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眉峰微微一动,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舌尖被烫得轻颤。可那股浓郁的蒜香混着蚝肉的鲜甜,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口腔,美味得让人无法抗拒。
他微微吸了几口凉气,快速咀嚼几下,让舌尖的热度稍稍褪去,随即轻轻一咽,喉结轻轻滚动。
咽下的瞬间,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满足的神色。
一只生蚝落肚,谢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方才为了那口热鲜,他顾不得仪态,烫得吸气又急着吞咽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狼狈。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扫过桌旁,顿时松了一口气。
只见李婉瑶正捧着蚝壳小口吸溜,也被烫得直龇牙,李舒阳更是夸张,满嘴油光,连蒜蓉都粘在嘴角,连李麦秋也是,都顾不上斯文,吃得满脸通红。
这么一比,谢安那点狼狈的尴尬瞬间就被淹没在热闹的烟火气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松快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有点好笑。“真的是。”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喃了一声,随后收回所有思绪,将注意力放回这顿别具一格的晚食中,不过神色却松快了不少。
一连吃了几口后,谢安这才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李婉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因着李麦秋还要去前头忙活,几个孩子更是不能沾酒,便只给他们添了冰镇的酸梅汤。
酒壶一开,一股清冽又带着淡淡紫苏清香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那香气不冲不烈,温润得很,带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一闻就让人心情舒畅。
李婉清鼻尖轻轻耸动,目光落在杯中那橙黄透亮的酒液上,看着酒液顺着壶口缓缓注入白瓷杯盏,酒花轻轻漾起,忍不住轻声赞叹:“好酒!”
谢安给她推过酒杯,温声笑道:“这是从姑苏送来的紫苏果酒,喝着不辣口,清润顺口,眼下配着烤物,刚好能解腻。”
他说着,自己也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小口的抿着。
他本是沾不得酒,一杯烈酒入喉便头晕脸红,因此平日里也极少碰酒。可这种果酿,不容易醉人,喝起来清甜温润,又带着紫苏的独特香气,他倒是能喝上几杯,也不碍事。
谢安抿了一口果酒,淡淡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进心里,周身都松快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随手拿起旁边铁架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肉质混着炭火的焦香,在口腔里细细化开,那股畅快淋漓的劲,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着对李婉清说:“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倒比我们天天对着案牍,循规蹈矩的生活,舒服太多了。”
李婉清正用细瓷小勺慢慢舀着碗里的甜品,闻言抬眸,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哪有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守着些烟火气,胡乱吃些罢了。”
她说着,将小勺轻轻搁在碗边,目光落在谢安手中的烤串上,眼底带着笑意:“倒是你,倒是比我们整天忙碌不停的要自在多。”
谢安闻言,低笑一声,将烤串往嘴里送了送,含糊道:“自在是自在,可太自在了也无聊。”
“今日也是难得能在你这里松快点。”谢安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被这具有烟火气的氛围感染了。
他眼眸带着一丝水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下次再有这种闲事,记得叫我。”
“行,你记得带酒就行。”说罢,李婉清举起杯子朝他扬了扬:“美食配美酒。”
这幅贪酒逗趣的模样,让谢安忍不住乐:“行,给你带。”
第148章 面线糊
四月下旬, 惠风和煦。
李婉清与谢安一同站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那就是之前两人说定的谢安拿来入股的酒楼。
她抬眼望去,只见整座酒楼青砖瓦黛、飞檐翘角, 六根朱红立柱在门口支起, 瞧着就气派稳重。
门前车马往来不断, 行人衣着光鲜,大多都是一些权贵子弟与富商主顾,还有不少附近国子监的学生,往来人流稠密却不杂乱,一看便是京城最金贵的地段之一。
只一眼, 李婉清便喜欢上了这栋酒楼, 她心里忍不住噼里啪啦的敲起了算盘:这地段、这格局, 竟比她先前预想的还要好上数倍。
难怪牙行会报出那么一个天文数字呢!
谢安瞧出她眼底的欣喜,唇角微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 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李婉清欣然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酒楼, 最先入目的是一楼的大堂。
空间开阔敞亮,地面铺着青石板,平整干净。左右两侧摆着十余张方桌与长凳,桌椅皆是上好实木,隐隐带着一层亮光,单单是一楼大堂就足够容纳散客与寻常食客。
正对大门的是一处宽阔的上菜过道,四通八达, 动线分明,丝毫不会拥挤混乱。
谢安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大堂主要是散座,用来接待往来路人。最里头那处通着后院,后头便是后厨了, 空间足够大,灶台、库房还有你先前说的土窑和冰库都能一一安置。”
李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她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后厨,只见后厨区域宽敞通透,采光通风俱佳,一应厨具都具备整齐,心里忍不住的开心,这个厨房可比她之前用的厨房要宽敞上许多。
顺着木楼梯缓步而上,便到了二层雅间。
二层不再是大通间,而是隔成了一间间雅致包间,每间都有雕花窗棂、素色帘幔,内设圆桌、软椅,壁上还挂着字画略显雅致。
包间大小都差不多,跟一楼大厅相比要安静私密上许多。
“二层是雅间,供贵客们用餐,对比一楼会清静体面,许多客人都会上二楼用餐。”谢安推开一扇窗,窗外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面的繁华街景:“每间房我都开了窗,既能通风,采光也好,用餐舒适。”
再往上走,便到了三层,也是整座酒楼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层。
三层空间更为开阔,只设了几间大包间与一处观景小厅,陈设更显精致,桌椅用料也更讲究,临窗望去,能将半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气派十足。
“三层是上等包厢,场地比二楼要开阔不少,能够承办一些小型的宴会。”谢安声音温和:“最初我本来是想主推三楼包厢,可惜厨子的手艺没有配上。”被状元楼给压的完全起不来。
最后这句话谢安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身旁的李婉清心里就忍不住乐,现在他找到的厨子手艺并不比状元楼的差,张景山还在天下鲜食大赛输给了李婉清呢。
他相信,这次轮到他抢状元楼的顾客了。
李婉清一层一层慢慢看过去,从大堂充满烟火气的小桌,到二楼雅间的雅致,再到三楼包房的气派开阔,整个酒楼动线合理规整。
她站在三层窗边,望着楼下往来人流,再回头看向整座酒楼通透规整的布局,眼底忍不住泛起光亮。
谢安站在她身侧,笑着问道:“这般格局,可还合你心意?”
李婉清环顾四周,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连连点头:“满意满意,这格局、这地段,还有采光,样样都合我心意。”
两人寻了一处临窗的空桌坐下,李婉清指尖轻叩桌面,将她一早上逛酒楼盘算出的规划一一道出。
“一楼大堂开阔敞亮,不过还是不够热闹。不如撤掉几张桌子在天窗正下方的中心位置,搭一座小小的木台。”
“日后开业了,便请些说书先生、弹唱伶人上来表演,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听书赏曲。”
“一来呢大堂用餐的客人也多个热闹,二来,外头路过的行人也容易被吸引进来,这样人气自然就聚起来了。”
谢安听得眼中发亮,笑着应道:“这个主意妙。”
“二楼便做常规包厢,”李婉清继续说道:“名字可以起得雅致些,比如天香阁、芙蓉轩、听雨斋、玉临间这一类,每一间都照着名字的意境布置。”
“比如芙蓉轩,包房的正厅就可以请师傅来雕上几十朵芙蓉花上去,旁边再摆上几盆芙蓉花,真真假假的参合着,让客人一进包房就有一种置身于芙蓉花丛中的感觉,还未用餐便开始放松享受。”
“包厢的主题都不一样,让客人有不同的选择,并且能够记住这一特色,下次再想出门用餐时第一个就会想起我们这里。”
谢安一一记下,忍不住的连连点头。
说到三楼,李婉清笑意微深,缓缓道:“三楼,咱们只做贵宾包房。”
谢安微微一怔,略带疑惑地开口:“贵宾包房?与二楼的包厢有何不同?”
李婉清弯眼一笑,语气干脆明了:“自然不同。三楼的贵宾房,要设最低消费,不管人多人少,只要进了三楼的包房,这一餐最低都要消费十八两银子。”
“不过要让人心甘情愿的消费这么多,环境一定要最好,视野要最佳,伺候也要最周全。”
“我们把三楼的档次提上去,设立一个门槛,专门接待那些有身份、舍得花销的贵客,一来二去的就很容易将三楼贵宾房的名头打出去。”
“到时候就不会有客人嫌贵,而是抢着上三楼了。”
谢安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眼底瞬间涌起几分惊叹,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人可算是找对了。
他笑着摇头低叹:“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懂经营、会盘算的人了,今日一听,跟你比起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亮,一幅胸有成竹的李婉清,心中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李婉清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里忍不住的乐,这算什么,前世她开的那几家酒楼搞的花样更多呢。
要不是因为时代的限制,她还可以搞出更多的花样。
和谢安敲定了酒楼的所有规划后,李婉清便将全副心神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她成了酒楼与甜品铺之间最忙碌的身影,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甜品铺里忙活,等铺子上了正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酒楼监工,两头跑得脚不沾地,却丝毫不见倦意。
李婉清才不觉得累呢,每天一看到那栋高高的酒楼,一想到这座酒楼在自己的名下,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活力满满。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酒楼里尘土飞扬,一群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装修。
在这个全是老师傅的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蔡全。
小伙子跟着师傅出来做工刚满两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憨厚与青涩。
他师傅是京城周边小有名气的画匠,手艺精湛,靠着一手雕龙画凤的本事,全家老小的生计都靠这手艺撑着。
蔡全心里也憋着一股劲,盼着两年后手艺学成,也能像师傅一样,凭一双巧手养家糊口。
此刻,他正握着篆刀,在酒楼一楼墙面上的木头上细细的雕刻着,一下一下,敲敲打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
他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日头,看了看时辰,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肚子里的馋虫随着他的停顿开始闹腾,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开始想今天下午的点心会是些什么。
“小蔡,小蔡!”他的师傅许成林见他徒弟发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叫他,结果见他半点反应的没有,忍不住拿起手里拎着木楔子,“哐”地一声敲了一下他的工具箱,没好气地呵斥道:“发什么呆呢?干活!”
蔡全被这一吓,猛地回神,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知道了,师傅。”
许成林见他这样扭捏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蔡全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肚子有点饿了,也不知道今儿个李老板送来的点心会是啥.......”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干活的师傅全都“噗嗤”一声,笑了。
许成林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楔子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就知道吃!你干好手里的活是本分,人家主家给不给你点心是情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活的,可不是来蹭饭的!”
“我知道,我知道!”蔡全连忙点头应着,不敢再看师傅铁青的脸色,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不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主家吗?而且李老板的手艺也很好.......”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墙角放着的大木桶,桶里的绿豆汤正冒着丝丝凉气,那是李婉清特意让人准备的解暑茶水。
再想想往常送来的点心,昨天是香喷喷的馄饨,前儿个是软糯的红豆酥,还有大前天.......那香气隔着老远就能勾人魂魄。
许成林顺着徒弟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一动,嘴上却还是硬气:“哼,李老板人确实不错,工钱给得痛快,每日里的茶水点心也从没断过。这要是换了别家主家,别说点心了,能让你喝上一口凉白开就算不错了,哪还管你饿不饿?”
他转头看了看整座装修得气派非凡的酒楼,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卖力的工匠,语气渐渐软了下来:“这单子接得好,主家不摆架子,不挑三拣四,还这般看重咱们手艺人.......所以咱们更得把活干漂亮了,才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蔡全连忙用力点头,抹了把脸,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刻刀:“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李老板每天给我们送的点心!”
与此同时,在甜品铺后头的小院厨房里,李婉清正忙得不可开交。
匠人们干的都是体力活,所以她每天下午都会送一些饱腹的点心过去,今天她准备做的是一道好入口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