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取来一早熬好的骨汤吊底,这骨汤是她一大早用筒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的高汤,汤色奶白浓鲜,没有半点杂质。
将汤倒入宽口的小瓮里,用小火微微保温,让鲜气先在锅里酝酿。
接着处理主料,一把手工细面线被她用手轻轻捏碎,捏碎后的面线长短适中,既不会断成渣,又能在汤里软糯入味,这是面线糊的精髓。
往灶台里加柴火,待到高汤煮沸后,她将才捻碎的面线缓缓撒入,一边倒一边手持长筷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面线粘底结块。
面线遇热迅速变软,在汤水中慢慢舒展、化开,汤色从奶白变得微微透亮,汤底也渐渐浓稠起来。
她依旧不慌不忙,守在灶边不停拿筷子轻搅,让每一根面线都吸饱骨汤。等到汤汁变得绵密浓稠能挂得住勺边了,接着加入食材。
一小碗切好的卤大肠、香菇、虾皮,随后调入少许盐、一点点白胡椒去腥,再淋上一小勺秘制香油提香。
最后撒上一小把炸得酥脆的油条碎与少许葱花,一碗面线糊才算完成。
她盛了一小碗出来,半透明的高汤里漂浮着金黄的油条、翠绿的葱花,还有诱人的猪大肠,香菇也增添了不少的醇香。
一口下去,绵、软、鲜、香,入口即化,暖香顺着喉咙往下走,清润又暖胃,让人舒服的不行。
李婉清乘坐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酒楼门前,车帘一掀,她快步走下转身,将车里的小瓮挪了出来,果子紧跟在身后,跟她一起搬着小瓮进去。
两人一同步入装修中的酒楼,里头不断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热闹的不停,工匠们个个满头大汗,忙得脚不沾地。
李婉清站在门边,扬声笑着喊了一句:“各位师傅辛苦了,先歇一歇,来吃点点心暖暖身子!”
话音一落,工人们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上的活计麻利的收完尾后,纷纷放下瓦刀、刻刀,围了过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摸清李婉清的性子,这是一个大方、和气、不摆主家架子的,待他们这些手艺人真心实意,半点不苛待,因此他们与李婉清相处也自然不少,没有过分拘谨客气。
蔡全跑得最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凑到那个小瓮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问:“李老板,今儿个咱们吃什么好东西呀?”
李婉清笑着掀开盖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她柔声说:“是面线糊,闽南那边的做法,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老板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道理,肯定合口味!”蔡全挠着头笑得开心,跑回去把自己的餐具拿过来。
瓮里的面线糊还冒着热气,汤色绵稠柔滑,大肠若隐若现,油条吸饱了汤汁膨胀了不少,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诱人。
那些匠人们各自拿过自己的粗瓷碗,李婉清拿起勺子一勺勺的给他们舀满,滚烫的香气瞬间裹住了每个人。
蔡全捧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随后便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
面线煮得极烂,入口即化,绵软糯滑,裹着浓鲜的骨汤,咸淡刚好,一丝肉腥气也无。
白胡椒的香味淡淡的散开,泡过的油条软嫩,偶尔还有一些未被汤水浸透的地方,咬起来满口酥脆油香,卤大肠咬开更是香的不行,带着卤汁的醇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口,将身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好吃,太好吃了!”蔡全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连声赞叹:“这面线糊又软又鲜,喝着浑身都暖和,李老板您这手艺也太绝了!”
旁边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一口口吃着,嘴里赞个不停。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心里也很开心,她眉眼弯弯,连连笑着摆手:“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管够,千万别客气。”
“我会的!”蔡全美滋滋的应了一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许成林听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让他滚一边去,看着都烦。
蔡全一点都不在意师傅的怒眼,捧着碗和果子蹲到一块吃面线糊去了。
酒楼里一时笑语连连,谁也没有发觉,就在酒楼紧闭的大门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街角阴影里,隔着门缝与窗棂,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这一派和乐的景象。
第149章 着火!
夜色渐沉, 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里,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
一道身影轻轻叩响一道斑驳的木门,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落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门轴轻响, 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探出头来,扫了对方一眼,接着便一言不发地侧身将人引入院内,随即迅速把门阖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来人低着头, 紧跟在老者身后, 穿过曲折的回廊, 一路行至最深处的一间静室。
推门而入,室内熏香袅袅,靠窗的太师椅上, 坐着一位锦衣男子。他正垂着眼, 指尖捏着几粒小米,逗弄着架上的一只鸟雀,嘴里轻轻发出“啁啁”的逗弄声,一幅悠闲的模样,仿佛对诸事都不入心。
来人立刻垂手躬身,压低声音恭敬的禀报:“主子,属下打探清楚了, 那李婉清近日都在忙活酒楼的事情,位置是在......”
那人将他所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出来,要是李婉清听了都会愣一下,这人对酒楼的了解竟然不比她少。
闻言, 锦衣男子喂鸟的动作一顿,指尖的小米落在笼底四处乱溅,他鼻腔里冷冷溢出一声轻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愠怒:“那处地段的酒楼,何时竟落到了她的手里?”
“属下已去牙行核查过,不久前房契已转至李婉清名下,手续齐全。”
“全款还是有借贷?”
“这.......”回话的人声音低了不少:“属下这就去问问。”
锦衣男子握着鸟笼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心底的妒火窜起:“不用了。”无论她是全款还是找人借贷才盘下这家酒楼,现在酒楼都是她的了。
那个酒楼他也之前也看上了,不过手里头的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想着缓一缓,反正那么大的一个酒楼一时半会也没人接手,结果......
他气的不行,她一个从外地来的 孤女,无家世无靠山,孤身入京,竟能在短短数月间,拿下京城最金贵地段的酒楼,这份本事与气运,让他既不甘又嫉恨,心头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灼人的很。
他不由想起李婉清那家开在松鹤学院外的甜品铺——那铺子的生意日日红火,他早前不是没想过暗中派人去寻衅滋事,搅黄她的生意。
可偏偏那铺子紧邻松鹤学院,学子们经常光顾这家铺子,个个将铺子护得严严实实,稍有风吹草动便群起维护,让他根本找不到半分下手的机会。
他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就是靠着那家甜品铺日进斗金,她才有底气买下这般气派的酒楼。
想到此处,锦衣男子眼底的阴鸷更浓,又不由记起那场让李婉清在京城彻底声名鹊起的厨艺复赛。
当日她不过是个侥幸进入复赛的外地厨子,结果复赛的时候却凭着一味秘制料粉,让寻常菜肴瞬间鲜香味绝,一举压过所有对手,跟张景山并列第一,从此在京城厨界站稳了脚跟。
他早就对那料方起了贪念,所以曾暗中派人去找钱顺,威逼利诱,逼问配方下落。这事他都做习惯了,可偏偏事与愿违,一个孤女居然跟谢家扯上了关系。
这让他越发憋闷,从前他对付那些外地来的厨师,皆是用的这一招,威逼、胁迫、套问、强夺,一套手段用下来,无往而不利。
多少人藏了半辈子的秘制方子,最后都乖乖落入他手中。他如今铺子里靠着吃饭的好几样独家配方,全是这么得来的,从未失过手。
可偏偏在李婉清这里,他接连碰壁,不仅没拿到配方,连对方的生意都动不了分毫。
一念至此,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狠厉。
她越是风光,他便越是容不下。
“查清楚了,她和谢家后来可有什么联系?”
下属立马回道:“属下查过,除了那天谢家有派人将李婉清接出来以外,其它时候并无联系。”
无联系?既然这样,想来她跟谢家的渊源并不深,既然如此……
“你想开店,那我便偏让你开不成。”他低声冷哼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随即,他抬了抬手指,朝一旁躬身而立的属下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靠近。
那人连忙弓着腰上前几步,俯耳过去。
锦衣男子微微侧首,嘴唇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几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婉清的酒楼终于到了装修收尾的阶段。
这日午后,她再次来到酒楼,一推门,整个人都被眼前焕然一新的景象给震住了。
三层高的酒楼早已褪去了原先的模样,墙面平整光洁,飞檐翘角利落大气,朱红廊柱重新上漆变得鲜艳夺目。
一层大堂开阔敞亮,天窗透光而下,中央的小戏台木架已然搭好,雕纹简洁雅致,日后摆上桌椅,便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二楼的雅间一间间规整分明,天香阁、芙蓉轩的木牌已经挂起,窗棂雕花精致,桌椅摆放整齐,就差一些细微的布置。
三层贵宾包房视野更为开阔,地板铺得平整光滑,每一处转角、每一道墙面都处理得细腻妥帖,全然是上等酒楼的气派。
整栋楼布局规整,太阳光一照,既显大气,又藏着雅致,看得李婉清连连点头。
许成林带着蔡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李老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将酒楼从上到下都翻新了一遍,一层的戏台、二楼的包厢还有三楼的木地板,全是按您的要求做的,边角都打磨得干干净净。”
“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合心意,需要改动的地方,尽管吩咐,咱们立刻调整。”
李婉清环顾四周,只见一层大堂开阔明亮,天窗洒下的光线落在崭新的木台与桌椅上,雅致又大气。
她跟着上下走了一遍,一圈逛下来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连点头:“没有,一点都没有,太好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
许成林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那就好,咱们的手艺您放心,再有三五日,便能彻底收尾交工,保证不耽误您开业吉时!”
“那就辛苦各位师傅了。”李婉清笑着道谢,又在楼内细细看了一圈,从一层大堂到三层观景位,每一处都看得心满意足。
尤其是二楼的几个包厢,全都按照她的要求进行了装饰,天香阁内花窗雕着牡丹缠枝,案几陈设温婉大气。芙蓉轩则以浅碧色为主调,朵朵芙蓉雕刻其间,清雅脱俗。
听雨斋则摆着素色瓷瓶与书卷摆件,还设置了不少的珠链,风吹过带着“叮咚”的响声,真如雨天一般。
每一间都按名字的意境细细打造,墙面打磨的细腻,里头的装饰全都是师傅精雕细琢后的,就连廊柱的漆色都刷得均匀光亮,半点没有敷衍粗糙之处。
李婉清看了满意的不行,心里不断感慨古代这些匠人的工艺,想着回头要给他们包个大红封才是。
夜半三更,四月的晚上依旧带着凉意,晚风吹过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抖。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长街,声音在空寂的夜里传出很远:“三更天~”
梆子声渐渐远去,四下重归寂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街角暗处窜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酒楼墙外。他一身黑衣蒙面,轻步绕到酒楼后门,目光一扫,竟发现墙角的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
他没有多想,以为是白日工匠离开时匆忙,未曾锁牢。黑衣人心中一喜,暗道天助我也。
他轻轻推开门缝,闪身而入,迅速从厨房里脱出几捆干柴,堆放在通往前院的那个紧闭的大门处,随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竹筒,将里面的食油哗啦啦的尽数泼在木柴与楼板上。
油腥味瞬间弥漫。
黑衣人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
他随手一抛。
“轰!”
火焰接触到油脂猛地窜起,瞬间吞吃了干柴,顺着油脂与木料疯狂蔓延,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院子,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黑衣人站在门口,望着熊熊燃烧的酒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得意的笑。
大功告成,他转身便遁入夜色。
火光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卷着浓烟直冲夜空,不过片刻就照亮了整条街巷。
周围的住户最先察觉不对劲,推窗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穿鞋,纷纷敲着盆、砸着门嘶声大喊:“着火了!酒楼着火了!快救火啊!”
叫喊声刺破深夜,街坊邻居纷纷披起外衣冲出门外,水桶、水盆胡乱端着往外跑。还有有人飞快的奔向巡城兵卫与水龙队值守之处,也有人拿出敲锣快速的敲打起来,铜锣声在寂静夜里响得惊心动魄。
黑衣人见火点燃便再不耽搁,猫着腰就从门口窜出,朝着来时的偏僻小巷狂奔,想要尽快逃离现场。
可就在他即将拐进巷口阴影的刹那,前方巷中骤然踏出两道身影,将他拦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