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忽想起什么道:“不对啊,既已被开革,不做书铺的掌柜了,怎么还需给新书备案?”
叶掌柜:“在下如今是黄金屋的掌柜了,这书正是黄金屋过几日开张要刊印的新书。”
黄金屋?老夫子:“开书铺子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叶掌柜:“我们东家说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故此叫黄金屋。”
老夫子眼睛一亮:“好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东家亦非常人,不知令东家是哪位大才?”
叶掌柜下意识瞄了身后的五娘一眼,方开口道:“先生谬赞了,我们铺子的东家并非什么大才,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开书铺子也是为了生计。”
老夫子自然不信他的说辞,不过他既这么说,是不想人知道东家的身份,自己何必强人所难,便指了指手上的稿纸:“这石头记不会是你们东家写的吧?”
叶掌柜忙道:“不是。”
老夫子:“那是何人所著?”
叶掌柜:“这石头记是芹溪居士所写。”
芹溪居士?老夫子蹙眉把自己知道的那些文人才子挨个过了一遍,也没有一个叫芹溪居士的,看向叶掌柜:“这应该是他的号吧,能写出如此奇书,必是大才,怎从未听过?可知他的名字来历?”
叶掌柜:“这个……不瞒先生,芹溪居士给我们此书之前,便已经言明,不能问他的姓名也不能扫听他的身份,不然这书他便不写了?”
老夫子点头:“倒是真傲气,不过能写出此等奇书,傲气些也没什么,果真是山野有遗贤啊。”
叶掌柜忍不住又往身后瞄了一眼,却发现五娘不在了,吓了一跳,刚要去找,却听老夫子道:“你那小伙计嘴馋,去哄我家的桃干吃了。”
叶掌柜这才看见,可不是吗,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五娘已经过去帮着晒桃干了,说是帮忙,嘴里却鼓鼓囊囊,酸的龇牙咧嘴的,把旁边的妇人逗得直笑:“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要爱吃啊,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一口袋,家去慢慢吃。”
五娘忙摇头:“这是您辛苦晒的,能拿出去卖钱的,我今儿能在这儿吃都占大便宜了,哪还能连吃带拿的。”
妇人笑道:“我有两个孙子,也跟你这般大,也爱吃桃干儿,这些桃干不是卖的,是给她们晒的,回头让人捎回老家去给他们解馋。”
五娘:“您要是想孙子了,就把他们接过来呗?不就天天都能看见了吗,桃干也不用大老远往老家捎了。”
妇人笑的越发慈祥:“在老家上蒙学呢,明年考童试,若是争气考中了,许能来走走?到时候,这院子可就热闹了。”
看得出来,妇人很想念自己的孙子,也是,不是有句话叫隔辈亲吗,这人越上了年纪越疼孙子。
老夫子爱上了石头记,也答应了帮忙备案,因今明两日休沐,故此让叶掌柜后天去书院找他。
走的时候,妇人果真装了一口袋桃干塞给五娘,五娘过意不去便说,以后只要有空就来帮婆婆晒桃干,婆婆是妇人让五娘叫的,一开始五娘还有些叫不出口,毕竟人家才五十多岁,在五娘看来叫婆婆有点早,但人家孙子都跟自己一般大,也只能这么叫了。
从小院出来,叶掌柜时不时就会瞄五娘一眼,五娘道:“叶叔咱也不是外人,有话就说。”
叶掌柜咳嗽了一声:“少爷是真打算来帮着晒桃干吗?”
五娘眨眨眼:“没事儿就来呗,混熟了才好说话吗,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吃桃子干,跟外头铺子里卖的不一样,有股子山野的味道。”
这话听着都牵强,但叶掌柜不会说破,而且在叶掌柜看来,这个法子实在很有用,难为她怎么想出来的。
与此同时,小院里妇人端了茶递给丈夫道:“那个叫五郎的可不像个小伙计?”
老夫子:“哪里不像?”
妇人道:“言谈举止哪儿都不像,长得俊也还罢了,可他那手也白嫩嫩,不像个干粗活儿的,而且,她手指肚儿上有薄薄的茧子,欢儿,乐儿手上也有,那是每日用笔写字才能磨出来的,还有她穿的衣裳虽是半旧的,但鞋却簇新,而且是缎子面,谁家小伙计穿的起缎子面的鞋哦。”
老夫子:“我瞧她也不是伙计,你不知道刚我跟叶掌柜说话的时候,每逢说到要紧处,叶掌柜都会往后瞄,显然拿主意的不是他。”
妇人:“照这么说,小家伙难不成是他铺子的东家,不能吧,他才多大啊。”
老夫子:“是不是的也不用猜,明儿她来的时候,直接问她便是。”
妇人:“她既扮成小伙计,就是不想被人知道,问了能说吗?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她明儿还来?”
老夫子笑了:“她若足够聪明,明儿必然会来。”
第68章 再访桃源
五娘回去便开始分桃干,给自己留了一半,其余用油纸包了五个大包,两包是给便宜二哥跟柴景之的,等丰儿下山拿换洗衣裳的时候正好捎去,剩下的三包,一包给季先生,一包给二表哥,最后一包留给冬儿。
刚分好,冬儿就回来了,见这么多桃干便以为她是在街上买的,摇摇头道:“表少爷那边什么果子蜜饯没有,难道不比街上卖的好。”
五娘:“表哥那边的蜜饯都是精工细作的,这个却是直接摘了桃子晾晒的,纯天然,更好吃,不信,你尝尝。”
冬儿捏了一块了放在嘴里,先是酸的吸了口气,嚼着嚼着倒甜了上来,的确跟自己吃过的不一样,吃了还想吃,不禁道:“还真不是一个味儿。”
五娘:“就说好吃吧。”
冬儿点头,见桌上五个包好的油纸包不禁道:“这是少爷打算给谁的?”
五娘挨个说了一遍,冬儿笑道:“怎还有柴家少爷的,您不是不喜欢跟柴家少爷来往吗?”
五娘:“本来也没交情,来往什么。”
冬儿:“那您这桃干怎么有柴家少爷的份。”
五娘:“还人情懂不懂,之前吃了他家那么多点心果子,还些回去也应该。”
冬儿道:“可是这样的桃干,柴家少爷会喜欢吗?”
五娘:“喜不喜欢是他的事儿了,反正这人情是还过去了,对了,一会儿把那套天青缎的衣裳找出来。”
冬儿不禁道:“您不是又要出去吧。”
五娘点头:“今儿的事没办妥,明儿还得去一趟。”
冬儿:“这些日子您总往外头跑,不是真开了铺子吧。”
五娘挑眉:“你怎么知道?”
冬儿撅了噘嘴:“银子您不是都拿走了吗?”
五娘笑了:“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冬儿哼了一声:“奴婢又不傻。”
五娘:“是,是,我们冬儿最聪明,那我就不瞒你了,铺子呢的确是开了,掌柜的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叶掌柜,小六也是去了铺子里。”
冬儿愕然:“那个叶掌柜不是方家书铺的掌柜吗?”
五娘:“那是以前,现在是我们书铺的掌柜了。”
冬儿:“那您明天是去书铺吗?”
五娘:“是得去一趟,不过还要去见一位老先生。”
冬儿:“那奴婢跟您一块儿去,您要是不带着奴婢,奴婢就去告诉,告诉季先生。”
五娘被这丫头逗笑了,这才几天倒长本事了,学会用季先生威胁自己了,看起来这些日子的接触,季先生已经隐隐成了冬儿的主心骨。
想想自己明天既是去坦诚的,一个人也不合适,便点头道:“带你去可以,但你得答应,不许把我见过谁,说的什么话告诉季先生。”冬儿虽有些脸红,还是点头答应了。
转过天一早,五娘梳洗换了衣裳,便带着冬儿出门了,二表哥哪儿昨儿已打过招呼,善解人意的二表哥因自己送去的那包桃干正在感动中,问都没问便说帮自己请假。
五娘带着冬儿先去了铺子,打算蹭一顿早饭,并给她介绍了瑞姑跟来顺儿,叶掌柜冬儿是见过的。
听五娘说惦记她的好手艺,特意过来蹭饭,瑞姑高兴的不行,转头进了灶房忙活去了,冬儿也跟去帮忙。
院里剩下了叶掌柜跟五娘,叶掌柜打量她一遭道:“少爷莫非要去桃源?”
五娘笑了:“就知道瞒不过叶叔,昨儿我回去仔细想过,那杜老夫子是什么人,咱们那些小手段如何能瞒得过他老人家的眼,之所以未当面揭穿,大约是看在那石头记的份儿上,给咱们留了体面,也留了机会,若不识趣妄想欺瞒,即便有石头记在前,也会觉得咱们人品堪忧,备案的事只怕就要黄了。”
叶掌柜点头:“我也是回来才想明白的,杜老夫子在书院执教多年,又管着书院书籍备案的事,什么人没见过,我们那点儿手段的确瞒不过,刚还想让来顺儿去花溪巷送信儿呢,不想少爷先来了,只不过既郑重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去。”
五娘:“的确不能空着手,所以,叶叔觉得石头记的第二章算不算有诚意。”
叶掌柜笑了:“这个伴手礼的确有诚意。”
灶房里,冬儿看着瑞姑利落的洗菜切菜,下面,煮面,从旁边灶上的罐子里舀了滚烫的鱼汤浇在面上,再放上烫过的青嫩嫩的菠薐菜,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汤面就做成了,而冬儿所谓的帮忙就是帮着摘了几根菠薐菜。
忍不住道:“大娘子当真好厨艺,怪不得我家少爷赶着也要来蹭饭呢。”
瑞姑道:“不过就是普通的农家饭罢了,少爷不嫌弃就好。”
冬儿摇头:“大娘子可别谦虚了,农家饭要是能做成这样,外面的馆子不都得关张啊。”说着忽然道:“我要是有大娘子这样的厨艺就好了。”
瑞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以后少爷来,你就跟着来,让他们办他们的正经事去,我教你做饭。”
冬儿眼睛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娘子可不兴反悔。”
瑞姑笑了:“不反悔。”
瑞姑的厨艺真是丝毫不逊与二表哥家的大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是普通的菜肴,越难做的好,就比如这碗鱼汤面。
清水镇临水而建,最不缺的就是鲜鱼,但河鱼不好处理,尤其鱼汤想熬的香浓没有一丝土腥味属实不易,而瑞姑熬的鱼汤,就如老夫子家的桃子干一样,虽不精致却别有风味,喝进口里有种久违的烟火气。
因此,除了石头记的
第二章 ,五娘又从水边网鱼的老翁哪儿买了条活蹦乱跳大鲢鱼用草绳系住让冬儿提着。
冬儿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盯着那条大鲢鱼,生怕大鲢鱼挣脱草绳跑了,一直到了老夫子住的小院外,冬儿才松了口气,抬头往院子里看了看,见院子里晒在席上的桃子干,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少爷昨儿那些桃干不是街上买的。”
五娘:“街上可没得卖。”伸手扣了扣篱笆门:“婆婆我来帮您晒桃干了。”五娘话音刚落,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她道:“你果真来了。”
五娘嘿嘿一笑:“夫子可在家吗?”
妇人摇头:“他呀一早去那边的桃花溪钓鱼去了,倒是留了话儿,你若来了,让你去桃花溪找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桃林。
五娘点点头跟冬儿道:“你在这儿等我。”撂下话便走了。
冬儿提着鱼尴尬的站在院外,手里的鱼还打了个挺,吓得冬儿差点儿没把鱼丢出去,妇人笑了起来,伸手接了过去道:“你家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进院等吧。”
却说五娘,顺着桃林往前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了妇人说的桃花溪,也是从东山上流下来的一条支流,应该跟清水河柳叶湖通着的,不知道是不是靠上的缘故,这边的溪水跟山道旁的一样清澈,日光下能照见水中嬉戏的游鱼。
杜老夫子就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戴着斗笠,手执钓竿,旁边还放着个鱼篓,映着桃林山溪,就是一副活灵活现的山溪垂钓图。
五娘走了过去,见老夫子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便在旁边坐了,托着腮看老夫子钓鱼,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或者说是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真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跟打仗似的,稍微收拾收拾就得去挤地铁,早饭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一杯咖啡就解决了,中午大多是外卖,晚上很多时候都得加班,到家已经没力气做晚饭了,随便煮碗面吃了就得躺下,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周而复始。
她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从爸妈没了之后好几年了,只回去过一次,哥嫂对自己也不是不好,就是她自己感觉没了爸妈以后在那个家里自己像个外人,好在工作忙,有足够的借口不回去。
有时候五娘觉得自己跟这里的五娘也差不多,这里的五娘为了逃避不想活了,自己呢为了不面对越来越淡薄的亲情,逃避回老家。
难道是因为这个共性,老天才让自己穿到五娘的身体里吗?自己总说想穿回去穿回去,但她真的想回去吗,看着眼前溪水里映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这张脸竟然不觉得陌生了,好像她本来就该长这样,反而上一世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忽然溪上的鱼竿一跳拉了起来,一条鲫鱼出水落在老夫子手里,很快丢进了鱼篓,五娘也回过神,探头往篓里看去,里面已经有四条,都是巴掌大的鲫鱼,进了鱼篓还活蹦乱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