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复杂:“你最近倒是不得了,不过开一家酒楼,竟闹得这么大阵仗,连朝中官员都找上门来托关系。”
“儿子不过是运气好,找对了帮手罢了。”谢安笑得温和。
谢老爷哼了一声,又随口问道:“你刚从哪儿回来,瞧你一身轻松,乐不思蜀的样子?”
“丰乐楼。”谢安坦然回答。
“哦?”谢老爷有些意外,“从前你打理那些酒肆商铺,也没见你天天黏在那儿。怎么,这丰乐楼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勾着你?”
这句话一出,谢安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脑海不由浮现李婉清的身影,想起李婉清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想起两人闲时喝茶聊天,一言一语格外投契的轻松,想起她设计包厢时的巧思,说起菜品时眼里的光亮……
一时竟微微失神。
谢老爷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不由抬眼仔细看向儿子,见他神色恍惚,眼底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顿时心里有数。
他缓缓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怎么,那丰乐楼里,是有小娘子在等你不成?”
谢安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55章 流放
五月, 天气逐渐燥热起来,清晨虽还凉爽,但是后头日头一高便有些闷人。
李婉清早已换下春衫, 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细纱短襦, 料子轻薄透气, 为了方便干活她的衣服袖口都收得利落,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根同色系的竹枝。下身是同色罗裙,长及脚踝,走动时微微垂顺,一点都不沾身。
及腰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便固定了, 鬓边留了两缕碎发, 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显得人越发的恬静温柔。
她眉眼本就清润,肤色白净, 碧绿的衣裳衬得人愈发温婉清爽, 站在晨光里,看着干净又舒服。
这日她天不亮就起身,在小厨下熬了粥、蒸了包子,不多时,李舒阳与李婉瑶也揉着眼睛出来,洗脸吃早饭。
李舒阳胃口一贯简单,一杯热豆浆, 两个大肉包子,几口便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时困意已被甜豆浆清除,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他拎起放在一旁的书箱背好, 对着两人笑了笑:“大姐,瑶瑶,我先上学去了。”
“路上慢些,别跟人追逐打闹,日头晒了就找阴凉处走,放了学尽早回来。”李婉清轻声叮嘱。
“晓得啦,大姐你放心。”李舒阳乖乖的应了一声,挥挥手后便出了门。
等人走干净,李婉清看向李婉瑶,温声问:“瑶瑶,你吃完了吗?”
李婉瑶拿着勺子,把最后一口粥舀进嘴巴,这才放下碗,拿起小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角和小手,仰着小脸甜甜一笑,点头道:“嗯,吃完啦!”
李婉清笑着把碗筷一一叠起,端进厨房码好。这些自有铺子里的帮工稍后会过来清洗,不用她动手。
她打水将手洗干净后,转身取过一只编得精巧的竹筐,里面装着她昨夜烤好的桃酥,金黄酥松,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走到李婉瑶身边,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走,大姐带你出门玩。”
李婉瑶乖乖跟着,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此前在御厨坊,孙来顺曾提过,要替她把她那一份耗油的分红捐给城外的,尽数捐给城外育善堂。
李婉清对京城的育善堂不是很了解,回头便问了谢安。
谢安那时正陪她看包厢的布置,闻言轻声解释:“育善堂是早年间先帝创立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的乞儿还有孤苦无依的老人,管吃管住,还教孩子认字、学些厨艺针线,算是给苦命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李婉清一听,便明白了,这和她前世待过的孤儿院,几乎是一个地方。
她倒是挺想去那里看看的,刚好酒楼的事情也忙一段落了,丰乐楼的后厨现在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位主厨,两位帮厨,李婉清对于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主要是管理岗加菜品研发,不可能一直将自己困在后厨的。
现在酒楼的章程已经定好了,员工们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也清楚了,整个酒楼都井然有序,她便可以开始做甩手掌柜了。
这几日李婉瑶在家闲着无事,便亲手烤了桃酥,想着带过去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尝尝。刚好李婉瑶在家也无聊,她便索性带着一同过去。
李婉清牵着李婉瑶走到院门口,一辆青布马车已经静静候在门外。
育善堂在城外,路途不近,单靠走路那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她早早的去车马行定下了马车,省得她们一路奔波。
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实汉子,见她们出来,连忙笑呵呵下车,麻利地把木车凳往地上一放,躬身道:“李娘子,快请上车。”
“有劳车夫大哥了。”李婉清轻声道谢,先弯腰把李婉瑶先抱上车,安置在软草垫上坐好,自己才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这车算不上精致,就是寻常人家出行用的青布马车,车厢不宽,里面只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着一层薄褥,模样看着简陋,却胜在轻便小巧,在城里的巷子里也是可以穿行的。
等两人坐定,车夫轻喝一声,扬起鞭子,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城外驶去。
李婉瑶京城这么久,还没坐马车逛过京城,一时新鲜得不行。
一坐稳就伸手撩开侧边的布帘,小半个身子都凑到窗沿,眼睛亮晶晶地往外望。
李婉清怕她摔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笑道:“别探太出去,小心一头栽倒。”
“知道啦大姐。”李婉瑶乖乖应声,脑袋却没有收回来多少,小手指着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姐大姐,你看那边,好多人买早点呢,香香的!”
“哇,那个伯伯在卖风车,好漂亮呀!”
“大姐你看那匹马,好高哦,比哥哥还高!”
她一会儿指街边的糖画摊,一会看着挑担叫卖的货郎,看见小花小草都要欢喜一声,明明是往常常见的街景,此时却好似第一次见到一样。
李婉清也被她感染,也跟着撩开车帘,陪她一起看街景。
她笑着说:“等从育善堂回来,大姐也给你买一支小风车。”
“真的吗?”李婉瑶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蛋笑得像朵小花:“谢谢大姐,瑶瑶最喜欢大姐了!”
说着,她便往李婉清身上靠了靠,做出一幅最喜欢大姐的模样。
马车轱轳不断前行,渐渐驶离了京城的闹市,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跟进京不同,进京需排队查验户籍,再接受兵丁检查,耗上小半个时辰是常事,可出城却宽松许多,只要不是朝廷下了禁行令,都可以直接出城门,顺畅得很。
李婉清原以为能一路顺利到育善堂,却不想马车在行至城门外的官道上,竟猛地停住,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发现前头竟然堵得水泄不通。
她心中诧异,转头对驾车的车夫问:“车夫大哥,前头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堵得这般厉害?”
车夫是个熟门熟路的本地人,探着头往前望了一眼,随即便回头略带歉意地笑道:“对不住了李娘子,今儿赶巧了,碰上衙门押解流放的犯人出城,好些犯人的亲眷都来城外的长亭送别,人一多,路就堵上了,怕是要稍等片刻才能通行。”
李婉清闻言了然,流放之人,即便犯了重罪,若非全家连坐,总有至亲好友舍不得,会赶来送最后一程,也是常情。
她轻轻点头,正欲放下车帘,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不远处的,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长亭下立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身着素色长衫,面容冷峻。
是张景山。
他站在那里,身后只跟着一个拎着青布包袱的小徒弟,神色沉郁,望着城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婉清微微挑眉,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她示意车夫将马车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主道,然后坐着马车里静静观望。
没过多久,城门的侧门处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声,一队身着灰色囚衣,身戴沉重枷锁,手脚镣铐叮当作响的犯人,被衙役押解着缓步走出。
犯人个个面色灰败,神情麻木,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一路朝着长亭的方向走来。
李婉清的目光在这群犯人中扫过,很快便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
那人和李婉亲第一次见他是简直判若两人。
当初在天下鲜食大赛上初见时,章丘还是个面色圆润,挺着将军肚的中年厨子,笑容看着和蔼可亲,一脸意气风发。
可如今不过几日未见,此时的他面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显眼的将军肚早已干瘪下去,身形消瘦得厉害,枷锁勒得他身形微微佝偻,步履蹒跚,整个人透着无尽的凄惨与落魄。
看着这般模样的章丘,李婉清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反倒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漠。
当初章丘为了抢她的配方,仗着权势买通差役钱顺,带人围堵她的小铺子,咄咄逼人,丝毫不留余地。
若不是谢安,以她一个孤女的身份,根本无力抗衡,更别说还有李婉瑶、李舒阳这两个年幼的弟妹。她若是没了,他们两个又该如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立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今日这般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实在不值得半分同情。
此时的章丘,全然不知李婉清就在不远处的马车上看着他,他低着头,麻木地跟着队伍挪动,脚步沉重,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走到长亭边,他下意识抬眼,没有见到自己的亲人心里不由泛苦,落寞的低下头目光骤然与不远处的张景山对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呆愣在原地。
张景山,那个他较劲了一辈子,却始终没能赢过的老对手。
两人年少时,几乎是前后脚踏入京城,一同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厨艺,同吃同住,一同钻研菜品,本该是同门情谊,可不知从何时起,章丘心里便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厨艺比试,他总是略逊张景山一筹;开酒楼做生意,张景山的状元楼名声越来越响,他的酒楼却始终差了一截。
这份较劲,渐渐变成了嫉妒,变成了执念,纠缠了他大半辈子。
章丘看着眼前气度依旧的张景山,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囚衣、颈间的枷锁,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眼底满是颓然。
张景山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般落魄模样,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没想到,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章丘闻言,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破罐破摔的态度:“有什么没想到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我不像你,张景山,你背靠状元楼这棵参天大树,背后有皇家势力撑腰,一辈子顺风顺水,不用为生计发愁,只需专心钻研厨艺便可。”
“可我不一样,我的酒楼,一砖一瓦,一菜一汤,都是我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步步维艰,不使些手段,怎么在这京城立足?”
“所以你就可以不择手段?”张景山听到他这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由有些恼火。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愠怒:“你设计陷害同行,抢夺他人配方,纵火伤人,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铺子倒闭的人,他们就不惨吗?他们的生计,就不是生计吗?”
章丘被问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道:“商场如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不狠,倒下的就是我!如今我输了,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你来说教!”
张景山看着他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年少时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他们都还是青涩少年,背着包袱一同来到京城,挤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每日天不亮就去厨房帮工,夜里一同钻研菜谱,分享厨艺心得。
张景山性子纯粹,一心只管专研厨艺,章丘彼时也一心向学,两人常常为了一道菜的做法争论到深夜,还说好日后要各自开一家酒楼,在京城站稳脚跟。
那时的他们,没有恩怨,没有嫉妒,只有对厨艺的热忱,和对未来的憧憬。
可谁能想到,岁月流转,初心尽改,两人终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一个守着本心,声名远扬,一个利欲熏心,落得流放他乡的下场。
想到这里张景山轻叹一声,眼底的愠怒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他转头,从身后徒弟手中接过那个青布包袱,伸手递到章丘面前:“这些是些换洗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碎银子,和一些干粮,路上你是拿去打点差役也好,自己用也罢,总归用得上。”
“此去路途遥远,流放之地离京千里,你……好自为之吧。”
章丘看着递到面前的包袱,整个人彻底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被衙役捉拿入狱后,家中妻儿见他大势已去,怕被牵连,早已跟他割席断义,划清界限,连看都未曾来看过他一眼,更别说准备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