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众叛亲离,到死都不会有人惦记,却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个他较劲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在他临行前,给他送来了这最后一份温情。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羞愧,有懊悔,有酸涩,更多的是无尽的苦笑。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枷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
话音落下,差役的催促声再次传来,章丘不敢多留,最后看了张景山一眼,眼神复杂,终究还是转过身,麻木地跟着队伍,朝着远方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景山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风吹起他的衣袂,只剩满心的唏嘘与感慨。
马车上,李婉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放下车帘,她没有再多看,只轻声对车夫道:“车夫大哥,路通了,我们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拥堵的官道,朝着城外育善堂的方向而去,只留下十里长亭的萧瑟,与一段恩怨的落幕。
第156章 桃酥
马车出了十里长亭, 又沿着郊外的土路行了小半个时辰,两旁人烟渐渐稀少,多了成片的田野与树林, 五月份正是草木青翠的时候, 风吹过还带着一阵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育善堂就坐落在京城外的西郊, 靠近山脚的一片平缓的土地上,离大路不远,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坯院墙,占地不算很大,却胜在干净开阔。
院里是三四排的青灰砖瓦的平房, 屋顶铺着旧瓦, 墙面有些灰黄, 瞧着有些破败,但是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透着一股安稳朴素的气息。院前还有一小块空地, 被整理了出来, 给孩子们玩耍。
马车刚一停稳,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四五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弹珠,光着脚丫、挽着袖子,脸上还不小心沾上了点泥土。
听见车轮声响,几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一下子忘了玩, 全都站起身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盯着马车。
李婉清先扶着李婉瑶跳下车,车夫把车凳收好, 笑着对她道:“李娘子,这儿就是育善堂了。我先把车赶到旁边树底下等着,您什么时候要回去,招呼一声便是。”
“有劳车夫大哥。”李婉清点头道谢。
车夫驾着车离开,李婉清拎起脚边那只装满桃酥的竹筐,沉甸甸的,走起路来还时不时的飘着一股甜香。
她一手拎筐,一手牵着李婉瑶,朝着院门那几个小孩走去。
李婉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点害羞,往李婉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几个孩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们。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胆子最大,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小步,仰着脖子大声问:“你们是谁呀?来这儿干什么?”
见大壮说话了,旁边立刻站出一个梳着小揪揪,模样看着稍大些的小姑娘,伸手一把拉住小胖墩,小声又紧张地说:“大壮,别乱说话,姑姑说过了,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小心被拍花子拐走!”
叫大壮的小胖墩一听,顿时有点慌,挠了挠头:“那、那现在咋办呀?我已经跟她们说话了。”不会被抓走吧,不要啊!
小姑娘眉头一皱,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还能咋办?我们赶紧进去,告诉掌事姑姑去!”
话音一落,她拉着大壮往里跑,另外几个孩子也跟着,一群人“呼啦啦”转身,叽叽喳喳、连跑带跳地往育善堂的院子里冲,一边跑一边喊:“姑姑,姑姑,门口来陌生人啦!”
独留一句话都没说的李婉清和李婉瑶在风中凌乱。
李婉清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慌慌张张跑远的小身影,忍不住一笑,低头李婉瑶柔声道:“我们等一等。”
李婉瑶乖巧的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跑进去的几个孩子,便簇拥着一位身着素布衣,模样温婉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发髻梳得整齐,面容和善,周身透着沉稳干练的气质。
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李婉清,先是微微一愣,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快步走上前,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可是李婉清,李娘子?”
李婉清心头微讶,笑着回问:“姑姑认得我?我与姑姑似乎未曾谋面。”
“娘子忘了,前些日子天下鲜食大赛,我也去现场瞧过热闹,娘子夺得魁首的模样,可是让人印象深刻。”张芳笑着解释,语气愈发恭敬:“还要多谢李娘子,心系我们育善堂这些苦命的孩子和老人,特意捐来善款,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李婉清闻言了然,摆了摆手道:“姑姑不必客气,这笔善款本是御厨坊孙御厨他们的心意,分红原是该他得的,我不过是代为转交罢了。”
“孙御厨早已派人与我说过了 ,说这笔分红本该是归娘子所有,是娘子执意不肯收,才全数捐给了育善堂,娘子这份善心,实在难得。”
张芳语气十分诚恳,说完话后见几人还站着,旁边的大壮他们还睁着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她们,明白这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于是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娘子快请进,外头日头晒,屋里坐,我给娘子倒杯热茶。”
李婉清牵着李婉瑶,拎着竹筐跟着张芳走进院内。
育善堂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是一处厅堂,两侧是低矮的厢房,院子里还坐着几个剥豆子的老人和小孩,氛围看着安静又祥和。
进了厅堂,张芳麻利地斟上两杯温热的清茶,递到李婉清和李婉瑶面前,笑着说道:“娘子先坐着歇口气,喝杯茶暖暖身子,我去把善款的账本取来,给娘子过目。”
李婉清点头道谢,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淡,但倒是解渴。
身旁的李婉瑶坐不住,小脑袋时不时朝着窗外瞟,看着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小伙伴,眼底满是想出去玩的心思。
李婉清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温声说道:“瑶瑶,要是无聊,就出去跟那些小朋友一起玩吧,别跑远就好。”
李婉瑶眼睛瞬间亮了,抬头看了看李婉清,见她一幅笑脸温和的模样,立刻用力点头,小声应了句“好”,便迈着欢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瞬间就融入到院子里的孩童之中。
没过多久,张芳便拿着一本厚厚的线装账本走了回来,将账本轻轻放在李婉清面前的桌上,笑着道:“娘子,这是善款的收支账本,刚整理好,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上面了,你过目。”
李婉清原以为只是简单的登记,可伸手翻开账本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账本上字迹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是却写的十分清晰,条目罗列得十分细致,看得出来记账的人很用心。
这笔善款半月前开始陆续到账,虽时间不长,开销却记录得明明白白,购置新的米面油粮、为孩子们添换春夏衣裳鞋袜、给院里的老人抓药看病、修缮漏雨的厢房、添置锅碗瓢盆等厨具……
每一笔支出、用途、数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细致周全。
她细细看了几页,心中颇为赞许,笑着合上账本,看向张芳:“姑姑打理得这般细致周全,实在费心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姑姑的名姓,不知该如何称呼?”
张芳笑着回道:“我姓张,单名一个芳字,娘子叫我张姑姑便好。”
“张姑姑。”李婉清笑着喊了一声,随即起身,将一旁一直拎着的竹筐拿到桌上,轻轻掀开上面盖着的布巾。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甜香混着酥油的香气,猛地在厅堂里弥漫开来,香得人心里发软。
经过一夜的静置,桃酥慢慢反油,原本酥脆的口感愈发绵密甜香,油脂的香气完全渗透开来,甜而不腻,满屋子都飘着这股诱人的香味。
张芳鼻尖微动,看着竹筐里金黄酥脆、摆放整齐的桃酥,眼中满是惊讶:“好香啊,这是……”
“今日过来,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些是我亲手做的桃酥,特意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和老人们带了些,让大家尝尝鲜。”李婉清笑着说道:“用面粉、猪油和糖烤的,酥松可口,老人孩子们应该会喜欢。”
“李娘子太过客气了,捐了善款还特意惦记着孩子们,亲自做了点心送来,这让我们如何过意的去。”张芳连忙起身,语气满是感激:“育善堂开销本就大,孩子们平日里也难得吃上这般精致的点心,让娘子破费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费不了什么功夫,算不上破费。”李婉清温声笑道:“我也就会做点吃食罢了,老人孩子们能吃得开心,我便心满意足了。”
“那就多谢李娘子了,我替孩子们和院里的老人,多谢娘子的善心。有娘子这般善心人惦记着,真是他们的福气。”
“举手之劳罢了,姑姑不必挂在心上。”李婉清看着窗外嬉笑玩耍的孩子们,不由想起了她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她们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有好心的哥哥姐姐带着东西来院里的时候,那代表她们能够额外的获得每日份额外的东西。
李婉清和张芳一起拎着那框装满桃酥的竹筐,笑着走出厅堂,走到院子中央,张芳伸手敲响了挂在屋檐下的铃铛,丁零当啷几声,清脆的声响在院里散开。
原本还在各处玩耍,或是帮着干活的老人孩子,听闻动静都纷纷围了过来。
最先涌过来的是一群小孩,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小的不过三四岁走路还磕磕绊绊的需要其他小孩牵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食盒,小脸上满是期待,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着。
“孩子们,安静些。”张芳姑姑温声开口,指着一旁的李婉清,笑着说道:“这位是李娘子,特意来看望大家,还给你们带来了好吃的桃酥,待会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一个。”
“好耶!有好吃的啦!”
小孩们瞬间欢呼起来,小脸上满是欢喜,高兴的在那里蹦蹦跳跳的,眼睛都笑成了弯月牙。
张芳姑姑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他们安静,柔声的引导他们:“拿到点心,要跟李娘子说什么呀?”
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李婉清甜甜地齐声喊道:“谢谢李娘子!”
声音软软糯糯,可爱的不行。
李婉清心头一暖,连忙摆了摆手,眉眼温柔地笑着:“不用客气,姐姐给你们分。”
说罢,她便和张芳姑姑一起,蹲下身,将金黄酥香的桃酥一个个分到孩子们伸过来的小手里。孩子们都乖乖排着队,小手伸得笔直,拿到桃酥的瞬间,都紧紧攥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小孩们捧着比手掌还大些的桃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酥屑簌簌的落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眯着眼睛嚼得香甜,嘴角沾着不少的酥渣,像沾了一圈小胡子,可爱的不行。
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拿到桃酥舍不得大口吃,但是又觉得香的不得了,于是小心翼翼捧着,用门牙一点点轻轻磨着桃酥的边缘,慢慢抿着,让桃酥在嘴里散开,含上许久才舍得咽下去。
她感受到嘴里传来的香甜,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抬头冲李婉清笑一下,腼腆又乖巧。
方才那个叫大壮的小胖墩也分到了桃酥,他捧着桃酥先是狠狠闻了一口,一脸陶醉的模样。
这次他不似往常那般莽撞,也学着其他的小朋友小口小口地啃,生怕一口吃完就没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他们要稍微克制的住自己一些,拿到桃酥先是闻了闻香味,没有直接下口,而是轻轻掰下一点点碎渣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剩下的则用帕子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打算留着以后慢慢吃。
孩子们吃得热闹,院子里坐着的几位老人,也都一一领到了桃酥。
他们大多都头发花白,身形瘦小,手上布满老茧与皱纹,一个个接过桃酥时,都轻手轻脚,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物件。
金黄的桃酥香气扑鼻,甜香醇厚,飘得满鼻都是。老人们都下意识凑近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欢喜,可谁也没有张口就吃。
一位老婆婆先把桃酥捧在手里,轻轻摸了摸酥软的表皮,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展开,将桃酥仔细裹好,叠得整整齐齐,再小心揣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生怕压碎、碰掉一点。
做完这些,她才低下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把指尖沾到的一点点桃酥碎屑,轻轻抿进嘴里,慢慢的咂摸着,一点点的品味着那点香甜。
旁边几位老人也都一样,他们不是不想吃,是实在舍不得吃。
育善堂虽管吃管住,不至于挨饿受冻,可也只是粗茶淡饭,每日也就将将够吃罢了,平日里少有油腥,更别提点心零嘴。
对这些孩子来说,糖和糕点都是逢年过节都难见一回的稀罕东西。
老人们自己苦了一辈子,心里惦记的全是院里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这点桃酥,他们只想留着,等孩子以后馋了,再一点点拿出来分给他们,让他们能够解解馋。
李婉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口微微发暖,又有些发酸。
第157章 王绣娘
分完桃酥, 满院的甜香还未散去,李婉清便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婆婆一起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和一旁的老人一边剥豆子一边闲聊。
耳边是孩童们嬉笑跑闹的声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看着温馨极了。
可聊着聊着, 李婉清下意识扫过院中玩耍的孩童, 目光来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骤然淡去,李婉瑶怎么不在这里面?
方才她让李婉瑶跟着大壮一伙孩子出去玩,此刻大壮正和几个小伙伴蹲在墙角玩石子,玩得满头大汗, 不亦乐乎。
本该和他们在一起的李婉瑶, 却连影子都见不着。
在育善堂, 李婉清倒也不担心李婉瑶会走丢,不过她还是朝着大壮扬声唤道:“大壮,你过来一下。”
大壮听见喊声, 立马拍掉手上的泥土, 颠颠地跑过来,仰着虎头虎脑的小脸,眼神懵懂又乖巧:“大姐姐,你叫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