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得承认,这楚记工坊烧出来的琉璃,的确好看,造型也别致,一看就是挺值钱的东西,五娘换好了衣裳,旁边的周妈妈笑道:“换上这身儿,活脱脱就是那世家大族里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啊。”
五娘:“我这个世家公子是假的,外面那些才是真的。”说着便要出去,秦嬷嬷端了一小碗牛乳来道:“公子出去免不得要喝酒,先喝碗牛乳对脾胃好些。”
五娘点头:“嬷嬷说的是。”接过喝了才跟着丰儿出去应付那些不省心的同窗。
出了小院问丰儿:“宴席设在何处?”
丰儿道:“老爷一接着信儿便让人把咱们府里池塘边的绿水轩收拾出来了,说哪儿临水,风景好,正适宜摆宴待客。”
五娘愣了愣:“绿水轩?”府里有这么个地儿吗,她怎么不记得,虽说她在万府统共没待多少日子,但她脑子里好歹也保留了一些这个身子原有的记忆,别的地儿不敢说,花园还是挺熟的,毕竟上课都会路过,尤其池塘边,池塘边是有一个挺大的轩馆,不过她怎么记得叫金玉轩呢,是改名儿了吗?
没等她疑惑太久,丰儿便道:“就是原先的金玉轩,上个月老爷让人把府里重新收拾了一遍,花园里的几处轩阁亭子都改了名儿,别处都是老爷特意找人看过换的,只有这绿水轩是老爷亲自取的名儿。”
五娘听得很不可思议:“老爷亲自取的名儿?”她那个便宜爹,可是个妥妥的土财主,文化水平仅限于认识字儿,会看账目,先头府里这些轩阁可都是叫什么金玉,吉祥,聚宝什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饭馆酒楼呢,这怎么忽然就开窍了,取了这么一个虽不算风雅,但绝对超出便宜爹欣赏水平的名儿来。
丰儿嘿嘿一乐:“其实,老爷取的这名儿是从您先头作的那首咏鹅来的,老爷先头本说改成咏鹅轩的,夫人说不好,太直白了,老爷便又想起您那诗里有一句是白毛浮绿水,故此就改成绿水轩了。”
五娘愕然继而失笑,倒是她那便宜爹能干出来的事儿,五娘到了地儿才知道,便宜爹收拾绿水轩还真是用了心思,不止名儿改了,就连池塘里的大白鹅都多了几只,她可记得当初好像就两只,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群,天一黑都卧在假山石洞边儿上,映着绿水轩的灯笼,白花花一片,要不是这么多只,大晚上的真看不出来。
绿水轩里这会儿正热闹,得亏轩馆够大,才能招的开这么多人,因不想分桌,便用数张方桌拼成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酒菜已经摆满了桌子,就是还没开吃呢,同学们也都没落座,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看轩馆外万府花园里的夜景。
五娘真挺佩服自己那便宜爹的,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万府里外收拾的焕然一新,不光轩阁亭子的名儿换了,花园里各处也都挂上了灯笼,结了彩绸,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上,弄了树叶跟花缀在了上面,还弄得格外逼真,尤其轩馆外那两颗海棠,粉嫩嫩的海棠花簪在枝头,这样的夜里灯下,几能乱真。
她那些见过大世面的同窗们,看的正是这两颗海棠,一边看一边还议论,离得老远都听见了刘方的大嗓门:“
二郎,这是不是就是你中案首那首诗里写的,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得两颗海棠花啊,不过现在才刚进二月,还不到开花的时候吧,怎么你们家这海棠就开花了,莫非你们万府风水好,连花开的都比别的地儿早。”
旁边的同学也道:“你们家不会也跟梨香院似的,弄个暖棚专门用来种海棠花吧。”
二郎:“我们家可没暖棚,这些花是假的,是我爹让人用纱堆成海棠花的样儿绑上去的。”
刘方很失望:“原来是假的啊,我还以为你们家风水格外好呢。”
二郎:“花都是应时而开,跟风水有什么干系。”看见那边五郎跟丰儿过来了忙道:“五郎来了。”
刘方一听立刻来精神了,都不走正经道儿,一纵身直接从轩馆里跳了出去,一把揽住五娘的肩膀:“我说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合着一到家就把哥几个撂在外面不管了。”
五娘:“你们可是贵客,我作为主人怎么不得沐浴更衣才能出来招待啊。”
刘方乐了:“少来吧你,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是想躲懒,我跟你说想都甭想,今晚上不喝醉了不是兄弟。”两人勾肩搭背的进了轩内,这哥俩好的劲儿,把旁边被万老爷派过来盯着的大管家刘根儿都看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他儿子刘全儿低声道:“怎么样爹,开眼了吧。”
刘根儿:“五,五郎少爷在清水镇都是这样儿的?”
刘全儿:“五郎少爷可是山长的弟子,鼎鼎有名的风流才子,在书院里混的那叫一个风声水起,说起来也奇了,这些世家公子们平常可是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偏偏就跟五郎公子好的跟亲哥们似的,咱们家二少爷都是因为五郎少爷才有了现在的好人缘,不然这回五小姐大礼,即便嫁的是侯府,想让这些世家弟子来送亲也不可能。”
刘根儿:“你是说这些人是冲着五郎少爷来的?”
刘全儿:“自然,您没见五郎少爷不来都不开席吗。”
刘根儿:“这么多人就没一个认出来的?”
刘全儿:“认什么啊,爹又不是没听过外面的传闻,五郎少爷这风流才子的名声大的,整个大唐都快传遍了,别说这些世家公子,就是您,若不知道底细,能把里面那位看成五小姐吗?”
刘根儿下意识摇头,心道,就算自己知道底细,刚也没把那位跟刘公子勾肩搭背的小公子当成五小姐呀,实在就没见过谁家小姐能这么风流倜傥的,别说见,想都不敢想。
五郎一来,轩馆里就热闹起来,有丫鬟要过来倒酒,刘方却抢了酒坛子过来,那小丫鬟吓了一跳,都快哭了,五娘挥挥手:“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小丫鬟们如蒙大赦,退到了轩馆外。
刘方道:“你家的丫鬟这胆儿也太小了。”
五娘:“我们万府小门小户,丫鬟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哪能跟你们侍郎府比。”
刘方:“得,算我说错了话,我自罚一杯。”说着自己倒了一杯仰脖干了。
喝了一会儿有人提议行酒令,刘方忙道:“行酒令成,可不能行那些文绉绉的。”
有人便道:“那玩虎棒鸡虫令好了。”这个大家都会,而且喜欢,纷纷附和。
便两两一对玩了起来,一时间轩馆内都是老虎棒子鸡吃虫的喊叫声,把外面候着的万府下人都看傻了,尤其大管家刘根儿,喃喃的道:“原来这些世家子弟也玩这个。”这虎棒鸡虫令如今他们下人吃酒的时候也玩,毕竟简单有趣。
旁边的刘全儿道:“您不知道把,这个酒令就是五郎公子想出来的。”
刘根儿立刻就道:“少胡说八道,五郎公子诗做的好,我信,这种酒令怎会是她想出来的。”
刘全儿:“您要不信回头问问丰儿,那小子可是亲眼看见的,反正,您别把里面那位当成咱们五小姐看就对了,五小姐是五小姐,里面这位是风流倜傥的万家五郎。”
没人找五郎行令,就算刘方也不乐意找她,因为玩不过,与其找五郎刘方宁可找二郎,二郎不善此道,输多赢少,故此极受欢迎,五娘反到落了清净。
嫌这些人猴喊夜叫的闹腾,正琢磨找个清净地儿待着,温良却过来指了指轩外小声道:“你去外面坐坐呗。”五娘顺着她指的方向,见柴景之正背着手站在外面的海棠树下,仰着头发呆呢,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在哪儿伤春悲秋,悼念自己逝去的青春,毕竟这个年纪,又刚失恋,来到自己单恋女孩的家里,难免会心有所感。
五娘从桌子上拿了两壶酒走了过去,拍了柴景之一下递给他一壶:“嗱,喝酒。”
柴景之见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不是就是这两颗海棠树。”
五娘:“是吧,我也不清楚,你不是到这会儿了还惦记我家五妹妹罢。”
柴景之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感慨一下都不行嘛。”
五娘忙道:“行,怎么不行,你继续感慨你的。”
柴景之没好气的道:“你都来了,我还感慨什么?”
第275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五娘:“你要实在不想看见我,我走便是。”说着做状要回轩馆里去,抬脚没迈出去又收了回来,嘻嘻笑道:“你看,一个人喝酒越喝越愁,愁了就容易醉,醉了岂不辜负了如此清风良夜,不如我陪你唠唠嗑,好歹能解解闷。”
说着冲那边的刘全儿招招手,刘全儿急忙颠颠的跑了过来:“五郎少爷您吩咐?”
那狗腿儿样儿,比见了万老爷还谄媚,五娘道:“去搬桌凳过来,我要跟景之兄要在这海棠树下喝酒。”
刘全儿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让小子挪了两个锦凳跟一张小桌过来,放在海棠树下,不止如此还端了几个小菜拿了筷著,弄好才退下去。
五娘让着柴景之坐了便不说话了,只是提着酒壶有一搭无一搭的啜一口,那姿态异常悠闲,柴景之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要陪我唠嗑,帮我解闷吗,怎么哑巴了。”
五娘笑了:“那我们来交流诗赋好了?”
柴景之一楞,他可是知道五郎的,虽说出口能诗,却极不喜欢与人交流诗赋,跟二郎一个样儿,可二郎之所以如此,是因不善诗赋,他那些诗都是五娘帮他作的,避开自己的短处,倒能理解,至于五郎为什么也不喜欢,柴景之一直想不明白,想起他平日的说辞,遂道:“你不说需得兴之所至出口成句方为好诗吗,无所感便也无佳句,硬是作诗,就是生搬硬套,罗列堆砌,即便看似华丽,实则却失了诗以言志的真谛,好好的作诗却落了俗套,无趣无趣。”柴景之说着还摇头晃脑的,一瞬间让五娘想起了他祖父,这柴家人还真是一家子老少都古板。
一想到以后柴景之也会变成他祖父那样,五娘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柴景之不乐意了:“你笑什么,难道这些话不是你说的?”
五娘眨眨眼:“是我说的吗?”见柴景之要恼,忙道:“哦,好像是说过,我脑子不大好,事儿还多,有时候想不起来也情有可原吧。”
柴景之都不想搭理他了,他脑子不好,谁信啊,经史子集他是没兴趣,但能有兴趣的科目哪个不是学的飞快,诗赋不说,便那算学进书院的时候都没开蒙呢,现在已经是周夫子最得意的学生了。
五娘却不管他什么脸色笑道:“虽说大多时候我都没什么兴致作诗弄赋的,但今儿晚上跟景之兄在这海棠树下一坐,不知怎么就诗兴大发了,正好跟景之兄交流一下。”
柴景之最爱诗赋,一听五娘说诗兴大发,便丢开了心里那些莫名的伤感开口道:“五郎是有了佳句吗,可是写这海棠的,我记得你黄金屋的石头记里,结社作诗有六首写海棠的,整诗我最喜欢的是宝钗那首,若伦超凡脱俗却是黛玉那两句,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清新别致自成一格……”一说起诗赋来,柴景之就跟打开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起来,竟是把红楼梦里写海棠的诗挨个评了一遍,末了叹道:“没想到杜夫子那样板正的一个人,竟然能写出如此鲜活的故事,每个人物还都合着她们的判词,她们的诗,真是奇哉。”
五娘愣了一下:“杜夫子?”
柴景之瞥她:“怎么,还想瞒着我不成,我祖父都跟我说的,已经去书院拜访过杜夫子了,且与杜夫子长谈了一日石头记,祖父说杜夫子真乃山中高士,我大唐之奇才,因时常去溪边钓鱼,故此号芹溪先生也可称芹溪居士。”
五娘:“原来如此吗?”
柴景之:“怎么,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想糊弄我。”
五娘:“没想糊弄你,其实是杜老夫子跟我们黄金屋约定好,不让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不用瞒着了,石头记的确是杜老夫子所著。”这件事不用说肯定是那男人干的,他还真是说到做到,这是帮着自己圆谎呢,毕竟以石头记如今的火爆程度,作者若是再不出现,肯定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了,本来一开始五娘想让承远顶这个名头的,可承远这孩子,心眼儿实在,是个不能说谎的,到时候别人一问就露馅了,杜老夫子的确更合适一些,毕竟石头记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个没有阅历的十几岁小孩子能写出来的。
柴景之道:“杜老头儿的脾气是有些怪,难怪他总叫你过去,原来是商量石头记的事儿啊,我还当他找你去交流诗赋呢,不过平常也没看出来杜老头这么有才啊,石头记里随便拿出一首都比他过往的诗作强的多。”
五娘忙道:“这话千万不能让杜老头儿听见,不然有你好受的,要知道就算你升了舍,他还是会教你们经史的。”
柴景之:“咱们在这儿说,杜老头又没有顺风耳,怎么听得见,除非你小子告密。”
五娘:“我是那样的人吗?”
柴景之:“反正今儿在这儿说的话,你知我知,如果别人知道了,那肯定就是你小子说的。”
五娘:“你这可就不对了,怎么就不可能是你说的呢。”
柴景之:“我又不傻,干嘛去得罪杜老头儿,得了,不说他了,好容易不在书院了,咱们说点儿高兴的。”可见柴景之这样的好学生是也怕抄书。
柴景之抬头看了看树上海棠花,夜风徐来,灯影摇曳,乍一看去,还挺像真花的,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旁边的五娘身上:“你不说今儿诗兴大发,要跟我交流诗赋吗,怎这么半天都是我说,你的诗呢?”
五娘本来还想混过去的,没想到这家伙又回过神了,只能咳嗽一声道:“刚你一提杜老头儿,把我的诗兴又吓回去了。”
柴景之乐了:“诗兴还能吓回去。”
五娘:“我胆小啊,不过,虽然诗兴吓了回去,倒是想起看过的一首长短句,写的极妙?”
柴景之来了兴致:“也是写海棠的吗?”
五娘:“虽不是写海棠的但也应着春景,是一位叫苏东坡的诗人写的。”
苏东坡?柴景之把自己知道的诗人想了一遍摇摇头:“从未听过有这样一位诗人?”
五娘:“反正就是苏东坡写的,你要不要听罢。”她现在已经剽窃出阴影了,不想别人把什么都按自己头上,然后又说自己是什么大才子,每次别人说自己是什么大才子的时候,五娘心里都发虚,主要太名不副实了,长此以往心理压力太大。
柴景之:“别管谁写的了,先说来听听。”
五娘咳嗽了一声:“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说完看着柴景之。
柴景之愣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道:“多谢五郎这么费尽心思的劝慰我,你放心,我不过就是一时感怀罢了,心里已然放下。”
五娘一拍桌子:“就是说吗,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要我说,景之你如此大好年华,如此家世,还才貌双全,这辈子就吊在一棵树上岂不亏得慌,更何况还是个歪脖子树,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咱少年人就得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儿,来干杯。”说着拿着手里的酒壶碰在了柴景之的酒壶上,仰脖喝了一口。
五郎的话颇有蛊惑性,柴景之即便老成些也是少年,被她几句话说的眼红心热豪气干云道:“对,人不风流枉少年,咱就得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儿。”说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下去。
五娘这左一句又一句,都是蛊惑性的话,柴景之也跟着一会儿半壶一会儿半壶得灌了下去,没多会儿就醉的坐不住了,身子一歪就要出溜下去,五娘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招呼刘全儿过来,让他叫了小厮把柴景之扶到客房休息,温良忙着跟了过去,临走还不忘狠狠瞪了五娘一眼。
五娘冤的不行,这年头还真是好人难做啊,自己劝人还劝出错来了,喝醉了自然就不胡思乱想,一觉睡到大天亮多省心。
五娘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海棠花,自己这算不算多情总被无情恼呢,就她这脑子,好容易想出一首完整的诗词来,容易吗,真是白瞎了。
许多年后,柴景之回忆起今儿晚上在海棠树下被五娘忽悠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什么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儿,这小子纯粹就是为了忽悠自己灌酒,灌醉了早点儿回去睡觉,也免得对着她这个本主感怀自己的初恋,他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啊,不,喂狗好歹还能冲自己叫唤两声儿,这小子是完全的嫌弃。
打发了柴景之,五娘回了轩馆中,刘方搭在她肩膀上问:“怎么,把景之忽悠走了。”
五娘甩开他:“什么叫忽悠,我那是作为兄弟真心实意的劝慰懂不懂?”
刘方:“你快算了吧,咱也不是认识一两天了,当谁不知道你最烦交流诗赋呢,刚温良过来说你跟景之在那边交流诗赋,不让我们过去打扰,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定憋什么坏呢,果不其然,这才多一会儿,景之就醉了,就凭景之的酒量,真要一对一,让你仨也不是个儿啊,肯定是让你忽悠了。”
五娘:“你懂什么,忽悠也得需要技巧好不好,不然你忽悠一个我看看。”
刘方:“得,论忽悠人,我可跟你比不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