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儿欢呼一声拉着谢子美就要往池塘跑,五娘抓住他:“跑什么?”
小朗儿指了指前边:“不是钓鱼吗,池塘在那边儿呢。”
五娘:“池塘里的鱼可不好吃,我们去莫愁湖。”
小朗儿歪着头:“莫愁湖的鱼比池塘的鱼好吃吗?”
五娘:“当然,吃鱼就得吃天生天长的才鲜美。”
小朗儿:“难怪我家池塘的红鲤鱼不好吃呢。”
方思诚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五郎道:“得亏今儿你来了,不然我舅舅家的鱼只怕要遭殃了。”
五娘咳嗽了一声:“你不一直说莫愁湖有十里荷塘吗,正好今儿没事儿就去看看好了。”
方思诚:“那是盛夏,如今这都十一月了,只怕就剩下残荷了,不过也好,石头记里不是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句子吗,今儿瞧着天有些阴,说不得一会儿就要落雨,正好赏景儿。”
小朗儿不乐意了噘着嘴道:“不是说去钓鱼吗。”
方思诚捏了他的小脸一把:“你们钓你们的鱼,舅舅赏舅舅的景儿。”
一艘画舫横在莫愁湖一片最大的荷花旁边上,虽说十一月了,但江南天暖,仍有不少荷花可以看,只是开的不似盛夏那般旺盛,五娘是不耐烦钓鱼的,让翠儿看着两个小家伙在船头钓鱼,翠儿本就是江南的姑娘,虽说被卖到了花楼,但采莲,钓鱼,摘莲蓬这些都是会的,把蚯蚓串在鱼钩上递给,递给两个小家伙,教他们钓鱼,两个小家伙身边放着小木桶,是用来装鱼的,只不过钓了半天,朗儿的木桶里一条鱼都没有,谢子美的木桶里却已经钓上了四条,虽说都是巴掌大的鲫瓜子,但活蹦乱跳,谢子美那张小脸都忍不住有了笑容。
见朗儿眼巴巴望着自己木桶里的鱼,便开口道:“我分给你一半。”小朗儿高兴了,忙着捞了两条放在自己小木桶里,从这儿开始两个小家伙便开始说话了,之前都是朗儿叽叽喳喳的说,谢子美至多就是应一声,但有了分鱼的交情之后,虽然仍不爱说话,但总归有来有去了。
画舫里方思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跟五娘道:“你是不是故意让谢子美跟朗儿一起念书的。”
五娘叹了口气:“终究是因为我才让这孩子没了爹的。”
方思诚:“谢京贪了那么多银子是咎由自取。”
五娘:“道理是道理,但这么大的孩子又不理解,我只是想尽些心力,让这孩子不会被人带歪,等他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方思诚:“万一他长大了仍然记恨怎么办?”
五娘:“不会的,一个人的生长环境决定了他的三观,只要离开他那个娘,应该就不会长歪。”
方思诚:“你倒是操不够的心。”
五娘:“人生在世少个恨我的人总是好的。”
正说着下起雨来,翠儿忙让两个小家伙收了鱼竿进来避雨,两个小家伙却不听,只得让婆子给两人打伞,好在江南烟雨下得不大,打了伞也就淋不着了。
一时到了晌午,五娘出去看了看道:“都钓这么多了,真厉害。”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
朗儿小脸一红不好意思的道:“其实都是子美钓了分给我的,我一条都没钓上来。”
五娘乐了,这小子跳脱的很,跟自己一样根本坐不住,这样的性子怎可能钓的上来鱼,谢子美就不一样了,年纪虽小却性子稳重,坐在那儿半天都不带动的,正适合钓鱼。
五娘道:“我们目的是烤鱼,钓不上来就换一种法子好了。”
朗儿看着五娘疑惑的问:“鱼不都是钓上来吗,哪有别的法子?”
五娘点了点他的脑门,往远处指了指,那边正有一条打鱼的船,撒了网下去不一会儿便网了一网活蹦乱跳的鱼。
朗儿眼睛一亮,却又想起什么摇摇头:“可是我们没有那样的网。”
五娘点头:“这倒是,不过我们有抄网啊。”说着让翠儿把抄网拿出来,然后抓把鱼饵撒了下去,鱼饵一入水,便有一群鱼过来争抢,翠儿一抄网下去就网了七八条,两个小家伙惊讶的张大了嘴,那样子可爱非常。
翠儿的厨艺正好派上用场,不光做了烤鱼,还熬了一瓦罐猪骨莲藕汤,嘴里嘟囔着什么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的话,给两个小家伙一人盛了一碗,每人碗里都是一块排骨一块莲藕,不偏不倚。
五娘不用她,自己盛了一碗,这江南的藕就是香,不过猪骨莲藕汤跟烤鱼好像不怎么搭配,吃着有些怪怪的,方思诚死活不吃烤鱼,就喝了一碗猪骨莲藕汤。
见翠儿小心的把鱼刺剔出来,只把鱼肉拨在小碗里,让两个孩子吃,那个温柔细心的样儿,跟平常泼辣的翠儿简直判若两人,不免羡慕起刘方来,低声跟五娘道:“你说胖子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能娶翠儿这样的媳妇儿。”
五娘一口莲藕汤险些喷出去:“这话就在这儿跟我说说得了,回去千万别说,要是让胖子听见就麻烦了,那小子是个醋缸,谁要是敢接近翠儿,那小子能提着刀拼命。”
方思诚想起刘方的德行也心有戚戚焉,却看了五娘一眼道:“要说也怪了,胖子这么大的醋劲儿,怎么会让翠儿跟在你这个风流才子身边,他就不怕翠儿看上你?”
五娘:“这就是人品问题了,本公子虽然风流可不下流,深知兄弟妻不能欺的道理,所以胖子才放心。”
方思诚咂摸了两下,指着他:“你说谁人品不行。”
五娘笑:“我可没像你刚才那样色眯眯的看着翠儿过。”
方思诚颇有些不自在:“少胡说,谁色眯眯了。”说着还做贼心虚的往四周看了看。
五娘笑的不行:“放心吧,胖子不在这儿,正准备着巡视苏松二府呢。”
方思诚:“苏松二府这次水患最严重,好些地方水还没退下去呢。”
五娘:“正是因为严重才更要去巡视,这两天石叔跟叶叔的船也该到了,粮食药材都得尽快送到灾民手里。”
方思诚点头:“虽说官仓放了粮,可灾民太多,指望着官仓的粮食只怕不够,那些粮商手里虽有粮食,却死活不卖,还想着发财呢,真真混账。”
五娘:“那些人跑来江南就是捞钱的,捞不着怎肯罢休,不过这件事也不难,他们既然不卖那咱跟他们换。”
方思诚:“换?用什么换?”
五娘:“我那一船香皂可还在码头上还没动呢。”
方思诚立刻就明白了:“我还说你弄一船香皂来做什么,原来一早就打的这个主意,难怪先头你一来你让我挨家送呢,现如今各家各府的女眷们可都扫听哪儿卖香皂呢,那些人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粮商,都是来捞钱的,一看粮食上捞不着了,自然琢磨别的招儿了,知道你手里有香皂,必会主动来找你,到时候心甘情愿的被你宰,五郎你小子还真是个奸商。”
五娘:“会不会说话,我换了粮食还不是为了帮着方伯伯赈灾吗。”
方思诚:“你哪是为我爹,分明是为了侯爷,说起来侯爷有你这么个能干的大舅子还真是赚了,对了,你妹子我还没见过呢,这次江南事了,是不是也该接到京城来了。”
五娘目光一闪:“她身子不好,禁不得长途奔波。”
方思诚:“不至于吧,清水镇到京城又不远,更何况侯爷一旦登基,你妹子可就是皇后了,皇后不在京城不妥吧。”
第501章 陈记拣香铺
方思诚想了想道:“用不用我找舅舅帮忙。”
五娘明白他的意思,江南历来自成一派,莫说她,就是罗家当初势力那么大,罗家店开的大唐各州府都是,江南却没有一家罗家店,石东家也只是因财大气粗才在江南混了些名声,可他石记的药材却卖不到江南来,江南人抱团就跟江南仕林一样,纵然皇帝也只能拉拢,老师一个江南人,想给书院找几个江南仕林的夫子都屡次碰壁。
所以即便五娘顶着万五郎的名头获得了江南仕林的认可,但若想做生意也行不通,这就是两个圈子,而沈家算是难得能跨这两个圈子的书香大族,因为沈家有茶山,有蚕厂,还有遍布江南的茶叶铺子跟绸缎庄,沈家并没躺在老祖宗身上吃老本而是努力开拓,既保住了书香大族的声望又不缺银子,这方面,沈家比谢家聪明的多,也因此,沈家蒸蒸日上,谢家却逐渐没落,好在谢公是位大智慧的老爷子,谢家以后应该会走方家的路子,不一定多有钱,但绝对会屹立不倒。
因为沈家的特殊性,所以方思诚才提出要找他舅舅帮忙,五娘却摇头:“这点儿小事还是别麻烦你舅舅了,沈家虽也有生意,但你舅舅并不管下面铺子里的交易,我找别人。”
方思诚挑眉:“没听你说过在江南有熟人啊?还是做买卖的?”
五娘:“怎么,这江南除了你们沈家我就不能认识别的人了?”
方思诚:“能,能,你万五郎是谁啊,朋友遍天下,别说江南了北国都有你的相好,不过到底是谁啊,怎么认识的?”
五娘笑了,怎么认识的这个事儿真不好说。
转过天五娘去了那家陈记上色沉檀拣香铺,方思诚好奇的跟了过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不禁道:“这里卖的是香料可不是香皂,你来这儿做什么?”
五娘翻了白眼:“谁说我是来卖香皂的,我是来找人的,找这儿的东家。”
方思诚:“这陈记的东家陈合安听我舅舅提过几次,先头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后来跟船出海贩香料发了大财,如今这陈记已经是江南最大的香料商了,你真认识陈合安?”
五娘懒得搭理他,抬脚进了香铺,一进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香气虽淡却令人神清气爽,感觉胸中的污浊之气都散了不少,不愧是卖香料的铺子,真跟别处不一样。
小伙计一见两人的打扮,便知不是寻常客人,忙把两人让到客室上茶,去请了掌柜出来,掌柜是个斯文清瘦的中年人,极是和气,客气的问五娘要买哪种香?
五娘道:“我不是来买香的,我是来访友的,前几个月在京城曾与陈兄有过数面之缘,曾言若来江南可来寻他。”
掌柜的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忙道:“尊驾可是万才子?”
五娘:“掌柜的知道我?”
掌柜的忙道:“公子在沈家水榭一首秋词力压众江南才子,谁人不知。”
五娘心里郁闷非常,闹半天还是自己白嫖的最有用:“掌柜的谬赞了,说不上谁压谁,大家各有所长,五郎亦是受益匪浅。”说着话音一转:“不知陈兄可在?”
掌柜的忙道:“公子且吃茶,我这就去请东家过来。”说这又让伙计重新换了茶来,自己匆匆的去了。
方思诚抿了口茶道:“这是刚上的秋茶,比沈家的都不差,看起来你果真跟这位陈东家有交情,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五娘:“你天天去翰林院,哪知道这些。”
方思诚狐疑的看着她,总觉着不对劲儿,就算自己有差事可他万五郎交什么朋友,还是知道的吧,这个陈合安可是从没听过,而且看那掌柜的意思,是真的交情匪浅。
陈合安很快就来了,进来便拱手道:“一听说五郎公子来了江南,便想登门拜访,又怕耽搁了公子的正事,不敢冒昧,不想公子今儿却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五娘:“陈兄客气了,不瞒陈兄,我今儿来是有一件事想求陈兄帮忙。”
陈合安倒是痛快:“没有公子可就没有合安这条命了,若有事公子尽管开口。”
五娘便把香皂的事儿跟他说了说,陈合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公子说的可是近日来外面都在找的那个香皂,公子有?有多少?”真是商人,立刻就看到了这里的商机。
五娘道:“实不相瞒,这做香皂的作坊就是我与人合股干的,这次来江南多的也没带,就带了一船吧。”
一船?陈合安嘴巴都张大了,最近各府女眷心心念念的可都是这个香皂,自己的妻妾都缠着自己要呢,可偏偏市面上没有,倒是也扫听了,说是从哪几个世家大族后宅流出来的,据说是别人送的,可谁送的却不知道,怎么也没想到这么紧俏的东西,竟然是万五郎做的,而且他还带了一船来江南。
陈合安经商多年,立刻就明白过来,万五郎可是来江南不少日子了,那一船香皂却一点儿没漏,不用说,那些世家大族府里的香皂必然是他让人送的,那些女眷们用的好,必然会往外传,一来二去便没有不知道香皂的了,别人没人送,只能去外面找,可外面却找不着,陈合安自己就是卖香料的,深知这些后宅的妇人,越是难买的东西,越是要买到手不可,所以,万五郎这招儿实在厉害,他那一船香皂若是一开始就拿出来卖,真不一定能卖多高的价儿,毕竟没人知道香皂是什么,但这时候可就不一样了。
陈合安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自己却因治病欠了万五郎人情,而且说好帮忙的,若谈生意便有些不好开口,未免踌躇。
五娘见他神色便知想的什么,开口道:“这香皂也不是就卖一两天,我带了这些来就是想在这边打开销路,做个长久生意,若是陈兄有意,可以合伙开铺子。”
五娘的话正合陈合安的心思,忙道:“若是能开个铺子长久的卖就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找铺面,收拾收拾至多一个月就能开张,到时候这一船只怕都不够卖了。”
旁边的方思诚听了,暗暗砸舌,这陈合安还真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几句话就把铺子搞定了。
五娘:“我今儿回去就给香皂坊去信儿,让再运几船过来,等这边的铺子收拾的差不多了,也该到了。”
陈合安愣了愣:“公子刚不说你带来的那一船还没动吗?”
五娘:“这一船我不打算放到铺子里卖,想用这些香皂换粮商手里的屯粮。”说着叹了口气:“陈兄想必知道,这次江南水患闹得大,苏松二府都成了一片汪洋,灾民数万不止,纵然官仓放粮也供不上这么多灾民吃,那些粮商手里屯着粮食就想着捞钱,怎么都不肯卖,他们又不是贪官,若是贪官直接砍了倒也拎清,但他们是商人,屯粮不卖又没犯法,谁也奈何他们不得,但他们手里的粮食却能救灾民的命,既然他们是商人,那我们就跟他们做生意好了,就用香皂换他们的粮食。”
陈合安神色肃然,起来对五娘躬身道:“原来公子是为了那些灾民,倒是陈某狭隘了,公子放心这件事陈某一定办好。”
从陈记出来,方思诚忍不住道:“如今香皂在江南可是最紧俏的东西,莫说外面的人,便是我那几个舅母都问过我娘多少回了,想再要一些,只是我娘并不知你带了一船过来,还当就送出去的那些呢,故此没敢答应,若是现在拿出来,都不用对外卖,就这些女眷们都能抢没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五娘:“香皂其实跟玻璃一样,制作成本低,根本不值什么钱,也就一开始新鲜,能卖个高价,以后就跟胭脂水粉一样,用贵重香料做的才能卖的贵些,寻常老百姓也都能买的起,说到底就不是多稀罕的东西,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才坑那些粮商。”
方思诚:“他们屯着粮食不卖就是为了捞钱,换成香皂还不是一样能卖高价,说不得比倒卖粮食赚的更多,不然他们怎么舍得用手里的屯粮换。”
五娘:“这个就要看陈合安的本事了,以后江南这边的香皂铺子陈家可是占了一半股份,他是生意人,自然知道铺子想长久做下去,靠的是诚信,也就是价儿不能忽高忽低,毕竟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我刚才也跟他透了香皂的大致成本,他心里必然有数,至于怎么坑那些粮商就是他的事了,我们要的就是那些粮食。”
方思诚:“我发现你小子还真会使唤便宜人儿,昨儿你一说我还以为你得去找那些粮商谈呢,谁知你却把陈合安推了出来。”
五娘:“江南我人生地不熟的,那些粮商可不会买我的账,你舅舅是沈家的家主,这些事儿不好麻烦他,而他是地道的江南商人,还是从走街串巷的小贩做起来的,这样的人能力最强,也最适合跟那些粮商打交道,而且,能在江南开个香皂铺子,也是意外收获。”
方思诚愕然:“你本来没想开香皂铺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