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祖父看了他一眼,末了长长叹了口气,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我们这一辈里,就属你的天赋、眼光、心性最好。你那几个堂兄弟,都比不上你。”
“可惜,偏偏因为家里的缘故,让你不能放手去做。你.......会不会埋怨祖父?”
谢安笑了笑,语气一片轻松:“埋怨什么?能生在谢家,享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安稳与富贵,已是天大的福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也不乐意当什么官,要他跟他爹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勤勤恳恳去上衙他可受不了,倒不如现在这样自在。
见老人家还沉在情绪里,他立马转了话题:“对了,我刚与人敲定了合作,过几天我的酒楼就要重新开张,到时候请祖父过去坐坐。”
谢祖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是想打着我这块老招牌,招揽顾客吧?”
谢安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你的酒楼不是才刚关门吗,怎么又开?”
“这次不一样。”谢安摆了摆手,一脸笃定:“这次我请了位高手坐镇。”
“哦?是谁?”
“秘密。到时候祖父去了,自然知道。”
谢安一脸保密的模样,谢祖父被他逗得摇头一笑,也不再追问。话题忽然一转,语气正经起来:“先别说酒楼,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祖母走得早,你娘又管不住你,你的婚事,只能我来操心。”
谢安眉心微跳。
“你看是我回头让人给你相看几家,还是你自己上点心,我看那些世家千金、书香闺秀里的,都有不错的。”
谢安立刻开口:“祖父,这种事急不得,我还年轻,暂时不想成家。”
“年轻?”谢祖父挑眉:“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叫年轻?不成家,怎能叫立业?”
谢安无奈,只能认真说:“我想找一个合得来的。不必家世多显赫,人有趣、懂吃,身上最好也带点......人情味,一起把日子过得热闹实在。”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祖父,小声补了句:“您......不会是要我跟什么王公贵族家的女眷联姻吧?”
谢祖父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长长叹了一声:“我没那个意思,你的婚事,你自己说了算。”
谢安一下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差点给我吓到了。”
老太爷看着他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怎么了,人家世家女又不是什么吃人的猛兽,值得你这幅模样?”
“没。”谢安摇了摇头:“就是没什么意思。”
谢祖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个孙子向来不用他多操心,于是挥了挥手:“行了,出去吧,记得上点心,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知道了~”
四月初八,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天下鲜食大赛决赛,在京城东郊马场正式开场。
一大早,场外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喧天。不过一夜之间,这片平日里还算空旷的场地竟被攒动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攥着提前抢购的入场凭证,密密麻麻排起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从马场正门一直延伸到百米外的岔路口。
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赶大集似的。许多机灵的摊贩早早挤在路边,卖些茶水、点心、小玩意儿什么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还飘着各式各样的香味,把气氛烘得火热。
“凉茶嘞~清热解乏的凉茶,一文钱一碗!”
“桂花糕,桂花糕,好吃的桂花糕。”
“客官,豌豆黄吃不吃,来一份吧,便宜的嘞。”
“豆花,豆花,徐州李婉清选手的同款豆花,甜的咸的都有,包君满意。”
“......”
一进场内,更是满目的热闹。
宽阔的马场中央,六座灶台一字排开,铜锅、铁勺、瓷盆、竹屉、蒸笼、风箱一应俱全,全都锃亮 崭新的,透着即将开赛的紧张劲儿。
四周的彩旗飘扬,红、黄、蓝三色长条旗被风扯得笔直,哗啦啦作响。
观众们检票进来后按席落座,原本还算空荡的赛场立马被人群填满,人声嗡嗡的响,语气里全都透露着期待。
场地最前方还设着几排最佳席位,轻纱帷幔垂落,风一吹便轻轻翻飞,十分飘逸好看。
最中间那一席帷幔最为华丽,锦缎镶边,珠玉垂坠,风一吹过还带着阵阵香气和珠玉叮当的响声,一看便身份不凡。
丫鬟们垂手站在一旁,端着蜜饯、茶水,将主子们伺候得无微不至。
国公府二小姐苏丽娇一身锦绣罗裙,珠翠环绕,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俏,此时正懒懒靠在软榻上等待比赛的开场。
她的身旁坐着一人,衣着素雅但是料子却是上乘,衣摆处还绣了一些暗纹,瞧着略有一种低调的奢华。
女子气质沉静,眉目舒展,此人正是在复赛一时不慎,惨遭淘汰的李肆景。
苏丽娇晃着手里的小扇子,随口问道:“今儿决赛,这么多高手,你看好谁?”
李肆景微微一笑,开始一一细数起来:“张景山主厨功底深厚,稳得很,城南的徐春凤擅长火候,菜式精巧,也有一比之力。章丘的刀工是顶尖的,摆盘也漂亮.......”
她刚要往下说,苏丽娇就没好气的瞪了她一下:“得得得,你就直说你不看好谁吧?”
李肆景微微一笑,思索的一番:“其实......我倒挺看好李婉清的。”
苏丽娇鼻子轻轻一哼,淡淡丢出一句:“她呀......也就那样吧。”
这幅傲娇的模样让一旁伺候的大丫鬟低头直乐,也不知道,前儿是谁吃了李婉清做的蟹粉豆腐,一口接一口,鲜得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一碗见底还意犹未尽,直问还有没有。
这会嘴上到是硬气了起来。
这边她们讨论这几个参赛选手,那边的选手们却淡定不起来。
李麦秋手心全是汗,身子微微发紧,声音都有点发飘:“师傅,我,我有点紧张......万一我失手,拖您后腿怎么办?”
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前面两次比赛看着还好,到了决赛这天突然觉得好多人呢。
李婉清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安抚,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就跟咱们在铺子里练习时一样,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的做好每一步。”
“我......我尽量~”李麦秋点着头,但是嘴里依旧发虚,不过他看了一眼李婉清,见自己师傅一副淡然的模样一直慌张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不少。
不远处,章丘笑着朝张景山那边看去,看到了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徒弟,笑了笑:“还是张兄你福气好,这两个徒弟稳重得力,不像我身边这个,总让人操心。”
张景山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一脸认同的模样:“确实,我这两个徒弟的确是顶好的。”
“你该让你两个徒弟平日里多练练基本功,这样到了比赛也不至于让你操心。”
章丘脸上的笑一僵,被堵得说不出话,暗自憋气,半晌才讪讪一笑:“张兄说的是。”
另一边,徐春凤正和另外两位参赛选手闲谈,他们一位是通州来的张豫,一手刀工出神入化。另一位是扬州的吴金铜,控火精准,最擅爆炒与蒸炖。
两人都是常年接大户人家席面的老手,经验老道,对今日的决赛他们也抱着志在必得的气势。
比赛还没开始,选手们都在闲聊,李婉清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张景山、徐春凤、章丘三人。
她心里清楚,上次被人栽赃入狱,必定是这三人中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只不过,会是哪一个呢?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三人几乎同时察觉。
徐春凤、章丘俱是朝她温和一笑,神色坦荡,唯有张景山,冷冷瞥了她一眼,便立刻挪开目光,神色淡漠,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屑。
李婉清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算作打过招呼。下一瞬,她收回所有目光,将疑虑、恩怨、心绪统统压下。
今日,她只做一件事,朝最后的冠军发起冲刺。
时间过的很快,风吹起,将赛场上的彩旗吹的不断发出声响,观众席上的呼声也逐渐变高。
决赛,正式拉开序幕。
第134章 羊蝎子奶汤
司仪拿着一支锃亮的大铜喇叭阔步上台, 为了迎合大赛的氛围,上面还扎了一只红红的大礼花。他在高台正中间站定,深吸一口气, 对着喇叭开始大声说话。
“禁声!”
一声洪亮悠长的声音刺破喧闹,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观众们, 瞬间齐刷刷的收了声,上千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司仪身上。刚刚还人声鼎沸的马场,刹那间静得只剩下风声。
司仪见大家都安静下来了,这才拿起大铜喇叭继续高声唱道:
“各位来宾,各位乡亲!”
“今日四月初八, 良辰吉日, 我宣布, 天下鲜食大赛,决赛,正式开场!”
“经过层层筛选, 今日站上赛场的, 正是咱们各州县中最顶尖的六位名厨!今日,便要在这马场之上,一决高下,选出本届鲜食赛的头三名!”
他顿了顿,故意吊起全场胃口,然后声音再度拔高:“本次决赛,特设金勺、银勺、铜勺三奖!”
“三奖得主, 皆可获得御赐牌匾,光耀门楣!”
“而拔得头筹的金勺得主,更能获得赴御膳房的参宴之权,与御厨们同台论艺, 名传天下!”
“另外,今年由圣上亲点,为与民同乐,本届金勺得主可承当今年太后千秋宴的掌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每届的奖项都大差不差,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是没想到今年的头名居然还可以入宫承办太后的千秋宴,一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连那些在初赛、复赛被淘汰的选手此时在赛场外坐着连连惋惜。
话音刚落,几名差役双手捧着托盘,从两侧稳步上台。
盘中正是那三件至高荣誉,铜勺沉稳,银勺亮眼,而最中间那柄金勺,在太阳的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灿灿生辉,晃得人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旁边一方红绸装饰的御赐牌匾,更是显得气势庄重。
六位选手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凝在金勺之上,眼底都燃起灼灼锋芒,势在必得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司仪等众人艳羡够了,这才高声宣布今日考题:“今日决赛,不考单菜,不考小点,考的是一整席宴席!”
“考题只有两个字——庆功!”
全场轻轻“嚯~”了一声。
每届大赛决赛都是宴席,选手和观众们早就知道了。但是宴席与宴席之间是不一样的。
像寿宴,要的是福寿绵长,喜宴则要甜润成双,满月宴要鲜嫩平安,而庆功宴,要的是热烈、高兴、满堂生辉。
庆功宴,讲究的是气派、吉利、丰盛、出彩,要大气、要体面、要一口吃得出“舍我其谁”的滋味,既要撑得住场面,又要道道出彩,饱含“深意”。
选手们各自低头凝神思索,李婉清也微微垂眸,心中开始飞速盘算。
庆功……要大气,还要有寓意,要层层递进,既要有压桌的大菜,也要有清口解腻的小食,要让人一整套吃下来,酣畅淋漓,满堂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