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得惬意,店小二又轻步端上一道菜。
只见一只阔口的白瓷汤碗,里头静静立着一整颗黄芽白菜,菜心紧实,菜叶收拢,看上去素净得近乎简单,没有半点油花,也不见多余配料。
谢祖父微微一怔,放下筷子好奇道:“这是……白菜?还是汤?这般做法,倒是少见。”
谢安示意小厮退下,自己起身拿起一旁的细瓷高汤壶,缓缓将壶口倾斜。
滚烫清澈的高汤缓缓淋下,冲在白菜菜心之上。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紧实收拢的白菜瓣,像睡莲遇水、莲花初绽一般,一层层、一片片的缓缓舒展,嫩黄与莹白相间,瓣瓣分明,亭亭玉立于清汤之中,清雅得像一幅水墨画。
谢祖父看得眼底一亮,脱口赞道:“有意思,一道菜,竟做得如此风雅,如雨后青荷一般。”
谢安放下汤壶,含笑示意:“祖父尝尝,这是开水白菜。”
谢祖父闻言便拿起小汤勺,舀了一勺清汤入口。
汤看似清如白水,实则鲜醇浓厚,清而不淡,鲜而不腥,所有滋味都熬进了汤里,温润落喉,满口生香。
他再夹起一片舒展的白菜叶,送入口中。
菜叶软而不烂,嫩而无渣,吸饱了高汤的鲜,入口清甜绵软,一点菜腥味都没有,素净中藏着极致的醇香味,越品越有滋味。
谢祖父慢慢咽下,闭目回味了片刻,再睁眼时,已是满脸的赞赏。
第153章 天字号包房
谢安那群素来爱玩闹的世家友人, 今日也结伴来了丰乐楼。
为首的是沈砚之,工部尚书的嫡子,身旁跟着的是陆明轩、苏文彦、赵景恒等几位京城有名的公子哥, 个个锦衣玉冠, 一身贵气, 走到哪儿都十分的惹眼。
刚到门口,陆明轩便挠了挠头,有些纳闷:“砚之,今日聚餐你怎么没约状元楼?反倒订了这一家……看着像是新开的?”
这家酒楼他知道,之前是谢家的, 不过后来听说经营不善, 便盘出去了, 看今天这情形,应该是新开张。
沈砚之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焕然一新的门楼,淡淡笑道:“天天去状元楼, 再好吃也腻了。这家是新开业的, 我们来尝尝鲜。”
他嘴上说得随意,心里却暗自嘀咕,谢安那家伙让自己带这些公子哥们来这吃饭,自己却不现身,也不知道搞什么鬼。
不知道这次他是请了什么高人,这么有信心,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虎头蛇尾的吧?
不过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挥开思绪,想那么多干嘛?先进去尝了味道再说。
几人刚踏入大门,果子便快步迎了上来, 笑容伶俐:“几位公子,请问是用饭还是饮茶?可有订位?”
一群人看向沈砚之,他淡淡的开口:“三楼,天字包房,早前就订好了。”这是谢安说的,让他带人去天子包房用餐,费用算他头上。
因为可以宰一次大户,所以沈砚之自然乐意的呼朋唤友的来这里凑凑热闹。
果子一听是三楼的贵客,脸上笑意更深,立刻侧身引路:“是沈公子吧,几位公子请随小的来,小心台阶。”
一行人在他的指引下,沿着木梯缓缓向上。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正中的小戏台上还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侃侃而谈:“诸位看官,咱们吃好喝好,闲言少叙,今日不说前朝征战,不论神仙鬼怪,单说这京城之中,近月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桩真人真事——”
他故意顿住,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吊足了满座人的胃口。
底下的客人连忙询问是何事?
声音嘈杂,顿时整个一楼大堂都热闹得很。
到了二楼,喧嚣声便淡了许多,只剩隐约的谈笑声,要雅致清净上不少。
等踏上三楼,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与楼下的氛围判若两个天地。
三楼地面全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木地板,细细打过几次蜂蜡,光可鉴人。
三楼廊道两侧一步一景,转角处摆着瘦石盆景、青竹小盏,墙壁上还挂着几副水墨小画,每隔几步便有青瓷瓶插着时令的鲜花,连廊柱都裹着暗红色的锦布,看着雅致又大气。
明明是狭长的走道,却被布置得疏朗清幽,处处透着讲究。让原本枯燥无趣的走道顿时生动起来。
几个公子哥一路走一路看,眼底不由浮现出满意之色。
不多时,果子便将几人引到最深处的天字包房门前,将门推开后往旁边让了让:“公子们请进。”
众人一踏入房间,便齐齐顿住脚步。
屋内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圆桌,桌面宽阔,足够数十人围坐,最奇特的是,圆桌中心竟被特意掏空,嵌进了一座微型的山水景观。
青石为山,白釉为水,点缀着细小的通草做的松柏与青苔,小巧精致。
“嚯!”苏文彦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桌子可真大!中间还摆着假山流水,模样倒是别致。”
赵景恒跟着挠了挠头,纳闷道:“可中间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待会菜放哪里?咱们等会儿怎么吃啊?”
果子闻言笑得眉眼弯弯,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几位公子稍等,小的给诸位演示一番。”
说罢,他伸手轻轻一推桌面。
只见那嵌在中间的圆形木盘竟缓缓转动起来,带动了外面那一圈桌子。整个动作平稳顺滑,无声无息,要是菜放在边缘,便能随着圆盘转动缓缓送到每个人面前。
几人看得眼睛一亮:“有趣!这设计倒是新奇。”
等果子将那本图文并茂的精致菜谱递上来时,几位公子更是眼前大放光彩,一页页翻着,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菜品图画,连连赞叹:“好!菜谱合该是这样的,哪里像其它酒楼,就写了几个字,而且还老取那些文绉绉的名字。”
“看着道道都好吃,实在选不出来。”沈砚之合上菜谱,直接对果子道:“把你们家最招牌、最出彩的菜式,尽数上来。我们一共八人,你看着搭配,只管往最好的上。”
果子连忙应下,又细心询问:“几位公子可有忌口?”
“没有,只管上!”
“好嘞!诸位公子稍候,小的这便去后厨安排!”
等果子躬身退下,房门合上,几人便彻底放松下来,各自落座。
陆明轩摸着光滑的桌面,啧啧称奇:“别说,这家丰乐楼是真不错,装潢、设计、还有一些小细节,半点不比状元楼差。”
苏文彦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下次咱们聚餐,干脆就订这儿得了!”
沈砚之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最近手头很宽裕?”
苏文彦一愣:“吃顿饭的钱,总归还是有的。”
沈砚之嗤笑一声,慢悠悠吐出一句:“那可不一定。”
几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齐齐凑上前:“哦?怎么说?”
沈砚之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淡:“这家三楼的包房每间都带最低消费,起价,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
几人听到价格连忙惊呼,眼睛都瞪圆了。
他们虽是富家子弟,可每个月的月钱都是有数的,像他们几个人月钱大多只有二十两银子。
这一顿饭保底就要十八两,把他们一个月的月钱都得填进去,这也太奢侈了。
赵景恒咽了口唾沫,喃喃道:“十八两……够我在外面快活小半月了。”
沈砚之看着几人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现在还想常来吗?”
陆明轩狠狠一拍大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认真:“来都来了,这顿必须好好尝!我倒要看看,这值十八两银子的饭菜,究竟能好吃到什么地步!”
十八两银子的饭菜,自然是从头到尾,没有一道让人失望。
先上桌的水晶肴肉,切得薄厚均匀,肉冻晶莹如琥珀,入口冰凉清润,咸香不腻,筋肉弹牙,刚一开席就清清爽爽打开了胃口,几筷子下去,几人全都连连点头称赞。
紧接着的大菜更是镇得住场。
红焖肘子炖得酥烂入骨,皮糯肉软,卤汁稠浓发亮,拌在饭里香得能让人连扒三碗。香辣羊排外酥里嫩,外面的面衣裹得恰到好处,一上桌就被几双筷子瓜分干净。
就连看似朴素的开水白菜,也胜在新奇雅致。高汤一淋,白菜似莲花绽放,汤清味鲜,既能入口品尝,又能当场赏趣,算得上是色香味一应俱全了。
最让这群公子哥惊艳的,还是一人一盅的佛跳墙。
盅盖掀开,浓香扑面而来,鲍鱼、海参、花胶、瑶柱尽数炖得软糯入味,汤汁稠厚鲜醇,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滋补的厚味,鲜而不腥,浓而不腻,一口便知是真材实料,慢火细煨出来的上等货。
就连收尾的饭后甜品樱桃酥酪,也做得细腻滑嫩,牛乳的奶香与樱桃的清甜融在一起,不腻不齁,一口下去解了所有荤腥,恰到好处。
整桌菜从冷盘、主菜、汤品到甜品,没有一道拉胯,道道都踩在了这群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的心坎上。
再配上这三楼天字包房的雅致环境,让人舒服的不行。
尤其是那张能转动的圆桌,更是成了整桌最热闹的玩意儿。
菜一上齐,他们便开始来劲了,挥退了一旁伺候的小厮,自己动手夹菜。
有人刚伸筷子,那边手快的人已经轻轻一转桌子,想吃的菜瞬间就转走,离开了他筷子的范围。
“哎哎哎,我还没夹完呢!谁把桌子转走了?”
“我这也够不着鱼啊,不转怎么吃?”
“你等我夹完这块肘子,急什么急!”
几人你一转,我一拦,原本只是想吃一道菜而已,瞬间变成了他们争斗的地方,嘴里还嘻嘻哈哈的拌起嘴来,你推我挡,热闹得不行。
明明是一顿颇为高档的宴席,硬是被他们吃得像打仗一样,一手拿筷一手转桌,你抢我夺,甚至因为快别人一步抢先夹起最后一筷菜而痛快不已。
几人都很高兴,不像在别的酒楼,大家端着架子规规矩矩的,除了说话闲聊便没什么趣味。
可在这丰乐楼,有新奇的转桌可以玩,有合口味的饭菜可以抢,氛围十分轻松,都不端着,怎么自在怎么来。
一顿饭吃下来,个个吃的肚圆肠满,搁下筷子时个个心满意足,心里也颇为松快。
这边刚吃完,不过片刻,便有两个小厮轻手轻脚进来,麻利地将满桌碗碟撤下,又换上新沏的热茶,配上几碟精致的糕点。
几人刚吃饱,一时有点腻味,于是拿起热茶喝上几口,顿时觉得舒畅了不少。
没一会,赵景恒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随口道:“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换个地方逛去?”
为首的沈砚之靠在软椅上,慢悠悠啜了口茶,摆手笑道:“急什么,饭刚下肚,喝口茶、吃点点心消消食,走这么早做什么?”
“而且整天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个地方,也没什么有趣的。”
几人一听也觉得有理,便也不急着走。有人站起身来想走动走动消消食,走到包厢侧边,伸手推开雕花木窗。
刹那间,京城最繁华的主街全貌,豁然出现在眼前。
主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还有许多旗幌招展,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隐隐飘上来,一派热气腾腾的模样。
街边的楼阁连绵,两侧路上还摆了许多小摊,过往的行人衣着鲜亮,整条街一眼望不到头,但到处都是热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