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富呵呵一笑:“这有什么难的,我让管事天天拉着他们去吃花酒,别管是哪个部的,来干什么差事,只要是男的没有就不好这口的,就是安乐县那几个花楼里的姑娘比起清水镇可差太远了,跟京里的就更没法比了,刚去的时候还能图个新鲜,这几日瞧着兴致已经大不如前,就怕拉不住,他们往地头上一去,开河的消息可就捂不住了,不然,你家这正办喜事,我也不会着急过来催你。”
五娘:“虽说朝廷下了批文,今儿可才初七,衙门里都放着年假呢,他们倒是勤快,以往若是有这样出京的外差,怎么也得拖到过了十五,都不一定能见着人,这回倒是来得早,年都不过了。”
旁边的小石道:“五郎说的是,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修河筑堤,工部的人哪回不是地方上三催四请的,不拖个十天半月都不能显出上差的金贵,这次不知抽什么风,竟来的这么早。”
五娘:“他们可说了什么?”
石大富道:“天天去花楼能说什么,就是说花楼的姑娘呗,不过,老管事倒是说这些人话里话外提了好几回清水镇,莫非他们想去清水镇?”
这还用说吗,清水镇可是大唐有名的销金窟,娱乐行业的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京城,甚至因为祁州书院的缘故,更有文化氛围,所以才引得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土财主都想去见识见识,工部这些人何能例外,之所以来的这么早估摸就是奔着清水镇来的,尤其还有石大户这样有实力财主招待,不去敞开了玩乐一番,岂不白接了这趟外差,尤其这次安乐县开河,是民间自筹银子,图纸也都在皇上哪儿备了案,还有前任首辅大人帮忙弄批文,如此一来,从项目上能捞的好处就没什么了,不得从旁处找补找补吗。
五娘想了想道:“远来是客,既然这些朝廷的上差想去清水镇,那咱们就得好好招待,决不能怠慢。”
石大富:“五郎是让我带着他们去清水镇,这个当口,那白万两家的地怎么办?可还有八百亩没收过来呢,按照图纸上的开河路线,这八百亩都是河两边的,若不收上来,咱们损失可大了。”
五娘点头:“石叔别着急了,您就带着那些上差好好去逛清水镇,收地的事儿交给我,过几天我保证把这八百亩地契交到石叔手上。”
石大富一听顿时心里有了底,伸手一拍五娘的肩膀:“还是五郎靠谱,要是你早这么说,石叔也不跟着瞎着急了。”石大富蒲扇一样的手,拍在五娘肩上,实在不怎么舒坦,得亏平常被胖子有事没事就勾肩搭背练出来了,不然,石大富这一巴掌,五娘非趴桌子上不可。
石大富拍了一巴掌后又问:“五郎你能不能先跟石叔透个底儿,到底怎么把这八百亩地收上来,你们家那位万老爷可是咬死了,白家不动他不动,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五娘知道要是不说清楚,石东家不会放心,便道:“我不找他,我去找五娘。”
五娘?石大富愣了愣才回过味来:“你说是你们家那位下个月就嫁进侯府的五小姐?”
五娘点头:“就是她。”
石大富:“你不是来万府投亲的,没在万府住多少日子吗,怎么跟五小姐也能搭上话?”
五娘:“虽是投亲,可我也姓万啊。”
石大富点头:“倒是这个理儿,可是听人说你们家这位五小姐之前并不管府里的事儿,这收地找她能有用?”
五娘:“五娘虽不管府里的庶务,却因即将嫁进侯府,万府陪送了不少嫁妆,据我所知,除了衣裳首饰还有四处庄子跟八百亩良田。”
小石公子道:“之前外面还传言你们家这位五小姐不怎么受待见,这么一看都是谣言啊,真不受待见,哪能陪送这么丰厚的嫁妆呢。”
石大富:“你傻啊,就算之前不待见,这都要嫁给侯爷了,还是皇上赐婚,往后万府上下指望的都是这位五小姐,别说这些庄子田地了,就算把万府的家产都陪送了也划得来。”
小石公子被亲爹数落了一顿,只能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五娘在旁边看着好笑,这石家一家三口的感情真让人羡慕,这才是亲爹亲儿子呢,要是说话都得斟酌客气,不是当外人就是心里有愧,譬如她那个便宜爹。
石大富道:“你是想从你们家五小姐手上买这些地,可是,万老爷给闺女的陪嫁,必然是良田,咱们要收的那些可是旱地,而且还有四百亩是在白家手上?这不好弄罢。”
五娘:“那就把良田换成旱地好了,想必我们家万老爷不会反对。”
石大富心道,这不废话吗,陪嫁陪嫁,陪过去就是人家的了,要真是自己疼的闺女也还罢了,陪送多少都心甘情愿,可谁都知道万府这位五小姐是不受待见的,到如今外面大街小巷还议论,怎么皇上给侯爷赐婚,就选上这位了呢,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啊,也是因为都知道这位五小姐之前在万府的境遇,万老爷两口子才把陪嫁弄得这么丰厚,就是为了堵外人的嘴,私底下不定多肉疼呢,要是五小姐自己开口把良田换成旱地,万老爷肯定巴不得,要知道,良田跟那些旱地的价儿可是差了十倍不止,能不乐意吗,不止自己乐意还会主动去找自己的大舅哥把白家的四百亩旱地也买过来,这里打外开,可就省大了,问题是那位五小姐这么好说话的吗?
想到此问道:“五小姐能答应?
五娘:“她都要嫁进侯府了,以后纵然留在祁州府也是在清水镇的侯府别院,要安平县这么多地做什么,倒不如换成银子,在京里置办些产业铺子,于她来说银子比地更有用。”
石大富:“倒是这个理儿,那就照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乐县带着那些人回清水镇去,等你这边谱了,也差不多能动工了,对了,收地的银子,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五娘点头:“不用送了,过几日我也要回清水镇了,等地契拿过来我就交给叶叔,至于收地的银子合进账里,到时候一块儿算便是。”
石大富点头:“这样也成,只不过你们家如今正办喜事,你不再能行吗?”
五娘:“我就是投亲来的,待客有二哥呢,用不着我,我在府里反倒碍事,倒不如早早回清水镇去,等近了吉日再回来。”
石大富:“那成,等你回了清水镇,石叔请你去吃花酒,这回咱们还去梨香院,我倒要看看那个春柳还敢不敢甩脸子。”撂下话带着小石匆匆去了。
五娘喝了碗茶又在街上逛了逛,说起来这安平县自己还没逛过呢,毕竟之前连府门都出不来,哪有机会逛街啊,今儿来见石东家才发现,这安平县虽说是个小县,街上倒是一点儿都不冷清,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只不过因为过年大都上着门板,只有几家开着,也大都是茶楼酒肆饭馆子一类,花楼倒是也有两家,只不过大白天不营业,虽开着门,也跟关着没什么差别。
走着走着,忽然有小伙计拦住了自己道:“这位公子,买不买话本子?”
五娘愣了一下,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招牌,方家书铺,笑了,看了看眼前的小伙计儿:“你们铺子有什么新出的话本子吗?”
小伙计贼眉鼠眼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铺子里有石头记,比那黄金屋卖的可便宜多了,甭管您是自己看还是送人都合适,最新的图册也有。”
五娘:“真的比黄金屋的便宜?不会印的质量不行吧?”
小伙计儿:“这个您尽管放心,保管跟黄金屋卖的一模一样,不信,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五娘:“那先进去看看再说。”
小伙计高兴了忙道:“公子请。”说着几步过去打起厚重的门帘子,还冲里面嚷嚷了一句:“掌柜的,来客了。”
五娘迈脚走了进去,铺子没点儿炭盆子,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柜台后一个穿着厚棉长衫灰鼠皮褂子的中年人,正扒拉着算盘算账呢,听见有客来了,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上下打量的五娘两眼:“看公子身上穿的襕衫,莫不是祁州书院的学生吧。”
五娘:“这襕衫也不只有祁州书院的学生才能穿吧。”
掌柜的道:“可只有祁州书院的襕衫袖边儿才绣桃花纹。”
五娘抬起自己的袖口看了看笑道:“没想到安平县一个书铺的掌柜却有如此见识。”
第249章 乱世重典
掌柜的道:“公子谬赞了,小人也是听人说的。”
五娘点点头,四下看了看,跟刚的小伙计道:“不说有石头记吗,怎么不摆在外面,还藏着不成。”
掌柜的脸色一变:“公子说笑了,那石头记可是黄金屋出的,各州府衙门都备了案,只能他们黄金屋卖,别的书铺要是卖,可是要吃官司的。”
五娘指了指那小伙计:“他可说你们这儿有,不光有话本子还有新出的图册,价格还比黄金屋便宜,果真便宜的话,我便买几套送人,掌柜的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那小伙计凑过去低声道:“掌柜的……”刚起了头,掌柜的便截住小伙计的话头:“成天就知道胡说,还不给我闭嘴滚一边去。”
小伙计也不傻,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却不敢再说话,忙着退到了旁边。
五娘挑眉:“怎么,掌柜的这是有生意都不做吗?”
掌柜的扬起一个笑脸:“公子这话说的,咱开铺子不就是为了在做生意嘛,公子若是买经史子集,名人字画,或者别的话本子,我们这儿都有,石头记是真没有,要不公子看看别的。”
五娘:“别的本公子暂时没兴趣。”
掌柜的:“那公子要不去别处看看,虽说安平县没有黄金屋的分号,前面的汇丰楼倒是代卖,价儿跟黄金屋一样,要不公子去哪里瞅瞅,顺道还能尝尝汇丰楼的菜,那可是安平县最好馆子。”说着过去把门帘子打了起来:“公子慢走。”
五娘乐了,还是头一回遇上巴不得把客人赶出门的掌柜呢:“既然掌柜的不想做本公子的生意,本公子也别自讨没趣了。”说着迈脚走了出去。
五娘前脚出门,后脚方家书铺就上门板了,五娘冷笑了一声,倒是有胆儿,敢公然在安平县卖石头记的盗版,果然没有了方老爷,方家就是一盘散沙,为了多赚几个银子,什么都敢干,既然如此,那就对不住了,必须得杀一儆百。
五娘没回万府而是去了前面不远的县衙,也不用多此一举的递拜帖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儿,说来找柴景之,看门的便客客气气的把她请了进去。
这位万家五郎可不止是景之少爷的同窗,还交情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从刚景之公子回来到这会儿,一直在屋里骂这位万五郎不仗义呢,哪敢怠慢。
五娘迈进去柴景之住的院子,刚走到廊下还没等进屋呢就听见里面柴景之气哼哼的正骂自己:“五郎这小子没良心,不仗义,忒不是个东西。”
五娘忍不住笑出了声,屋里柴景之听见不禁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五娘:“是我。”
一听见五郎的声音,柴景之更来气了,几步从屋里出来道:“你来做什么,若是觉着心里对不住我,来道歉的就免了吧,我可受不起。”
五娘:“我怎么对不住你了,干嘛道歉,我是来找景之兄帮忙的。”
一句话把柴景之噎的够呛,指着他:“你行,说吧,还让我帮你做什么?”
五娘:“外面怪冷的,就不能屋里说吗。”
柴景之:“好,那五郎公子请。”说是说,自己却掀开帘子进去了,也不理会后面的五娘,这小性子使起来跟个闹别扭的小姑娘似的。
不过这话五娘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不能说出来,不然柴景之非掐死自己不可,柴景之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姑娘,据温良的小道消息,是因小时候身子弱,都说女孩好养活,故此当女孩养过一阵子,外人是不知道,却被亲戚家来串门的笑话过,留下了阴影,所以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像姑娘。
想想都好笑,其实五娘反倒觉着这样的柴景之比起那个装老成的可爱许多,本来年纪也不大,非装成个老头子做什么,想老成以后有的是时间老成。
温良虽说对五娘没有好脸色,但还是厚道的帮他打了帘子,五娘笑眯眯的道:“多谢温良姐姐。”温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五娘不以为意,进了屋,把刚才去方家书铺的事儿说了,柴景之一拍桌子:“方家真是好大的胆子,石头记你们黄金屋都在官府备了案,他们还敢偷着印来卖,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跟姨丈说,让姨丈派人去抄了那方家书铺。”
五娘:“还得拿住活口。”
柴景之:“知道。”匆匆去了。
温良端了茶进来,没好气的墩在炕桌上,发出老大一声响:“公子喝茶。”
五娘看着她笑:“温良姐姐这是生气了,女孩子家还是少生气,生气老的快。”
温良:“我老我的跟五郎公子什么相干。”
五娘:“跟我是不相干,可跟景之兄相关,我是替景之兄着想。”
五娘的话说的温良俏脸绯红:“公子就知道欺负我们当丫头的。”
五娘:“我可没当温良姐姐是丫头。”
这倒是,少爷书院这些同学里,数着五郎对她们这些丫头最好,不是那种对下人的好,是平等的好,也不止自己,还有冬儿,桂儿,翠儿那些,五郎公子都一视同仁,好像在她眼里从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正因为这份平等,温良跟他说话才格外自在,因为知道不用担心身份,在五郎公子眼里,她就是温良这个人而不是柴府的丫鬟。
温良叹了口气道:“我家少爷可是什么都不顾的一人单骑跑来了安平县,就想见五小姐一面,你不帮他也就罢了,还这么气他,到底为什么?”
五娘:“那我问你,如果我帮他见到了五娘能解决什么问题吗,景之是能带着五娘私奔还是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不赐婚给侯爷改成赐婚给他?”
温良不说话了。
五娘:“都做不到对不对?那还见什么,是觉着他这半年来的心思得有个结果?想看看五娘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女子,值不值得他惦记这么久?值不值得他大老远一人单骑的跑来安平县?可是这些跟五娘又有什么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想头罢了,五娘甚至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既然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人,那就一个人结束好了,干嘛还非要别人知道,他倒是什么都不顾了,想过五娘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五娘,五娘招谁惹谁了,摊上这场无妄之灾。”
温良:“那你就不会好好跟少爷说嘛,干嘛非要气他。”
五娘:“我好好跟他说,他也得听得进去啊,有道是乱世需用重典,他这种脑袋犯糊涂的时候就得来直接的,好好说根本没用。”
五娘话音刚落,柴景之从外面走了进来:“合着你那点儿学问都用我这儿了,还乱世用重典,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若是被人听去参你一本,说不得连山长都得受你的连累,以后再胡言乱语看我告诉山长去。”
五娘乐了:“我连个功名都没有,还能有人参我。”
柴景之:“你是没有功名,却是山长的弟子,如今还是侯夫人的娘家兄弟,参你有什么可奇怪的。”
五娘:“别说这个了,事儿办了吧。”
柴景之:“姨丈已经让人去了,封铺子,拿人,不过,即便拿了人也不能重判,说到底就是盗印,我大唐的律法,交了罚银也就不追究了。”
五娘:“罚银子就行,只要罚了银子别家也就不敢卖了。”
柴景之:“方家老爷下了大狱,方家大势已去,你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说到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仇怨。”
五娘:“若不是我大度不追究,你以为就凭朱老头儿的面子,他方小六能住进青云堂吗。”
柴景之:“我就知道是你,方墨其实也挺可怜的,听说方家开祠堂把他从宗谱上除了名,若不是朱老夫子收留,还求到了青云堂,小命都难保,算了,不说他了,横竖跟我们也没关系,刚我去万府的时候,你不是还不愿意出来见我吗,怎么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