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目光一转落在五娘身上开口道:“这位可是万二郎的兄弟吗?”
万二郎怎么也没想到定北侯会问起五娘,心里一紧,这要是说实话,五娘的身份不就露了,可若说谎,便是欺瞒侯爷,给人知道是要定罪的,故此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正为难之际,柴景之开口道:“她是五郎,二郎的远房表弟,跟来祁州见世面的。”
定北侯目光微闪道:“原来是表弟,可曾进学?”
五娘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这家伙明显就是故意的,昨夜里已经知道自己是女的了,还这么问。
而这个问题他是对着自己问的,柴景之若再帮着回答,便有些不妥了,只能自己上,至于怎么回答,五娘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红楼,遂福灵心至道:“不曾正经进过学,不过是跟着家里的先生念过几年书,些许认识几个字罢了。”
这话说出来,五娘自己都牙酸,不过在这里,她好像也真的只能算认识几个字,那些经史文章她是一窍不通,作诗更是完全靠白嫖。
定北侯显然不想这么轻松放过五娘,接着道:“刚山长与本候言,若你也如你兄长一般有才,可破例送你一张书院的荐贴。”
定北侯一句话,在场是惊的惊,吓得吓,惊的自然是柴景之,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定北侯,今天不仅停下脚赞了二郎的诗才,这会儿还说山长要破例送一张书院的荐贴给五郎,要知道,除了京里的世家大族子弟,这书院的荐贴便各州县童试案首,都不见得个个能拿到,五郎可是连童试都没过,不,应该说她连考都没考,这怎么就能破例送荐贴了?书院的荐贴什么时候这般不值钱了。
吓到的是万老爷,万老爷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让五娘扮成男装出来是为了方便帮二郎作弊,真要如侯爷所说,给了她荐贴儿,难道她一个女子来考书院吗,万一考上了怎么办。
万老爷虽然不在意五娘这个庶女,可从她作的一首首绝妙好诗来看,已经在心里认定五娘天赋异禀,所以,觉得五娘如果考书院,弄不好真能考上,到时候怎么收场,一个弄不好就是牵连整个万家的大罪。
万老爷吓得不行,舅老爷却又是惊喜又是羡慕,低声道:“五郎虽是远亲,到底也是姓万的,若能考进书院,也是为你万家光宗耀祖,可真是大喜事。”
万老爷瞪了他一眼,心道,喜个屁,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二郎也吓得不轻下意识便道:“不可。”
定北侯眉头一挑:“为何不可?”
五娘心道,你丫这纯属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便宜二哥为难接过话道:“能得侯爷青眼,小民三生有幸,只是小民不比二哥胸怀锦绣,既不通经史子集亦不会诗赋文章,实属庸才一个只能辜负山长的一番好意了。”
第42章 侯爷的恶趣味
五娘说完,万老爷着实松了口气,心道,这丫头也不知哪来的福气,侯爷竟这般和颜悦色的与她说话。
柴景之虽讶异,却深觉可惜,忍不住开口道:“五郎莫因一时糊涂,错过了此等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定北侯看着五娘:“你可听见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便再后悔也晚了。”
五娘咬着牙:“小民不悔。”
定北侯点了点头:“不悔便好。”迈脚往山下行去。
待他去远了,众人方起身,柴景之不禁道:“五郎,你当真糊涂,如此大好机会,怎就错过了。”
五娘:“柴家哥哥觉着以五郎之才能进书院吗?”
柴景之愣了半晌儿方道:“书院的夫子皆为我朝大儒,能入书院进学,必有进益。”说着顿了顿道:“况,书院中也并不都如你二哥一般惊才绝艳。”
五娘:“可那些人莫不是出身世家大族,来书院不过是为了镀金罢了,五郎一个平民百姓如何能比。”
柴景之好奇的问:“什么是镀金?”
这是说的顺了又说漏嘴了,五娘眨眨眼:“就是混个书院学子的好名声,说出去好听,回家后不管定亲事还是谋职位,都能再提一个档次。”
柴景之愕然看着她,老半天才说出一句:“五郎当真活的通透。”
五娘就当这是表扬了,本来就是大实话,没点儿好处,那些世家公子何必跑这儿荒山野岭来上学啊,留在京里,走马章台多自在,当然,清水镇也算不得荒山野岭,权贵子弟在这里一样能吃喝嫖赌,只不过,书院有首辅大人坐镇,总不可能跟京里一样尽兴。
舅老爷分外遗憾,看着五娘道:“这样的大好机会,怎就错过了,你可知去年我想给承运弄张荐贴儿,又托人情又使银子,费了吃奶的力气,到底儿也没弄来,你倒好,人家山长破例要送你了,却不要。”
万老爷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舅老爷不乐意了:“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你万家出两个光宗耀祖的子弟难道不好。”
万老爷道:“你没听见侯爷说,若五郎跟二郎一般,才会破例送她荐贴吗。”
舅老爷:“五郎又没考过,你怎就知道他不如二郎?”
一句话噎住了万老爷,而且,万老爷心里又知道五娘的诗才,比二郎可强太多了,只是再强她也不是二郎,考不了科举,更不能进书院。
五娘道:“侯爷不过说的玩笑话罢了,当不得真。”
柴景之却道:“以我所知,定北侯从不玩笑。”
五娘心道,他是不玩笑,他是恶趣味,就想吓唬人,可惜他吓不到自己,倒是便宜爹吓得不轻。
其实稍稍一想也知道,他的话不可信,祁州书院可是大唐第一书院,世家公子们委培镀金的贵族学校,国家遴选人才的基地,这也注定了书院高不可攀的门槛,如果不是出身世家,想进书院,唯有足够优秀,就算你是全县第一,也还得优中选优,自己凭什么,就算便宜二哥的一首劝学诗征服了书院山长,但山长看重的也只是便宜二哥,难不成还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带兄弟都能破格录取,简直笑话。
想到此便道:“今日书院的入学考试已然结束,若依侯爷所言,真送了荐贴儿,莫非会为了我一个人重设考场吗?由此可见,不过是因山长看重二哥之才,随口说的玩笑话罢了。”
柴景之道:“是了,刚侯爷念的那两句诗,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想必便是二郎所作的劝学诗了,当真是发人深省,二郎快说与我前面两句。”
便宜二哥磨不过他只得说了出来,柴景之听后,便开始摇头晃脑神神道道,嘴里不停的念叨,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好句,好诗,好诗啊,好句……
从山上一直念叨到山下,上了马车,仍意犹未尽非要拉着二郎去他的别院小住,说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便宜二哥下意识就想拽着五娘,被五娘毫不留情拒绝,开玩笑,他两个抵足而眠彻夜长谈,自己去做什么,当他们端茶递水倒夜香的丫头吗。
万老爷巴不得二郎跟柴景之走的近,忙道:“去吧,去吧,三日后书院放榜,你二人正可一同上山,我与你舅舅正好有事得回祁州城,三日后方能回来。”
二郎一听忙道:“若父亲跟舅舅去了祁州城,岂不留下五郎一人,如此,我还是留在客店陪五郎吧。”
五娘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二哥陪,二哥还是跟柴家哥哥去探讨学问吧,五郎在客店中等着三日后跟二哥去山上看榜。”
本来柴景之也开口邀了五娘去别院小住,五娘坚决不去,她还想趁机去清水镇溜达溜达,提前看看在哪儿开书铺子合适,去了柴景之的别院,还怎么出去溜达。
便宜二哥本来仍不同意,后来是季先生说他也留在客店,才放心的跟着柴景之去了。
转天一大早,万老爷跟舅老爷两人便回了祁州城,其实昨儿晚上两人也不在罗家店,不,应该说,在罗家店,只不过不是五娘住的这家罗家店,而是另外一家挂着红袖招的罗家店。
这边的房间留着也是幌子,季先生昨晚上倒是没去,这让五娘很是意外,毕竟男人吗哪有不好色的,看起来,季先生还是比便宜爹舅老爷有那么一丢丢底线的,当然,也或许是囊中羞涩,毕竟那里的消费应该不低,以季先生的经济情况,去一次都勉强,第二次估计就得破产。
季先生在,就不那么方便了,五娘想出去,得先跟他说,季先生准了自己才能出去。
五娘想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跟季先生说,想去书铺子逛逛,果然,季先生一听她要去书铺,立刻点头应了,唯一不好的就是季先生也要去。
五娘猜测季先生是怕自己一个女孩子出门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不好跟便宜爹交代,但又不想扼杀自己想看书进步的想法,所以才决定一起出去。
五娘虽心里遗憾,倒也不着急,从昨儿那位定北侯的态度来看,便宜二哥肯定是考上书院了,只要便宜二哥考上书院,以后的三年里自己都能住在这清水镇,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出去,今天就当先探道儿呗。
不用刻意扫听,临河两岸便是清水镇最繁华的商业区,从进了清水镇大牌楼便开始了,经营范围壁垒分明,五娘跟季先生他们逛的这一侧,是各色店铺,什么古董店,绸缎庄,生药铺,书铺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另还有车轿行,牙行,当铺,钱庄……
五娘刻意留心了一下当铺跟钱庄,这两个地儿说不准自己以后会光顾,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子,这个可不能让冬儿发现,不然,这丫头得吓死,回头得找机会来钱庄把这些金锭子换成银票,至于当铺,五娘是觉得装金锭子的钱袋子,应该值点儿银子,毕竟是定北侯府的东西,这钱袋子,自己不能使,丢了又怪可惜,还不如当了换点儿银子呢,避免浪费。
河岸另一侧是红袖招摇,艳帜高悬的青楼妓馆,招牌有什么怜香馆,惜玉阁,倚泓院,偎翠轩……五花八门,反而桥膀子边儿的罗家店,名字门面最低调,而这看上去最低调的却是清水镇最大的销金窟,人家走的就是低调奢华有质感,把这些好色的男人们拿捏的死死,银子大把大把的往里扔,毫不吝惜。
不过这会儿瞧着倒清净,毕竟是夜店,白天不开张,冬儿看见对面罗家店的招牌道:“瞧,那挂着的招牌跟咱们住的店一模一样。”
季先生身边的小六道:“本来就是一家开的,当然一样了。”小六是季先生的书童,原先叫小五,因五娘扮成五郎出来,季先生便给他改成了小六,以免跟五娘重名,虽然五娘不在意,但季先生坚持主仆有别。
冬儿道:“我知道了,前天晚上,老爷舅老爷跟季先生就是在对面这个罗家店住的,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跟咱们住的屋子一样。”
小六:“当然不一样了。”
冬儿:“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小六当然不敢说,偷瞄了先生一眼,含糊道:“反正不一样。”
冬儿不满:“说的就跟你去过似的。”
小六:“我,我……”我了半天到底没敢往下说。
季先生咳嗽了一声:“前面那家便是清水镇最大的一家书铺,我们进去瞧瞧吧。”说着快步走了过去。
五娘拍了冬儿一下:“没事儿别瞎扫听,走了。”冬儿撅了噘嘴嘟囔了一句:“奴婢哪瞎扫听了。”忙着跟了过去。
书铺有上下两层,门楼子上的招牌是方家书铺,名字起的直白,想来东家姓方,门口有青衣小帽的小伙计,看见客人上门,目光扫过五娘一行,立刻就辨别出了身份,对着五娘打起了笑脸招呼:“这位少爷里面请,今儿我们铺子里不仅有新刊印出的新书,还有扇子,扇面儿是我们掌柜特意请了书院的文学子写得,题的是安平县那位大才子,万二郎所作新诗,今儿一早刚送过来,你二位算是来着了,再晚点儿可就没了。”
本章所引用诗句出自,唐,颜真卿《劝学诗》
第43章 遇上熟人了
季先生意味深长的看了旁边的五娘一眼道:“倒是听闻那万家二郎来考书院了,怎得有空又作了新诗吗?”
小伙计生怕他们不信,忙道:“您消息可真灵,跟您说实话吧,这新诗便是万家二郎昨儿考第三场的时候作的。”
五娘:“昨儿刚考完,榜还没放呢,你们就知道了?”
小伙计:“搁在往年未放榜前,是不会知道的,可今年不一样。”
冬儿好奇的问:“为什么不一样?”
小伙计嘿嘿一乐:“这还用说,今年有大才子万二郎啊,他作了一首劝学诗,书院的山长都大赞呢,即刻便让人刻在了书院进门的那块大青石上,说要全书院的夫子与学子们共勉,我们掌柜的一早就跟书院的文学子打过招呼了,只要诗好,尽管往扇面上写,拿过来就给银子。”
五娘心道,这掌柜真会做生意,一早就在书院布了内线,祁州书院虽是世家公子的委培基地,但里面真才实学的也不少,其中不乏寒门子弟,接点儿外活赚生活费也不奇怪,既有写扇子面的,那别的肯定也有吧。
想到此,问道:“可有新的话本子?”
小伙计听了眼睛一亮,小声道:“有,有啊。”说着还冲五娘眨了眨眼,像是递什么暗号。
五娘秒懂,心里暗笑,果然无论古今都一样,有需要就有买卖,尤其祁州书院里有那么世家子弟,精神食粮必然少不了,毕竟正处在青春骚动的年纪,谁不想看点刺激的,五娘可不信,他们天天捧着经史子集。
季先生有些惊愕的看着五娘,半晌儿方挤出一句:“进去瞧瞧吧。”
小伙计这才回过神来,忙殷勤的打起帘子:“您二位里面请,里面请。”
进了书铺,五娘四下打量了一遭,略有些失望,她以为会是那种到顶的书架,然后上面满满都是书,可这里就是一个书架,上面都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之类,前面的柜台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摞,想必是伙计说的刚刊印出的新书,周围墙上挂了许多字画,角落放了一个偌大的青花瓷缸,里面插着满满当当的卷轴,估计是要卖的字画,另外一侧的柜台是笔墨纸砚,扇子也在这个柜台。
屋里有两个小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书架上的灰尘,看起来刚开门不久,摆着扇子的那个柜台后有个着青衣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书铺的掌柜,有些瘦,看上去到没有半分市侩之气,像个读书人,正低头看手里的扇子。
见有客上门,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季先生跟五娘,笑着招呼:“公子先生可是来买扇子吗?”可见他这店里的扇子卖的多好,以至于只要进来的客人,便以为是买扇子的。
刚外面那个小伙计忙凑过去小声道:“这位公子是想看看咱们店里的新话本子?”
掌柜的目光落在五娘身上笑了:“公子要的书在楼上,若有意,可随我上楼一观。”
五娘刚要说去,季先生却拦下道:“可有诗赋汇编?”
掌柜的微愣了一下,道:“有,有。”说着让伙计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历代的诗赋汇编,季先生并未翻开而是转手递给了五娘,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告诉五娘要买就买这本,至于她说的话本子想都别想。
五娘对这些什么诗词歌赋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季先生的立场,还是稍稍收敛些的好,若这回就把季先生吓着,那下回再想出来就难了。
只得不情不愿的买了诗赋汇编,掌柜的见他们买下了诗赋汇编,便开始兜售柜台上扇子,笑眯眯的道:“您二位若喜诗赋,可买几把扇子回去把玩,扇面上是万家二郎的诗,堪称绝世佳句,您看这把扇面上的诗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唐.孟浩然《春晓》),这首诗名春晓,是万家二郎童试夺魁之作,也正是这首诗折服了书院的杜老夫子,亲赠荐贴儿,方有万二郎来考书院。”
这掌柜的说起万二郎的诗来,真是舌翻莲花滔滔不绝,兴奋的仿佛这诗是他作的一般,季先生也颇为捧场,接过扇子不仅仔细认真的看了,还不吝溢美之词的称赞了一番,搞得旁边知道底细的冬儿跟小六,脸色颇有些奇怪,反倒五娘神色如常的看着掌柜跟季先生一来一去聊得火热,大有相见恨晚的既视感。
找到了知音,掌柜的更来神儿了,介绍完手里的扇子又拿起另外一把,刷的打开道:“先生请看,这首亦是万二郎所作,乃万二郎童试夺魁后,知县大人在府中设宴相邀,席间知县大人,信手一指亭外春柳令万二郎以那春柳为题赋诗,万家二郎想都未想,出口便成就了这首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唐.贺知章《咏柳》)前面两句写的是柳枝摇曳的姿态,后面两句写出了二月春风裁出了如此细致的柳叶,真是妙啊妙。”掌柜越说越兴奋,撂下这把又拿起来另外一把扇子打开:“先生再来看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