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子:“那是之前,昨儿哪位刘太医不是说了,只用他开的药配着五娘的食谱,吃个半年,差不多就能好了,到时候用用功,过了童试再考书院,也不晚。”
白氏点头:“这倒是,好了,不说这些,时候不早收拾收拾睡吧。”
周婆子道:“老爷还没家来呢。”
白氏冷笑:“原先我还纳闷,怎么老爷每年都往祁州跑,一待就是一个月,问了就说来寻大哥商量买田地置铺子,如今几年了,也没见田地铺子,如今才算明白,闹半天是为了往花楼里钻,外边儿有勾魂儿的,哪还回得来。”
周婆子不敢说话,忙着去收拾床榻,伺候着白氏躺下,才退了出去,转天一早便去青云观请了几个道士来作法。
五娘的鼓打的已经相当熟练,至少能撑个来回,不像刚开始的时候,敲几下就累的抬不起来,可见人都是有潜力的,力气也是越练越大,她觉得自己现在跟便宜二哥掰腕子都不一定输。
因明儿便是端午节,正式赛龙舟的日子,为了让大家能养精蓄锐以备明日大赛,练了两圈便散了,柴景之被夫子叫走了,其他同学也都各自回了家,唯有刘方不想家去看他老子脸色,借着找承远说话儿的由头,死皮赖脸的来了花溪巷。
还没到门口呢,远远就看见冬儿站在门外,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见五娘忙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儿,耳语了几句,刘方不满的道:“我说冬儿,我跟二郎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咬耳朵。”
冬儿知道刘方是个嘴欠的,也不搭理他,刘方待要再说,却被五娘拦下道:“你不是着急找承远说话吗,还不快走。”说着推了他一把,把刘方推到了她跟便宜二哥前面。
刘方不在意的嘿嘿笑:“走就走。”刘方已经习惯了从这边的月洞门去旁边院找承远,故此轻车熟路的迈进了二门,谁知刚进二门,迎头一碗什么泼了过来,刘方不防备,泼了个正着,本以为是水,可那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飘上来,令人几欲作呕。
还没搞清状况呢,一张写着鬼画符的黄纸便贴在了身上,接着几个老道围上来,绕着他开始念咒。
周婆子看清了人,忙喊:“错了,错了,快停下。”
老道们不止停了,还都趴在了地上,不是自己趴的,是被心头火气的刘方打趴下的,刘方抹了把身上的狗血:“我说你们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啊。”
二郎让丰儿带着刘方去自己屋里换衣裳,等刘方走了,二郎脸色一沉看向周婆子:“这是做什么?”
周婆子嗫嚅道:“夫人说这院子卖下就住,怕有不妥,便请了道士来作法事。”
二郎道:“既如此,怎么对着人泼狗血。”
周婆子:“这个……”说着瞟了五娘一眼。
五娘道:“我先去二表哥哪儿。”撂下话去了旁边。
二郎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婆子低声道:“夫人是觉得五小姐跟在府里的时候,像换了个人,这清水镇又靠山临水的,怕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去找了道士来。”
二郎:“把这些道士弄走,我去找母亲。”说着去了白氏屋里。
白氏早听见了动静,看见儿子并不慌乱:“今儿回来倒早,练得好不好?明儿可就比赛了,说起来,我还没看过赛龙舟呢,这是南边的民俗,那边大江大河的,水面儿宽,平日里出门都坐船,不像咱们祁州都是旱地儿,要不是你考上了祁州书院,娘这辈子都不一定能长这样的见识呢,还是我儿子争气。”说着叹了口气:“娘的命不好,虽说生了三个,但大郎大娘都没了,就剩下你这一个独苗儿,若你有个什么差错,娘也就活不成了,五娘这丫头,自打出生我心里就系了疙瘩,你说她早不生,晚不生非赶在大娘忌日的时候落生,你不知道,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大娘在我怀里那么一点点的凉了。”每每说到这些,白氏精神就有些不对。
二郎满心的气泄了下去:“娘,跟您说过几次了,五妹妹生的时候,我姐都走了几年了,不过是生辰碰巧赶上了我姐的忌日罢了。”
白氏:“生辰是碰巧,那她如今像变了个人又怎么说?”
二郎:“不是五妹妹变了,是您根本不了解她,您想想之前在府里的时候,您把她丢在那个偏僻的小院里,一年年的不见面,怎可能知道她什么样儿,加之五妹妹刻意藏拙,自然觉得像变了个人,实则现在才是真正的她。”
白氏冷笑:“可见她多有心机,小小年纪就知道演戏了。”
二郎:“在府里您不待见她,府里的下人也不把她当正经小姐看待,若不藏拙,只怕日子更艰难。”
白氏:“有你这个心疼她的好哥哥,我看她过得滋润着呢。”
二郎:“母亲何必如此,前些年,我也未尽到兄长的责任,常觉愧疚,且五妹妹还不计前嫌,不止帮我中了童诗案首,还考进了祁州书院,作为兄长,难道不该对她好吗。”
白氏愣了好一会儿道:“我记得大娘小时候也聪明着呢,比你大哥都不差什么,六岁的时候便能作诗,先生都夸作的好,还说可惜是个女子,不然将来没准也能中个状元。”
二郎:“刘太医说您是郁思于心,以至失眠多梦,需得放开心怀,方能痊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别想了,我让周妈妈给您熬药,喝下睡一觉,明儿就好了。”撂下话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边停下道:“母亲大概不知,昨儿晚上的诗会青云观的哪位老神仙无崖子也在,他听了五郎的诗,说五郎道缘深厚,想收五郎作弟子,若五郎当真答应了,今日来的这几个道士,见了他需得称呼一声师叔吧,您让他们来驱邪,岂不可笑。”
周婆子端了药进来,看见夫人神色颓然还以为是为了今日驱邪之事,忙道:“不然,明儿我再去一趟青云观,找几个更厉害的道士来。”
白氏摆摆手:“纵然再厉害还能厉害过那位老神仙不成?”
周婆子为难道:“那位老神仙可不好请,莫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也不一定能请的出来。”
白氏:“二郎刚说,昨儿他们去的诗会这位老神仙也去了,不仅去了,还要收五娘当弟子,说她道缘深厚,你说可不可笑。”
周婆子愕然:“怎么可能,五小姐是女的,如何能作道士。”
白氏:“别人可不知道她是女的,以往真是小看了她,扮个男人都能扮的这么像,这么好,可见在府里的时候,也是扮的,现如今二郎也是向着她的,我若对她不好,只怕二郎都要怨恨我了,可让我对她好,我这心里又过不去,你说怎么办。”
周婆子:“依着我,您别想那么多那么远了,横竖她今年才十二,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花来,不若再等上几年,二少爷中了举,她也该说婆家了,到时候嫁出去,便碍不着您的眼了。”
白氏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对了,你去把二娘三娘四娘放出来吧,跟她们说,明儿规矩些,若丢人,再别想出来。”说着把药喝了下去。
却说刘方被泼了一身狗血,本来说换二郎的衣裳,可二郎比他瘦的多,哪里穿的进去,只得让刘七家去拿,换好了衣裳也不提蹭饭的事,寻个由头跑了。
二郎奇怪的道:“他不说找承远说话儿吗,怎么走了。”
五娘:“这还用说?肯定刘七给他报了信儿,他家老爷子在家。”
二郎:“他不是最怕他家老爷子吗?”
五娘指了指外面:“他又不回家。”
第117章 歌舞戏
正说着,来顺儿回来了,说谭掌柜让人递了话儿去黄金屋,让五娘今儿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天香阁,五娘这才想起,明儿端午节除了早上柳叶湖的赛龙舟,还有晚上天香阁的歌舞戏呢,这时候让自己去,大概是让自己看看排练成果。
这些日子,天天泡在柳叶湖,都把歌舞戏的事儿忘了。
二郎道:“天香阁的谭掌柜找你做什么?”
五娘眨眨眼:“二哥想不想看戏?”
二郎:“之前在家的时候,倒是跟父亲去过一回戏园子,我记得当时戏台上唱的荆钗记,倒是挺有意思的,但被母亲数落了一顿,后来就没去过了。”
五娘在心里叹息,因长子死得早,白氏便把满腔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次子身上,盼着二郎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几乎成了执念,这种执念驱使下,对二郎的管束也格外严苛,即便二郎已经足够努力,但在白氏心里,二郎永远也比不过大郎,这不是因为大郎太优秀,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永远比不上死人。
由此可见,便宜二哥板正的性子,也不是本来如此,是在白氏数年如一日的望子成龙下形成的,五娘还记得那日在画舫打架的时候,便宜二哥抄凳子砸人的时候,可一点儿都没犹豫,可见内里还是个血性少年,说起来不过才十五,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少年,哪个不是逃学打架看黄书,一本正经跟个小老头儿似的,才不正常吧。
越想越觉得,便宜二哥可怜,便道:“那咱们今儿就去天香阁看戏。”
二郎:“看戏的话不该去戏园子吗,去天香阁作甚?”
五娘神秘的道:“今儿的戏跟戏园子里的可不一样,二哥去了就知道了。”拉着二郎出了花溪巷往天香阁去了。
一到天香阁,伙计便把两人迎到了最大的那艘画舫上,五娘本来还担心,日子太短,搭戏台怕来不及,天香阁原先倒是有个台子,是歌舞用的,但不大,能容的客人也有限,天香阁就是一个个的亭子间,台上的歌舞相当于背景音乐,但歌舞戏不同,毕竟有情节,得认真看才行,故此里面的戏台不合适。
没想到谭掌柜会把画舫用上,这艘画舫比别的都大,有上下两层,被谭掌柜作了改造,把整个二层改成了个偌大的戏台,如此一来,天香阁亭子间外的平台就成了天然的VIP包间,这种招儿都想的出来,属实令人佩服。
五娘跟二郎到的时候,看见刘方,二郎道:“你不是去吃花酒了吗,怎么在这儿?”
刘方颇有些幽怨的看了五娘一眼:“人都到这儿来了,谁陪我吃花酒啊,总不能我自己一个人吃吧。”
二郎疑惑的指了指戏台道:“她们唱戏?”
五娘:“不是普通的戏,是歌舞戏,一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桂儿眼尖看见了五娘,笑着的跑了过来,蹲身福了福:“桂儿见过公子。”
五娘见她笑的眉眼弯弯,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容光焕发,可见很是快活,便点头笑道:“桂儿越来越好看了。”桂儿听了俏脸一红:“公子又打趣桂儿。”
五娘道:“我可是从不说谎的。”
翠儿过来道:“还是五郎公子会说话,不像某些人。”说着瞟了胖子一眼。
刘方嘿嘿一乐:“花言巧语有个屁用,本公子是实在人从不搞那些虚的。”
翠儿瞪了他一眼,给五娘二郎见了礼。
五娘道:“歌舞戏排好了?”
翠儿:“就排了前两幕,谭掌柜说,这前两幕就够演几个月了。”
五娘道:“几个月吗?”
谭掌柜走过来道:“我算着戏楼盖好怎么也得五个月,到时候也就入秋了,外面冷的待不住人,正好进楼里演。”说着指了指对岸,五娘这才发现,对岸临河有许多工匠正在盖楼,看规模比天香阁更豪华。
五娘点点头道:“那五郎就先恭喜谭掌柜了。”
谭掌柜目光一闪:“也恭喜五郎少爷。”
五娘愣了一下:“恭喜我什么?”
谭掌柜:“到时候黄金屋也应该开张了吧。”
五娘笑着拱手:“那就借谭掌柜吉言了。”
刘方道:“我说你们就别恭喜来恭喜去了,不是来看歌舞戏的吗。”
翠儿伸手拧了他一把,刘方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硬挨着,不过那张胖脸已经有些扭曲,可见翠儿下手多狠。
五娘咳嗽了一声:“那看戏吧。”
五娘发了话,翠儿跟桂儿回了台上,幕布也垂了下来,遮住了台上众人,过了半晌儿,便听见一个浑厚而悠远的声音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刘方碰了碰五娘小声道:“这几句是你作的吧,听着是挺有学问的,可这哪有歌舞好看啊,穿的这么多。”他的话引得旁边几个花楼小丫鬟们的白眼。
五娘:“闭嘴。”目光却盯着前面,那个声音继续道:“此话需从女娲补天说起……”随着悠远的旁白,幕布缓缓拉开,台上出现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老道,看的出来皆是女子所扮,却扮的挺像那么回事儿,说话的声音都是粗粗的男声。
接着后面落下一巨幅的山水画,画中一座山峰,峰下一块大青石……从癞头和尚跛足老道一直演到贾夫人仙逝,第一幕结束,接着一群舞娘上来且歌且舞,唱的正是那首:“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如此唱了两遍,幕布方缓缓落下。
过了片刻,哪个悠远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却说那黛玉母亲病故,自己身体又不好,外祖母怜爱……随着旁白幕布重新拉开,后面的画已经换成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从黛玉母亲亡故一直演到黛玉进京,到宝黛初见,宝玉哪句这个妹妹我见过,第二幕结束,舞娘们接着出来且歌且舞,不过这次围绕着宝黛二人,幕布再次落下。
随着幕布落下,整个画舫安静的出奇,五娘下意识看向旁边安静过分的刘方,却见胖子直勾勾盯着幕布,嘴巴张着,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脑子里琢磨什么黄色废料呢。
伸腿踢了他一脚,胖子道:“别捣乱,看戏呢。”
五娘没好气的道:“你没见幕布都拉上了吗,演完了。”
胖子:“演完了?不能吧,上面那贾宝玉跟林黛玉不刚见面吗,怎么就完了。”
五娘:“她们来是没完,但今儿的两幕歌舞戏演完了。”
胖子:“干嘛才演两幕啊,接着往下演呗。”
谭掌柜道:“目前只排了两幕。”
胖子遗憾的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排啊。”
谭掌柜为难的道:“后面的需过几个月才能排出来。”
五娘道:“你刚不还嫌那些舞娘穿的多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了喜好。”
胖子:“刚是哥哥狭隘了,其实这穿的多也有穿的多的好处,对了,刚那个贾宝玉是翠儿扮的吧,啧啧啧,真没想到这丫头扮起男人来,这么俊俏,虽说一看就是女的扮的,可这英气中带着妩媚,更勾魂儿,你的桂儿也不赖,就是有点儿柔柔弱弱的,不如我家翠儿带劲儿……”
话音刚落就嘶了一声,桂儿的两根纤纤玉指捏住胖子腰上的软肉,拧了一个圈:“你说谁带劲儿。”
胖子本要怒的,可一扭头见桂儿还穿着刚的男装,顿时眉开眼笑:“没说谁,没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