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的酱汁深透入骨,就连排骨的骨头都炸得酥酥的,不需要怎么用力,骨头就被咬断,带着酸甜的骨髓,香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他在心里忍不住叹一声,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去。
一块吃完,祁立恋恋不舍地收回筷子,他轻抬脚步,绕着宴席桌,慢慢转到下一道菜前,刚刚还对糖醋排骨依依不舍,下一刻,眼睛已经亮闪闪地盯上了下一道菜。
他们几十个评委吃的热闹,观众席上也不逞多让。
决赛耗时太久,总不能让这么多百姓干坐着看别人吃,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吧?
所以天下鲜食大赛的主办方在决赛这一天还会为观众们提供一份吃食,大赛的承办方,户部尚书大手一挥表示不差钱!
这么多门票收进来,早就把开销兜住了。
不过钱也没有很多,而且这么多人吃吃喝喝要是做点带汤水的东西,可不是很方便。山珍海味管不起,主办方能提供的不过是一人一份热气腾腾的饺子。
好吃,管饱,还方便。
更有意思的是,这饺子还不是普通厨子包的,全是初赛、复赛里被淘汰下来的厨师们合力做的。
主办方心里算盘打得精,这些厨子本就要留到观摩,直到决赛结束才肯走的,他们手艺又都不差,免费的资源不用白不用,连着那些没机会跟着师傅上台的徒弟一起,全拉来给观众包饺子。
一时间,赛场两侧香气飘起,大铁锅沸水滚滚,成百上千的饺子滚进了沸水中。
没一会儿,饺子就好了。
旁边候着的侍从们两人一组,一人捧着硕大的木盆,盆里饺子堆得冒尖,热气腾腾、香气冲天。另一人拿着大勺,顺着座位一个个分过去。
观众们也都习惯了,早早把自家带来的碗、盆、竹筒给带来了,毕竟主办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么多餐具给你。
观众们将自己带来的餐具捧在手里,往前一递,侍从便“哗啦”一勺。
一勺舀得满满的,还带着热气的饺子便送到了他们的碗里。
这些饺子还不是一个味儿的,那些厨师们各有各的拿手馅料,白菜猪肉的、三鲜的、还有虾仁的、韭菜的,混在一起煮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只要吃到什么馅的饺子,活像开盲盒。
一时间,观众席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一个汉子也没拿筷子,就直接伸手捏起一只饺子,凑到鼻尖下闻了半天,也没闻出来是什么味,干脆一口咬下去,眼睛顿时一亮:“呦呵,我这个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得很!”
不远处一个年轻后生吃得眉飞色舞,冲旁边人直招手:“快快快,你尝尝我这个!三鲜味的绝了,又香又嫩!”
“我这味道也不差,汁儿都流出来了!”
“哎哎,别抢我的,吃你的去!”
“我就尝尝,我跟你换一个,我这个是韭菜鸡蛋的,也很好吃!”
“那……换换?”
大家捧着一碗热饺子,吃得满头大汗,刚才眼巴巴看着场内评委尝菜的那点酸涩,瞬间被这股热乎香气压了下去。
一边吃,一边还望着赛场上那些丰盛的宴席,悄悄把嘴里的饺子,脑补成了糖醋排骨、蒸羊羔、红烧狮子头、红扒秋鸭……
明明只是一碗普通饺子,却吃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李婉清没有被这边吸引注意力,毕竟下一个要上菜的就是她。
她看了一眼张景山那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灶台上。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土窑热力稳十分足。瓮里的汤在长时间的炖煮下,汤色渐渐由清转白,再由白转浓,最后变成浓稠如牛乳、发亮如羊脂的奶白色。
香气也被彻底激发出来。
没有一点腥膻,只有骨髓的醇香、羊肉的鲜香、姜片的暖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隔着几丈远都能勾得人鼻尖发颤。
李婉清揭开锅盖,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她拿出长柄汤勺来轻轻搅动,奶汤微微晃动,油光细腻,不见一点杂质。
最后只加少许细盐调味,提鲜不抢味,再撒一小撮切碎的青葱。
青绿一点,衬得奶汤愈发雪白,一锅羊蝎子奶汤就此完成。
李婉清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汤色浓白如乳,羊骨酥而不烂,骨髓吸饱汤汁,入口一抿即化。
一入口,鲜、香、浓、暖,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醇厚顺滑,不油不腻。
那是一种极致的舒服感。
作为庆功宴头汤,李婉清很有信心它一上桌便能镇的住场子。
为了配合这羊蝎子暖汤的口感,她拿出了一个铜炉锅,往里面丢几枚红炭,接着将汤舀进铜炉锅里,让里面的炭火继续温暖着它,吊着它的温度。
第138章 状元鸡
下面的几十人正围着一桌菜吃的热热闹闹的, 观众席上也在彼此互换饺子中度过,一下显得高台上要寂静不少。
三位主评委围坐在案前,刚品完张景山那桌庆功宴席, 各自捧着一杯清茶喝着, 低声讨论起来。
孙夫人今天穿的是一身素色锦袍:“张景山今天这一桌很稳啊, 不愧是在此道经营数十年的老将了,手里头的功夫还是有的。”
赵主厨闻言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他的菜的确挑不出错,刀工、调味、火候、摆盘,每一步都在水准之上。”
说到这里, 赵主厨顿了顿,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这桌菜,什么都好,可就是太规矩、太四平八稳了。
没有一道菜能让人当场惊呼出声, 也没有一处巧思让人过目不忘。
你说不出哪道最差, 也说不出哪道最惊艳,吃得舒服,却记不深刻。
坐在另一侧的户部左侍郎听得认真,他不懂太多专业术语,只凭最实在的口舌感受:“我是尝不出那么多讲究,不过张景山这一桌的确不错,比在状元楼出品的菜还要好吃一些。”
说到这里, 他看向赵主厨,压低声音好奇问道:“赵主厨,依您看,张景山这水平, 这次拿头名稳不稳?”
赵主厨微微一笑,只道:“他的功底极深,放在这个赛场上是其他选手绝对的强敌。无论是菜品口味,还是宴席布局,都可圈可点。”
可他心底那半句,依旧轻轻压在舌尖,没有道出。
什么都好,却什么都不够突出,太平淡,太规矩,让人吃过就忘,留不下记忆点。
户部左侍郎对这个回答显然是不够满意的,还想再追问几句,耳边又再次响起声音。
“咚~”铜锣响起,有人上菜了。
孙夫人起身理了理衣袖:“第二位选手的席面备好了,我们下去吧。”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台阶缓步走下高台,径直来到李婉清的宴席前。
只一眼,三位主评委便微微顿住,这桌摆盘,和方才张景山那桌截然不同。
同样是庆功宴的规制,别家都走大红大紫、端庄周正的路子,李婉清这桌却以萝卜雕山、细丝作水、香菜为柳,用瓜果蔬菜拼成一幅高山流水,看着便清雅脱俗,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喜。
整个台面碗碟错落有致,不挤不乱,既有宴席的隆重,又多了几分文人画意。
孙夫人先拿起一旁的菜单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菜单规规矩矩,瞧着倒是没有什么突出的,就是不知道尝起来会怎样。
因为这个摆盘她对这一桌菜倒是升起了一丝期待。
赵主厨没多说话,目光已经落在桌上,他率先伸筷,径直夹向最边上一碟醉泥螺。
泥螺个头饱满,裹着淡褐色酱汁,他轻轻送入嘴里,微微一嘬。
酸、鲜、甜、爽。
一股清爽的酸香瞬间在口中散开,把刚才吃张景山那一桌留下的厚重腻味冲得干干净净。
赵主厨眼睛猛地一亮,原本不佳的胃口瞬间被唤醒,疲惫一扫而空。
“好开胃的前菜。”他低声赞了一句。
孙夫人与户部左侍郎也依次动筷,在依次尝过醉泥螺、腌萝卜与拌三丝后,目光齐齐落在正中央那道状元鸡上。
状元鸡作为主菜中的头菜,要能压的住场子,吸引的住人,所以李婉清对其花费的功夫可不在少数。
她挑的是三黄鸡,把宰杀干净的三黄鸡往案板上一放,先拿细竹签“笃笃笃”往鸡身上扎了许多的小孔,又倒了两勺料酒,撒了一勺盐,双手在鸡身上里外搓揉按摩了几分钟,才把它搁在一边腌制。
等腌得差不多了,她架起铁锅,热锅冷油,把鸡皮朝下送入锅中,只听见“滋啦”,鸡皮一接触到油锅,油星子就立马跳了出来,鸡皮一点点变得金黄焦脆,像裹了层透亮的外衣。
她小心翻面,生怕把皮弄破,要是皮破了回头炖煮的时候鸡就容易散架。
等鸡被完全的煎过一边,锁好了水份,接着她把鸡挪进砂锅,锅底她事先铺好了姜片和葱段,将鸡放在上面,在丢上香菇、红枣和几味香料,倒热水没过一半的鸡身,随即往里面加一点酱油、盐巴和几块冰糖提鲜。
盖紧锅盖小火焖煮,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掀开盖子,用勺子舀起滚烫的卤汁,“哗哗”的往鸡身上浇,再轻轻的将它翻个面,让每一寸肉都吸饱卤香。
就这样,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将浓稠的卤汁一遍遍地浇在鸡身上,等那鸡端上桌时,汤汁红亮黏糯,油亮的诱人,鸡肉瞧着就鲜嫩水灵,勾人的不行。
户部左侍郎最先下手,他原本以为夹的时候需要费一点力,但是没想到稍微一扯鸡肉便从鸡身上脱落,甚至还能看到汁水飞溅的场景。
他夹了一块带皮的鸡肉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鸡皮软糯微弹,不肥不腻,皮下的肉嫩而不柴,汁水一下子就在嘴里漫开,咸香里裹着一丝淡淡的香料味,不冲不苦,只觉得十分的顺口。
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吃!又嫩又香,一点不腥。”
孙夫人夹了一小块胸脯肉,一只鸡做的好不好,鸡胸脯的位置最能表现出来,跟平日里尝到的发柴难嚼的鸡胸脯不一样,一入口,咬下便爆出了汁水,微微有些发柴,但是这些柴感却在此时变成了带着风味的口感,丰富了层次。
赵主厨则夹了一块靠近鸡腿的部位,细细品着。一入口,肉一抿就化开,汁水足、香味厚,入口是踏实的肉香,回味又有淡淡的香料味托着,不抢戏、不突兀。
他微不可查的点头,显然对于这个开场的主菜他是满意的。一块鸡肉咽下,嘴里只留温润的鲜香,不燥不腻,刚好承接前面清爽的冷盘,又压得住后头整场的宴席。
尝过状元鸡,户部左侍郎的目光立刻就被旁边那盘红亮油润、香气霸道的红烧鱼给勾了过去。
他本不爱吃河鱼,最怕河鱼身上那股怎么也去除不了的土腥气,结果刚刚在高台上瞧见李婉清独特的手法,于是便想尝一尝。
虽然起了心思,但是他还是微微收着,只意思意思,伸筷夹了一小块鱼肉,轻轻的送入口中。
可才一嚼,他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鱼肉嫩而不散,一抿就化,咸鲜里裹着微微的甜香,汤汁浓而不齁,润透肌理,半点土腥味都找不到。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她那手法煎出来的鱼会有什么不同,可这一口下去,竟忍不住又多夹了一筷,心里还不断的感慨:“这味道,好好吃!没想到这鱼竟鲜到这个地步,这还是鲤鱼吗?竟然一点腥气都没有!”
另一边,赵主厨的目光被桌角那只被炭火上煨的微微翻滚的不断散发香味的铜炉给吸引。
锅里装的是羊蝎子奶汤,小火慢煨,不断的翻滚着,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他取过一只干净小碗,轻轻舀了小半碗。
只见碗里,汤色浓白如乳,面上浮着三四粒碎葱花,瞧着就干净清爽。
鼻尖往前一凑,一股清润的肉香扑面而来,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白胡椒辛香,不冲鼻,却化解了羊肉的腻味。
他喝了一口,汤在口腔里打了一个转,最后缓缓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