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儿可不知道自家小姐的打算,被刘全儿叫过来帮忙倒没什么,就是惦记五小姐,刚被二少爷拉到柴少爷的车上说话儿看不见也就罢了,这会儿二少爷跟柴少爷都下来了,怎么还不见五小姐,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正想问问二少爷,便听老爷道:“五,五郎呢怎么没下来。”
二郎:“五郎在车上用了点心,不饿,今儿又起得早,我瞧她脸色不大好,没什么精神,怕回头熬病了,让她在车上补觉。”
万老爷本有些不悦,一听二郎的话,想想要是五娘真病了,谁帮着二郎作诗啊,也就没再说什么。
柴景之微有些讶异,万老爷看上去好像不大喜欢五郎,遂岔开话题道:“农人们当真辛劳,这么晌午头上也不歇歇凉儿。”
他一句话倒勾起了季先生的诗性,抿了口茶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唐.李绅《悯农二首》其一)。”
季先生一吟出这诗,柴景之不禁拍案叫绝:“好诗,好诗,短短四句便道尽了农人辛劳,米粮来之不易,季先生果然高才。”
季先生笑着摇头:“这可不是我能作出的,乃是五,呃,二郎的大作。”
柴景之更激动了,一把抓住二郎的胳膊:“二郎,你竟然藏着这样的好诗不告诉我,可还当景之是知己吗?”
二郎看了季先生一眼,心道,先生还真不厚道,你显摆就显摆呗,怎么最后还把锅甩给自己,却也没招儿,明面儿上这诗的确是自己作的。
二郎咳嗽了一声道:“不过是平日的游戏之作罢了。”
平日游戏之作都能如此有深意,柴景之对二郎的佩服瞬间又更深了一层,叹道:“二郎的诗才当得起举世无双了。”
这话可把二郎吓着了,忙道:“景之兄谬赞,二郎不敢当,常言策论文章是根基,诗赋不过小道。”
柴景之道:“虽如此,可自古策论文章好的不少,好诗妙句却凤毛麟角,尤其我大唐立国以来,诗赋一道渐次衰败,上百年间,也没见几首传世佳句,当日听姨夫提及你那首春晓的时候,当真是惊为天人。”
他越这么说,二郎心里越虚,好在万老爷跟季先生也虚,生怕柴景之继续较真儿下去,露了底儿,万老爷忙让拿了吃食过来,出门在外,自然不比家里,得便于携带,食盒子里装的是蒸好的荷叶饼,酱肉跟一些小菜,众人草草用了便回马车继续赶路。
柴景之走在最前面,推开车门就见里面睡得沉沉的五娘,温良刚要唤醒五娘,却被柴景之伸手止住,小声道:“让她睡吧,我跟二郎去前面。”说着合上车门。
二郎见他合上了车门,纳闷道:“怎么不上车。”
柴景之道:“想是累了,这会儿睡得正香,我们上去岂不要吵醒她,去你车上也是一样。”
第28章 实话才吓人
二郎特意把冬儿遣了过去,才放心,跟柴景之继续天南海北的聊。
而五娘这会儿正睡的香甜,垫子柔软,被子薄厚适中,还不颠簸,不要舒服,以至于五娘一觉睡得别提多踏实了,眼瞅到客店了,才被冬儿叫醒。
睁开眼的一瞬,五娘还以为在自己现代的那张大床上呢,床垫子还是自己咬着牙下血本买的,虽然买的时候肉疼,但真舒服,就像现在这种感觉。
冬儿见自家小姐醒是醒了,却眼睛发直,遂轻轻推了她一把:“五少爷。”
五娘微微侧头对上冬儿的脸,眼睛逐渐有了焦点开口问了一句:“到祁州了?”
旁边的温良听了噗嗤一声笑了:“五少爷可真是睡迷了,这才走了一半路呢,今儿在客店歇一宿,明儿这时候应该进祁州城了。”
五娘这次清醒了,猛地坐了起来,睡得太久,头发有些乱,冬儿要帮她重新束发被五娘拒绝了:“一会儿到客栈又睡了,费这功夫做什么。”
冬儿道:“可是老爷在呢。”
五娘自然知道冬儿的意思,就便宜爹那德行,别看在万府当自己不存在,出来却不一样,又有外人在,重要的是柴景之在,丢面子可不行,尤其自己现在顶着万府表少爷的名头,虽是远房也是亲戚,头发乱蓬蓬的出去,若被人笑话了丢的是便宜爹的脸。
而便宜爹一贯最好面子,要是在柴景之跟前儿丢了脸,必会迁怒,不好惩罚自己,冬儿说不得就成了替罪羊。
想到此,叹了口气,把头上的帽子拽下来,好歹拢了拢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再把帽子扣上跟冬儿道:“这下总行了吧,下车。”
说着,不再理会冬儿,推开车门便跳了下去,她这一跳把旁边正准备放凳子的车夫晾在哪儿了,五娘看了看他手里的凳子有些尴尬,瞥见前面已经下车的柴景之跟二郎,忙开口叫了声:“二哥,柴家哥哥。”快步走了过去。
万老爷跟季先生已然进了客店,二郎跟柴景之是想跟五娘下来一起进去,才等在这儿,故此,五娘跳车的行为尽数落在两人眼中。
不过,两人都未觉有什么不妥,二郎反而觉得欣慰,出来一趟弱不经风的五妹妹变得活泼些,是好事,说明心情好,心情好身子自然也就好,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了。
而柴景之并不知道五郎其实是五娘,又因五娘身量小,把她当成男孩子看待,男孩子这么大正是调皮的时候,跳车也不奇怪,又不是小姑娘。
所以两人非常顺理成章的接受了五娘的跳车行为,二郎还笑着打趣:“你这一觉可睡得好,足足半天,看你晚上还睡不睡的着了?”
柴景之显然兴致正高道:“睡不着的话,咱们三个不如对诗吧。”
五娘跟二郎迅速对视了一眼,二郎道:“今儿在车上坐了一天,我可撑不住,一会儿用过饭就该睡了,景之若有兴致,就跟五郎对吧,他睡了半日,最有精神。”
五娘颇幽怨的看了眼二哥,这家伙把他自己摘出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把自己妹妹推出来当他的替罪羊,便宜二哥忒不厚道。
五娘打了哈气:“虽说睡了半日,到底是在车上,没睡踏实,这会儿还困着呢,一会儿就得睡了,柴家哥哥若想对诗,不如去找季先生。”撂下话拖着便宜二哥进去了。柴景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跟了进去。
这家客店建在安平县安乐两县到祁州的必经之路上,只要不想夜里赶路,都得在此落脚歇宿,占着地利之便,生意极好,外面院子大,里面也非常阔朗,分上下两层,房间按照等级分成天号、地号、人号、通铺、柴房和马圈。
天字号五娘理解就相当于现代的豪华套房,地字号是普通套房,人字号是标间,通铺就很好理解了,大家排着躺下一块儿睡呗,一等比一等便宜,如果实在囊肿羞涩,柴房马圈凑合一宿也成。
土财主一样的便宜爹,自然不会选择柴房马圈,而是大手一挥直接要了六间天子号上房,把那个掌柜的乐的,嘴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一口一个老爷,少爷,那样子跟见了亲爹差不多,一叠声的吩咐小伙计,去帮着拿行李,又问晚上吃什么,是在下面大堂吃,还是送到房里。
万老爷有些犹豫了,看向柴景之:“景之意下如何?”
柴景之已经习惯万老爷对自己的态度,开口道:“一起热闹些。”
万老爷点头:“可不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那表情跟刚才客店掌柜的一模一样。
五娘都开始佩服便宜爹了,能这么当着人直截了当的谄媚,真不是谁都行的,除了脸皮厚,心理素质也得强,差一点儿都得崩。
虽是客店,菜却做得不马虎,鸡鸭鱼肉应有尽有,摆了满满一桌子,味道也好,五娘就在车上吃了点零食点心,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面对这么一桌子好菜,想矜持都不可能,尤其还有自己最爱吃的肘子,就着中间那盘炖的酥烂的肘子,足足吃了两碗饭,又灌了一碗汤,才撂了筷子。
五娘的饭量属实惊到了万老爷跟季先生,万老爷皱了皱眉本要训斥两句,见过谁家小姐吃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万府天天饿着她呢,这要传出去不成笑话了,但碍于五娘现在的身份,不好开口,只能忍了回去。
季先生虽也惊讶,却想起五娘之前在万府的境遇,便不觉什么了,反倒对万老爷有些微词,同是庶女,实不该如此厚此薄彼。
而柴景之,一直把五娘当成男孩子看待,所以并不觉奇怪,至于二郎显然已经习惯了五娘的好胃口,并且跟着五娘自己的饭量也越发见长。
吃过饭,五娘跟二郎生怕被柴景之拉着对诗,忙着找个由头跑了,他们俩一走,柴景之也没了兴致回房了。
进了屋,五娘让冬儿把门插上才松了口气,惹的冬儿嗤嗤的笑:“小姐就这么怕跟柴少爷对诗啊。”
五娘白了她一眼:“这些读书人就是麻烦,大好时间干点儿什么不好,非得吟诗作对的。”
冬儿道:“小姐莫不是忘了,您也是读书人,而且,小姐明明作的诗那么好,干嘛怕啊。”
这话堵的五娘有苦说不出,自己要真会作诗就好了,随便作个百十来首拿出去一卖,还用愁什么启动资金啊。
说到作诗,五娘想起便宜二哥考试的事,干系到自己的独立发财大计,怎么也得帮他再弄一首才行。
想了想,坐到那边书桌前,看见桌上摆着整齐且有质感的文房四宝,五娘再有一次感叹天字号豪华套房果然不一般,便宜爹这银子花的值。
冬儿见自家小姐坐在书桌前,拿起扇子,便知是要作诗了,不敢打搅,去里面收拾东西,铺床。
冬儿刚进去,便有人敲门:“五郎少爷可在吗。”
五娘愣了愣,是温良的声音,冬儿快步从里屋出来打开房门道:“温姐姐怎么来了,快进来。”语气轻快熟络,看来自己睡的这半天,冬儿跟温良已经混熟了。
不过这温良虽是柴景之身边的大丫头,可年纪至多也就十七八,比冬儿可小好几岁呢,怎么就叫上姐姐了。
温良显然很适应冬儿的称呼,笑着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食盒,给五娘行过礼才道:“少爷见五郎少爷喜欢我们府上做的点心,便遣奴婢送些过来,让五郎少爷吃着玩。”说着把手里的小食盒递给了冬儿。
五娘请她坐下,让冬儿去倒了茶:“柴家哥哥做什么呢?”
温良抿了口茶道:“在家的时候,若无大事,晚间少爷必要看一个时辰的书,如今虽出来了却仍依着家里的习惯,这会儿正看书呢。”说着目光落在五娘的书桌上道:“温良可是扰了五郎少爷用功?”
五娘摇头:“我可不比柴家哥哥喜欢读书,我就是坐在这儿装个样子罢了。”
温良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令兄可是考了安平县童试的头名呢,五郎少爷难道不想像令兄一样吗。”
五娘一摆手:“二哥喜欢读书又刻苦,考头名也是该的,但他是他,我是我,干嘛要像他一样。”
温良好奇的问:“那五郎少爷是不打算考科举吗?”不怪温良这么问,像二郎跟五郎这样的出身,不考科举便无法出仕,就算家中殷实,不愁吃穿用度,到底没大出息,不然万二郎做什么大老远跑去考祁州书院,拼的不就是自己个儿的锦绣前程吗,这也是唯一的出路,怎的到五郎少爷这儿就变了。
五郎道:“世上这么多人呢,如果都去考科举,别的事谁来做。”
温良:“那五郎少爷想做什么?”
五郎:“做什么都好啊,开铺子,做买卖,或者像这家老板一样开个客店也不错。”
温良眼睛都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看着五郎,仿佛五娘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愣了一会儿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忙着起身告辞匆匆去了。
等温良走了,冬儿不禁道:“小姐跟温姐姐说这些做什么,看把温姐姐吓的,一碗茶没吃完就忙忙的走了。”
五娘挑眉:“我又没哄骗她,说的可都是实话。”
冬儿:“小姐的实话才吓人呢。”
五娘:“你不是好好的没吓到吗。”
冬儿语塞:“不跟小姐说了,我去铺床。”扭身气哼哼的走了。
五娘莞尔道:“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把称呼改了,再叫小姐,可要穿帮了。”
第29章 又灵了
五娘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跟白天马车那个攒盒一样精致,外面镂空刻着缠枝牡丹花纹,材质做工一看就不是便宜货,也不知道这样的食盒拿到当铺里能当多少银子?
有句话叫细节处见真章,万府虽是安平县数得着的富户,便宜爹亦是挥金如土舍得花,但土财主就是土财主,就从这些平日里用的器物上,就能看出跟人真正的权贵世家不能比。
真正有钱有势的反而行事低调,就如柴大少,也没见怎么声张,可随便拿出个物件来都不一般,还有那马车,外头瞧着跟道上走的差不多,实际却有天壤之别,且不说人那马车怎么做到不颠簸的,只说里面的陈设,真是处处透着巧思,桌子都是活的,五娘还记得白天,温良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便把桌子收到车下面去了,然后把两边的长凳对到一起就变成了张舒服的软塌,要不是太舒服,自己也不至于一觉睡到天黑。
五娘忍不住感叹,古人真会享受,柴大少那辆马车完全就是一辆顶配的豪华房车啊,难怪人家一路从京里长途过来,也不见一丝疲惫,不知道外头有没有订制的,等自己有了银子,也去弄一辆,到时候一样想去哪儿去哪儿。
当然,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戏,这相当于买一辆顶级豪车了,不用问都知道是天价,就自己现如今手里这仨瓜俩枣,估摸连个车轮子都买不下来,不过,人吗总要有个目标,才有努力赚钱的动力,五娘决定了,柴大少的马车就是自己人生第一个小目标。
想想立马干劲十足,伸手把小食盒拖过来打开,里面装了一个精细的白瓷罐,五娘疑惑的把罐子拿出来,掀开盖儿愣住了。
冬儿从里屋出来,瞧见罐子东西,笑道:“原来是山楂糕啊,柴家少爷可真有心,想来是怕少爷积食,特意让温姐姐送了这个来。”
五娘白了她一眼:“你是说我吃的多吗。”
冬儿:“您吃的还不多啊,你见谁一顿吃两碗饭了。”
这个五娘可不服了:“怎么没有,二哥啊,二哥也吃了两碗,我亲眼看见的。”
冬儿:“二少爷是男人,男人当然饭量大啊。”
五娘道:“我现在也是男人。”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胸。
她这样子把冬儿逗的咯咯笑了起来,见五娘脸色有点要恼了,才收住笑道:“是,是,五郎少爷是男人,吃的多些也应该。”
五娘不想搭理这重男轻女的丫头,捏了一块山楂糕放在嘴里,酸甜适口,出乎意料的好吃,让人意犹未尽,于是又捏了一块儿,又一块儿,不会儿功夫,就吃了半罐子下去。
见她还要去捏,冬儿眼疾手快的把罐子抢了过去:“这山楂糕是消食,可吃多了却伤脾胃,这些奴婢先收起来,明儿再吃。”说着已经把罐子拿走了。
五娘没辙的道:“山楂糕你拿走就拿走了,罐子可是人柴家少爷的,得还给人家,不然,纵嘴上不说,私下里不定以为咱密了人家的好东西呢,你找个家伙什儿腾出来,连这食盒子一并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