后,主持人笑着接过话头:“哈哈,看来我们左倪老师和她的粉丝一样幽默,那么我们期待下一位幸运观众,”主持人指了指左边区域的一个戴帽子的男生,“这位男同志,你有什么想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