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丰乐酒楼
清晨, 晨雾还像薄纱似的笼在枝头,院子里的草木上面还凝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打湿了青石板路。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 在微凉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明艳,偶而有几片被风拂落,掉在青石板上,凭空添了几分艳色。
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捧着浆洗熨烫得平整服帖的锦袍与玉带, 立在廊下轻声细语地闲聊, 她们的声音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今日少爷休沐,往常怎么都得睡到日上三更,怎么今天突然要早起了?”
“不知道啊, 可能少爷是有什么事情吧。”一个小丫头看了眼旁边, 见四下无人,便小声的说:“左右时间还没到,咱们两个在这里偷会懒,等时间到了在进去。”
两个小丫鬟相视一笑,捧着东西靠着墙,偶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等日头差不多了,便捧着东西朝屋子里走去。
屋内陈设十分清雅, 不见半分奢靡,窗棂半敞,淡金色的晨光斜斜淌入,落在地面上。
铺着素色云纹锦缎的拔步床上, 淡青色纱幔轻垂而下,如烟似雾,隐约能看见床内躺着一道人影。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绵长且规律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响着,显然床榻上的人还在酣睡之中,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丫鬟们早已习惯了少爷每逢休沐日就一睡不醒的状态了,不过昨天少爷特地交代过了,今日一定要将他提早叫醒。
两人不敢怠慢,将手上的东西在桌子上放好,便缓步走上前去。
丫鬟轻手撩开半幅床幔挂在旁边悬着的银钩上,便见余旭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松散着,四仰八叉的睡得有些凌乱,许是觉得有点热,还一脚将被子给踹开了。
“少爷,巳时了,该起身了。”丫鬟轻轻唤了一句。
余旭东眉尖微微一蹙,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不耐,下意识往温暖的锦被里缩了缩,含糊地挥了挥手,声音闷在被子里:“……再睡片刻,莫吵。”
两个小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叫醒少爷,就在这时余旭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刷”的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接着伸手掀开柔软的锦被,径直坐起身来,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带着几分晨起的散漫与随性。
丫鬟们见他起来了连忙上前伺候,将绞得温热的棉帕递到他手中,洗脸巾擦过脸颊与脖颈,一阵清爽袭来,最后一点睡意也烟消云散。
随后净手、漱口,丫鬟用象牙梳细细将他的长发梳通,束成一束利落的发冠,再取来一套水蓝色云纹锦袍为他穿上,腰间系上一条莹润的玉带,脚下蹬上一双绣着云纹的白色锦靴。
又取来熏笼,为衣袍熏上一缕清雅的沉水香,最后腰间佩戴上羊脂玉坠与香包,这才算大功告成。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躺在床上睡得一脸凌乱的少年,已然变成一位风度翩翩少年郎。
余旭东抬手拿起桌边一把素面折扇,“唰”地一声轻展,扇面上淡墨山水显得清雅脱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转身便要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廊下候着的丫鬟,语气轻快地笑着叮嘱:“今日我与书院同窗在外聚餐,不回府里用饭了,记得替我同母亲说一声,莫要让她挂念。”
说罢,他将折扇收起轻敲掌心,带着早已在院外等候多时的小厮,朝着外面走去。
余旭东一出府门,便径直登上提前就准备在那里的马车,衣袍一撩直接落座,吩咐车夫:“快一些,齐明他们几个想必已经快到酒楼了。”
车夫应声,手腕抬起一甩马鞭,马蹄便哒哒的踏在青石板上,马车平稳又快速地朝着闹市方向驶去。
五月初三,大吉之日,宜开市、宜纳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再合适不过的开业良辰。
经历过一场小火灾后重新修整完毕的酒楼,终于在今日正式开门迎客。
消息一传开,整条街巷都热闹了起来。
刚到巳时酒楼门前便人潮涌动,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了不少人。
有李婉清经营甜品铺时结识的商户朋友、熟客主顾,也有谢安那边请来捧场的世家子弟、富家公子。
而人数最多的,当属松鹤学院的学子们。
他们早已把李婉清当成自己人,毕竟甜品铺就开在他们学院门外,往常上下学都要去李氏甜品铺吃上一份甜品,时间久了彼此之间也熟络了不少。
更何况李老板在天下鲜食大赛上还一举夺魁,可给他们这些给李婉清加油的人涨了不少面子。
如今听闻李老板开了大酒楼,大伙儿商量过后,一个个都赶来给她撑场面,声势显得格外浩大。
余旭东便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他自诩是第一个发现李婉清这个宝藏店铺的人,此番开业,说什么也要到场捧场。
等他到酒楼前,酒楼门口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一片喜气洋洋。
他正四下张望寻找同伴,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旭东,这里!”
余旭东转头一看,只见齐明带着几个同窗,早就挤到了靠前的位置,正朝他挥手。他立刻拨开人群挤过去。
“抱歉,来迟了。”
齐明笑着说:“没事,陈涛也才刚到。”
听到他的话,旁边站着的陈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搞得好像你来得多早一样。”
几人拌了几句嘴,随后便满眼期待地望着面前焕然一新的酒楼,从前他们也有路过这里,不过不如今天这般喜庆好看。
不多时,吉时已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成串的鞭炮骤然炸响,烟火四溅,喜气直冲云霄。
两头威风凛凛的红金色舞狮在门口开始踩着鼓点,翻腾跳跃,摇头摆尾。摆动作、抖狮毛,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叫好,掌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万众瞩目之下,酒楼正门上方的匾额前挂着的红绸,被李婉清亲手缓缓拉开。
烫金色大字的匾额豁然显现,“丰乐楼”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字体大气有韵味,又带着几分清雅的风骨,与整座酒楼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是谢安请他祖父帮忙提名的,原本揭幕该是李婉清与谢安一同进行,可谢安不愿太过张扬,便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后,只让李婉清站在最前方。
今日的李婉清,换了一身崭新的桃粉色织银缠枝襦裙,裙摆绣着淡淡暗纹,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长发挽成流云髻,插着一支小巧温润的珍珠簪,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脸庞愈发清丽明艳。
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一身装扮端庄又亮眼,往那里一站,便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陈涛看得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声叹道:“平日里只觉得李老板温和好相处,没想到这般认真装扮起来,竟是如此绝色,真是光彩照人。”
余旭东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今日的李老板,真是好看极了!”
几人按捺不住激动,推推挤挤往前凑,嘴里嚷嚷着:“走,咱们上前去给李老板道贺!”
他们一路挤到李婉清面前,齐齐拱手笑着行礼:“恭喜李老板,贺喜李老板!丰乐楼开业大吉,祝李老板客似云来!”
李婉清见是他们几个,也很高兴,笑着回礼:“多谢你们特意赶来捧场,有心了。”
“我们当然要来了。”陈涛笑得爽朗:“今日我们哥儿几个,可要在李老板这儿好好吃上一顿!将天下鲜食大赛馋的嘴巴给补上。”
李婉清爽快点头:“早给你们留好了位置,随我来。”
她引着几人走上二楼,径直走进一间雅间,门楣上挂着木牌——听雨斋。
一推门,几人瞬间眼前一亮。
屋内陈设清雅,素色竹帘轻垂,桌椅皆是浅木色,壁上挂着水墨山水小画,角落摆着几盆青翠文竹,处处透着文人雅致。
窗棂上的雕花精巧,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带着一些斑驳的光影,温暖又柔和。
这跟他们以前去的酒楼包房不同,之前的包房装修大多都是喜庆、沉稳的居多,不像这一间,一进来就觉得身心舒畅。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穿堂而入,屋内忽然响起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细碎又绵长,竟真的如同细雨敲窗、落珠溅玉一般,听得人心里宁静。
陈涛下意识的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半点雨丝都没有。
那是哪来的下雨声?
他顿时感到惊奇:“咦?外面是大晴天,怎么会有下雨的声音?”
李婉清笑而不答,站在一旁任由他们几人摸索,几人立刻在屋内四下搜寻,这才发现原来在雅间屏风后的顶角的横梁上,悄悄挂着几串细风铃与玉珠坠子, 风一吹,玉珠轻撞风铃,发出的声音清越婉转,恰好仿成了细雨敲竹的声响。
再配上屋内的竹帘、文竹、水墨丹青,人坐在其中,仿佛置身听雨小筑一般,意境十足。
“妙!实在是妙!”
余旭东忍不住拍手赞叹,满眼都是佩服。
齐明也笑着点头:“李老板的心思太巧了,这般设计,真是闻所未闻!”
李婉清站在一旁,唇角含笑,静静看着几人惊叹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不过能从几人的反应中看出来,她的丰乐楼定能在京城酒楼中占据一席之地。
李婉清笑着和他们几个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先告辞了,她还有很多的顾客需要接待,接着便要去后厨掌勺了。
几人也知道她今天肯定很忙碌,于是连忙让她先离开,他们自便就好。
她刚走没多久,门外便走进来一个小二。
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头戴小方帽,帽檐整理的十分端正,领口处还绣着“丰乐楼”三个字,看着精神又整齐。
店小二进门先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又清亮:“几位公子稍等,小的这就上茶。”
说着便提壶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茶香漫开。斟完茶,他又垂手问道:“几位公子现在可要点菜?”
余旭东还没说话,旁边的陈涛便笑着说:“果子,你今天怎么来这边了?”
果子见他认出自己也不意外,笑着说:“以后我都在这边工作了。”李老板说他机灵,以后可以在酒楼工作,领完整的工钱。
不像在甜品铺跑腿一样,酒楼的工钱可要高上许多,他娘知道后还跑到城外的道观去还愿。
直呼天尊老爷保佑,让李老板顾了我家那傻小子。
陈涛点点头表示那挺不错的,以前果子在甜品铺的时候就表现的很好,被李婉清提到酒楼来也很正常,他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招牌菜都有哪些?先说来听听。”
果子闻言,微微一笑,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线装的菜谱,双手递了过去:“咱们酒楼备了图文菜谱,公子们看着点,更合心意。”
几人都微微一愣。
寻常饭馆酒楼,要么是店小二报菜名,要么是老主顾直接点常吃的。就算有字牌,也只是干巴巴的写上菜名,很少有直接递菜谱的。
毕竟有不少的百姓并不认字,报菜名才最稳妥。
可等余旭东伸手接过,轻轻翻开菜谱的那一刻,他瞬间就明白,为何这家酒楼要特意用菜谱了。
也明白什么叫图文菜谱了。
只见纸上一道菜名就配了一图,菜名旁边,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工笔细画还上了色的菜肴实景图。
红焖肘子、松鼠鳜鱼、狮子头、佛跳墙、白切鸡、水晶肴肉、四喜丸子、香菇菜心、莲子银耳羹……
每一道菜都画得色泽鲜亮,跃然于纸上,跟真菜端到眼前一模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余旭东一下子就看呆了,手指停在纸页上,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