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你告诉姐姐,方才跟你一起玩的瑶瑶姐姐去哪里了?”李婉清蹲下身,语气温和的询问。
大壮歪着脑袋想了想, 立马抬起胖乎乎的手指,指向育善堂西侧的矮院墙,大声说道:“瑶瑶姐姐跟着小秀姐姐走啦,去那边了!”
李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看见一堵黄土夯成的矮围墙,墙外是茂密的竹林,看着空空荡荡,并无屋舍院落,不由得满心疑惑,那边只有一堵墙,能去哪里?
身旁的老婆婆见状,眯着眼睛朝院墙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了然地笑了,慢悠悠开口道:“李娘子莫慌,她们啊,是去隔壁的绣坊了。”
“绣坊?”李婉清眉梢微挑,眼底满是诧异,这郊外育善堂旁边,竟还藏着一家绣坊?
老婆婆看出她的不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叹了口气,将绣坊的来历和盘托出,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绣坊的主人是个娘子,我们都叫她王绣娘,她是从江南来京的,年轻的时候就靠一手绣活冠绝京城,早些年在城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对对对。”旁边的一个老人接话,他一边剥着豆子一边说:“听说她绣的牡丹能引来蜂蝶,绣的锦鲤更像是要从锦缎上游下来似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啊抢着订她的绣品,上门求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显示王绣娘的名气是很大的,这些人对于她的事都一清二楚。
“王绣娘那时候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挑了许久,选中了一个书生,那书生对她百般体贴,甜言蜜语说尽了,她便动了真心,收拾嫁妆准备成亲。”
“可婚期将近,她却无意间发现,那书生背地里早有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早已私定终身。他求娶王绣娘,根本不是真心,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绣艺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
说到这里老婆婆语气里满是庆幸:“好在发现的早,原来那书生家欠了巨额赌债,窟窿大得填不上,就盯上了王绣娘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想着她嫁进来,钱财手艺全归他家,等榨干了价值,再随意磋磨。”
“王绣娘知道真相后,心凉透了,当场就提出退亲,要跟那书生一刀两断。可那书生恼羞成怒,见算计落空,竟四处散播谣言,污蔑王绣娘早已和他有了苟且,说她是没人要的破鞋,想毁了她的名声,让她走投无路。”老婆婆对那书生的行为很是不耻,言语间满是嫌弃。
“女子的名声可比性命还重要,这般污蔑,足以把人逼上绝路。可王绣娘性子刚烈,半点不肯受辱,她直接请了里正和邻里乡亲,当众请来稳婆来验明真身,自证清白。”
说到这里老婆婆叹了一口气:“王绣娘自然是清白的,但是闹了这么一场好姻缘也就没了大半,好在王绣娘自己立的住,当场就剪断青丝,立誓终身不嫁,还把那书生的龌龊勾当全抖了出来。”
“闹了好大一场,当时在京城可是闹的人尽皆知。”说到这里老婆婆仿佛又想起了当时轰动京城的这场闹剧。顿了顿,继续说:“那书生最终是身败名裂,可王绣娘也受够了城里的闲言碎语,不愿再待在是非之地。”
“她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江南,更见不得穷苦女孩无依无靠,便索性把绣坊搬到了这育善堂旁。不收分文学费,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女和穷苦人家的姑娘。”
“手把手教她们描花样、绣绣品,倾囊相授,半点不藏私。咱们育善堂里,但凡年纪稍大,手巧的姑娘,都去她那里学艺。”
一旁的几个老人连忙点头附和:“姑娘们绣出的绣品,王绣娘帮忙卖到城里,换来的银钱,一部分给姑娘们当零花钱,一部分就贴补育善堂,买米买粮、添衣置药,也成了咱们堂里一份稳稳的进项。”
“这些姑娘学了手艺,将来长大了,也能靠自己吃饭,不用再受人欺负,落得无依无靠的下场。”
李婉清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万千,既为王绣娘的遭遇感到唏嘘,又敬佩她的刚烈与善心。历经这般磨难,却还能心怀善意,帮扶同样苦命的人,实在难得。
左右现在无事,李婉清便想着过去看看。谢过院里的老人,她转身往西侧走去。
出了育善堂的侧门,便看见一条窄窄的石子小路,蜿蜒向前,两侧栽满了翠竹,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阴凉又清静。
顺着小路往里走几步,转过一道矮坡,眼前便豁然出现一座绣坊。
比起育善堂的朴素简陋,这绣坊要精致不少,青砖墙乌瓦顶,门框刷得洁净,门边还挂着一块木牌,简简单单刻着“王家绣坊”四个字。
人还站在门外,便能听见里头纺车轻轻转动的嗡嗡声。
绣坊的门半敞着,李婉清往里一望,只见院子里摆着好几张竹凳,七八个姑娘坐在阳光下,人手一个绣棚,低头飞针走线,阳光落在绸缎上,丝线泛着柔光,几人都非常安静,认真地完成自己手上的活。
她正往里张望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温和的问话:“你是来找那个小丫头的吧?”
李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妇人。
她穿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襦裙,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小木簪,眉眼温婉,一脸和蔼的模样。
李婉清定了定神,笑着点头:“是,我来找我妹妹,方才跟着这里育善堂的小秀一起进来的。”
王绣娘眉眼一弯,语气平和:“我瞧着就像,跟我来吧,她在里头屋子里呢。”
李婉清跟着她走进绣坊,穿过小院,进了一间敞亮的偏房。
屋里窗明几净,几根木头支着将门窗大敞,屋里光线极好,一排小姑娘齐齐坐着,人手一个小绣棚,全都在安安静静的绣花。
她一眼就看见了李婉瑶。
小丫头端端正正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小绣棚,绷着一块素白细布,正低着头,一针一线认真得很。
不过短短一会儿哦工夫,绣布上已经绣出半枝浅浅的小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枝桠弯弯翘翘,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形态灵动,一点不像初学的孩子。
王绣娘站在一旁看着,轻声赞了句:“这孩子,倒天生有绣活的天赋,手稳,眼也准。”
李婉清看着一脸乖巧的李婉瑶,心里也是一软,轻声笑道:“她打小就爱摆弄这些,拿根针线给她,一坐就能坐半天。”
王绣娘闻言轻轻点头,笑意里多了几分感慨:“这耐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想学绣活的多,能坐得住的却少。”
她这里多得是农户人家送来的小姑娘,不少都想来学绣活,可大多熬不住。一针一线,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不能跑,不能闹,不能分心,没一会儿就坐得抓耳挠腮,最后能坚持下来的,倒是没几个。
想到这里又看向李婉瑶,她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欣赏:“你妹妹这般年纪,能坐得这么稳,心这么静,属实难得。”
李婉清望着小丫头专注的侧脸,嘴角不也自觉地轻轻扬起,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王绣娘的目光落在李婉瑶身上,眉眼间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心里一转,便对李婉清说道:“我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丫头,方才她跟着小秀进来的,不过片刻功夫,我就瞧出来了,她是块学绣活的好料子。
她伸手指了指李婉瑶手中的绣棚,语气满是赞许:“你看她绣的这枝桃花,针脚匀整,走线流畅,虽说还有些稚嫩,可底子却是扎得极结实。”一看就是从前细细练过的。
“小小年纪,坐得住,半点浮躁都没有,一双小手又格外灵巧,捏针、走线都有模有样,这可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说到此处,王绣娘指了指李婉瑶的双手,眼神愈发看重:“最难得的是她这双手,纤细白净,指节修长,手上连一点茧子,一点裂口都没有。”
“要知道,我们做绣娘的,手就是吃饭的本钱,但凡手上有半点粗茧、裂口,绣花时就容易勾破绸缎丝线,毁了一整幅绣品。”
说到这里她不由看了眼育善堂送来的那些姑娘,她们大多是苦命孩子,常常需要做一些粗活,手上难免有茧子、裂口,不止她们,寻常人家的丫头,哪个不是从小干活操劳,手哪能这般细嫩?
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学绣活不过是陶冶才情,又怎么会需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可以说像李婉瑶这般,有天赋、有耐心,又有一双天生适合做绣活且保养的极好的手,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王绣娘想到这里,转头看向李婉清,语气诚恳,带着几分真切的期许:“李娘子,我是真心看好婉瑶,想收她做徒弟,好好教她一手绣花的手艺。不知你是否愿意,送她来我这绣坊,跟着我学艺?”
“你放心,我定然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将来她有了这门手艺,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受旁人欺负。”当初的她也是靠着这身本领,才能在这世间立足。
李婉清闻言,心头微动,她知道王绣娘说的对,对于她们这种普通家庭出生的人来说,学一门好手艺,的确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不过她没有立刻点头应下,只是温柔地看着屋内专注绣花的李婉瑶,轻声说道:“王绣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向来觉得,孩子的事该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是真心喜欢绣活,愿意跟着您学艺,我定然全力支持。可若是她心中另有喜好,不愿做这营生,我也绝不会勉强。”如果李婉瑶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学手艺这个出路是对于其他人来说的。
她有信心,就算将来李婉瑶什么都不会,她也有能力让她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李婉清笑着看向王绣娘,语气十分肯定:“所以,这事终究要看婉瑶自己乐不乐意,全凭她的心意。”
王绣娘听了,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满是赞许,笑着点了点头:“李娘子这般通透,尊重孩子的心意,实在难得。”
“你说得对,学艺本就该心甘情愿,才能沉下心钻研。”
说到这里王绣娘看了看屋子里的一群小姑娘,笑着说:“不急,等婉瑶绣完这一阵,我们当面问问她,看她自己是何想法便是。”
第158章 拜师
李婉瑶听到王绣娘要收自己为徒, 小脸瞬间绽放光亮,两只大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满是欣喜地抬头看向王绣娘。
先前她跟着小秀姐姐在绣坊参观时, 就听小秀姐姐讲过王绣娘的故事, 她敬佩她的刚烈, 更仰慕她出神入化的绣艺,心里早就对这位既温柔又厉害的绣娘喜欢得紧,此刻听闻她要收自己为徒,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不过她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李婉清,将大姐目露肯定的看向自己, 她便再无疑虑, 走到王绣娘跟前, 声音软软糯糯的,却格外坚定:“我愿意!我愿意跟着王师傅学绣活!我一定会好好学,绝不偷懒!”
王绣娘被她这副模样逗笑, 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眉眼温柔:“好,好,师傅教你!”
李婉清见状,也笑着走上前:“既然如此,那将来瑶瑶就拜托您了。”
王绣娘笑着点头,能够收下李婉瑶她也是很高兴的。
两人当下商定下来,等选好黄道吉日, 到时候便在绣坊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让李婉瑶正式拜入王绣娘门下。
看着绣坊里的这些姑娘们靠手艺立身,李婉清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她想在御膳堂招收一批学徒,有厨艺天赋的, 就带到丰乐楼跟着学做菜。
若是没有厨艺天赋,只要手脚勤快、踏实肯干,也可以安排到酒楼做伙计、帮工,如今丰乐楼生意火爆,各处都缺人手,正好可以定向输送人才,也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寻一条安稳的出路。
李婉清越想越觉得可以,不过她并没有跟张姑姑说,毕竟丰乐楼是她和谢安合伙开办的,当初谢安虽坦言酒楼诸事由她做主,可这个酒楼到底也有他的一份,这般大事,她理应找谢安商议,这是尊重。
辞别张芳姑姑,李婉清带着满心欢喜的李婉瑶回到城中,第二天她便寻了个空,前往谢安府上。
谢安刚处理完手头上的琐事,茶还没喝一口,听闻李婉清到访,便连忙快步迎到前厅。
谢安到的时候李婉清已经被下人迎到了前厅,手里正拿着茶杯,他笑着上前,问道:“今日过来,可是酒楼有何事?”
“倒是瞒不过你。”李婉清笑了笑,直言来意:“我昨日去了城外育善堂,心里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打算在育善堂招收一批学徒,有厨艺天赋的,带到丰乐楼学厨,手脚勤快的,就安排到酒楼和甜品铺当伙计,一来解了酒楼现在人手不足的急,二来也给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谋个立身的本事。”
谢安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满是讶异,他怔怔地看着李婉清,显然没料到她去一趟育善堂,竟会生出这般念头,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竟想着这些?我原以为你去育善堂,只是去看看善款的去向。”最多送些米面油粮过去。
李婉清笑了笑,语气诚恳:“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单纯捐些银钱,只能解一时之急,救不了一世。”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像王绣娘教会那些姑娘们绣活,学会了这门手艺,她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一辈子都能靠自己吃饭,不用再看旁人脸色,不用再流离失所。”
“我开着酒楼,手里头有这个门路,也想给这些孩子一个学手艺的机会,让他们掌握真本事,将来能自己站稳脚跟,这比给多少银钱都有用。”
谢安静静听着,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婉清身上。
先前他只觉得她聪慧坚韧,厨艺卓绝,有经营的头脑,行事也利落大方,可此刻听她这番话,心中只剩下满满的震撼与倾慕。
他生于世家,见惯了人情冷暖,也见过不少行善求名之人,却极少有人能像李婉清这般,不图虚名,不局限于一时的施舍,而是着眼于长久,想着给人立身的根本。
这份格局与心性,远胜世间无数男子。
谢安眼中的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欣赏,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你说得极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不仅解了酒楼的燃眉之急,更是做了一桩真正的大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丰乐楼本就缺人手,这事你尽管去办,需要人手、银钱,或是其它的调配,全都交由我来协调,你放心去做便是,万事有我。”
李婉清见他爽快应下,心中也觉得高兴,笑着道谢。
两人又细细的就这件事情开始商议起来,前厅里的氛围一片温和而融洽。
——
农历五月十三,天朗气清,是老黄历上标注的宜纳徒、结艺、诸事顺遂的良辰吉日,也是李婉瑶拜入王绣娘门下的好日子。
这天一早,李家姐弟三人便早早起身,换上了新衣裳。
李婉瑶穿一身水绿粉花的襦裙,乌黑的头发梳成精致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两支小巧的银质海棠簪,眉眼弯弯,透着孩童独有的娇憨。
李婉清身着月白色暗纹长衫,外搭浅青比甲,端庄利落。李舒阳也换上了新做的藏青色短打,身姿挺拔,瞧着就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姐弟三人提着备好的拜师礼,坐上了马车朝着绣坊而去。
待到了王家绣坊门口,便见绣坊门口早就清扫一新,门框上还挂着喜庆的红绸,院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庄重。
今日是拜师的吉日,王绣娘早早便起身筹备,她不好出门相迎,便让几位弟子一早便在门口等候。
见姐弟三人走来,阿秀连忙上前,脸上满是笑意:“李娘子,舒阳小郎君,还有小师妹,吉时马上就到,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