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两人许久没有这样亲近了,明珠郡主感觉有些别扭。转过了视线,坐正身子问道:“黄芪的这本笔记,您觉得如何?”
“出乎意料。”文昌大长公主见过优秀的人才不知凡几,这本笔记是不错,但也还没到让她惊艳的地步,但面对女儿兴冲冲的询问,她不想扫了她的兴,便夸大了几分。
可惜,明珠郡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又如何看不出她眸子深处的平淡呢。
她倒也不失望,只道:“您往后翻翻就知道您有多小瞧人了。”
文昌大长公主只好又往后翻翻,不想这次再看,只觉眼睛都有些移不开了,“这些数据?”
“是不是很直观?您瞧,这种线状图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本朝开国以来盐税的演进脉络,还有这种柱状图,可将各个时期的税额差异洞察分毫。”见母亲终于发现了这本笔记中最精妙的地方,明珠郡主忙趁热打铁,点出了其中的精髓。
文昌大长公主面上不置一词,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方才所见,在心底掀起了何等滔天的波澜。
此种数据分析之法,将盐政种种积弊与隐秘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这本笔记若流传出去,无异于为改革一派提供了铁证如山的实证,足以说服圣心。
黄芪这个小丫头,她当真是小瞧了。
黄芪并不知道明珠郡主已经把自己的底儿都漏给了文昌大长公主。她一回去秦王府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写关于盐政改革事的条陈。
这晚,她屋里的灯又亮了一夜。
好在所有的努力没有白费,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炮制出一篇让自己满意的文章。
这时,窗棂外的天幕渐渐褪去墨色,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从远处的屋脊后徐徐升起。天终于亮了。
黄芪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儿日出,才懒懒的伸了伸腰,转身到门口将门打开。
木樨准时出现在门外,“师父,您这会儿就要洗漱,还是先补会儿觉?”
“先洗漱吃早饭吧。”黄芪虽然疲惫不堪,但腹中的饥饿感更让人难受。
早饭是蟹黄小汤包和碧梗米粥。黄芪费了一夜脑筋,吃了两笼八个汤包,又喝了一碗米粥才感觉满足。
木樨收拾了碗筷,又为她沏了一杯温度适宜的山楂果茶,才离开。
黄芪此时已经瞌睡的开始上下眼皮子打架,没有心情细品,端起茶盏随意的喝了两口,就过去床边倒头就睡。
一直到秦王下朝的时间,她才被木樨叫醒。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便带着昨晚写的条陈去前院书房找秦王。
秦王才下朝回府,正在暖阁里更衣。高升进来禀报说:“王爷,黄芪来了。”
秦王眉梢微挑,想不出黄芪这会儿来的用意,沉吟一瞬说道:“让她在书房等我。”
黄芪被高升请进了书房,正垂头想着一会儿的措辞,就见秦王从侧面的屏风后面出来了。
她忙屈身行礼,“属下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你今日找本王所为何事?”秦王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端起桌上温度适宜的茶碗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的问道。
“属下来给王爷送条陈,是关于盐务整顿之事。”黄芪说着,双手捧着册子上前几步,恭敬的放在了秦王面前的桌案上。
秦王脸上显现出几分意外。上回与章、丘两个门人谈论正事,之所以将黄芪喊来,不过是为了让她长长见识,并未真的想让她拿出什么高明的策略来。
虽然黄芪在防疫一事上展现出了不错的能力,但盐务一事盘根错节,纷杂异常,他并不觉得一个刚从内宅出来的女子在短短几日内就能理清头绪,还能想出行之有效的解决对策。
不过,既然送来了,他倒也不好打击对方的上进心,反正今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正想着说个什么评语既能肯定对方的用心,又不会让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开篇的第一段文字时,原本预备好的话语全都卡在了喉咙间。他的眸光陡然一凝,身子不由得离开椅背,直了起来。
“这是你写的?”秦王的视线并未离开眼前的文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意味。
“是。”黄芪回答时,面上忍不住露出几丝忐忑。
虽然她有系统,但这些朝政事务并无技能书可以学。这篇文字是她精研明珠郡主分享的资料后,再糅杂前世看过的一些论点写出来的。她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
黄芪抬眸打量对面秦王的表情,想看出几丝端倪,可惜失败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黄芪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不露出太过波动的情绪,免得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直到过了许久,秦王才从眼前的文字中移开了视线,眸色复杂的望着黄芪问道:“这里面的信息你是从何处查到的?”
“多亏了明珠郡主的慷慨……”黄芪并不隐瞒,将这几日她在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经历,以及与明珠郡主约定的比试说了一遍,然后才轻声问道:“王爷觉得我写的如何?”
……
从秦王的书房出来,黄芪只觉背上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然而心情却十分亢奋。
想到刚才在秦王面前的那番奏对,以及秦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赏之色,她的脚步不由轻快起来。虽然秦王没有直说她的条陈写的如何,却用另一种方式变相的给出了肯定。
“本王会将你这份条陈上奏陛下,若真能说服陛下同意改革盐政,本王会对你委以重任。”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全身都轻飘飘的,仿若还在梦中。这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可惜,这份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从后面追上来的高升打破了,“黄芪姑娘,漱石居已经收拾好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搬过去?”
漱石居就是黄芪为自己选的新居所,位置处于内宅和外院的交界处,从前门出来去内宅和前院都很方便,旁边有一片竹林,环境清幽僻静。
“今儿就搬过去吧。”黄芪想了想,觉得今日应该没有什么事,正好可以有时间搬家。
高升闻言一愣,随即说道:“姑娘不再选个日子,搬家可是大事,这般仓促不好吧?”
黄芪无所谓的说道:“就今日吧,早搬过去早省心。”
这可真……
高升有些无语。想着一会儿去翻翻历书,要是今日不是宜迁宅的日子,还是要说服黄芪改日再搬。好在历书上写着今日宜搬迁,他这才歇了心思。
不过对于黄芪的不拘小节,他还是印象深刻,在与秦王汇报差事的时候还顺嘴提了一句,“这个黄芪姑娘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别人搬迁恨不得方方面面都打点妥帖,她倒好,随随便便就定了。”
秦王听着也不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沉吟道:“等她搬的时候,你多替她瞧瞧屋里的摆置格局。”
高升闻言不禁一怔。他服侍王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门人的私事这样操心。
原本就觉得黄芪此人不简单,经过这回事后,他更是在心中将其重新审视了一番,将她的份量又加重了一层。
于是,在黄芪搬家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帮忙的人—高升。
第133章 欠个人情
“高公公, 您这是做什么,难道王爷这两日没给您分派差事,让您有时间在我这儿消磨了?”黄芪一脸意外的调侃道。
高升心里暗道自己忙的很, 要不是王爷吩咐, 他怎么会在这种小事费心神。面上却笑容可亲的说道:“是啊, 我今日没什么事, 过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成真了。不过, 哪好意思让他帮着做什么,只好说道:“有小鱼戴全他们呢, 您就帮我看看屋子的格局就行。”
本是随意的一句话,哪想到高升竟当了真,还真认真帮她参详起来了。
“这是东南方向, 摆只柜子不吉利,换了吧。”
“这只多宝架层数怎么是单数, 换个双数的来。”
“还有这盆花, 颜色不好,花期太短,去换盆绿植来。”
……
因为有了高升的存在,原本一个时辰就能搬完的屋子,愣是花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看着高升在屋里转悠, 面露满意的神情时, 黄芪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强陪着笑脸说道:“高公公, 您忙了一下午,累了吧。快回去歇歇,我让人做了一桌子好菜,一会儿给您送去屋里, 算是感谢您对我的费心。”
“嗯,还算知恩图报。”高升意犹未尽的点点头,说道:“那我就受用了。下回你若还要搬家,可以再请我帮忙。”
原本一开始还有些不情愿的高升,经过一下午的指点,感觉到了满满的成就感,一下子激发出了他对助人为乐的兴趣。
黄芪僵硬的笑了笑。心道高升的性子这么龟毛,下回可绝不会再叫他了,还不够折腾人的。
此时,时间已临近傍晚,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黄芪累了一身热汗,送走了高升,就见小鱼几人也满脸疲累,便打发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找我。”
小鱼和秋玲,戴全行礼告辞了。木樨殷勤的说道:“师父,我帮您安排热水和晚饭。”
黄芪没有拒绝,被她服侍着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晚饭后,才说道:“我这里的房间也给你留了一间,明日你和小鱼她们一起搬过来吧。”
木樨面色一喜,知道师父这是要把自己从侧妃身边要过来的意思,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好,我明天就搬来。”
说罢,又给黄芪铺好了寝被,在床尾的被子下面放了两个热热的汤婆子,虽然已临近初春,但晚上的温度还是有些寒凉的。
等到木樨离开,黄芪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过去窗前坐在贵妃榻上,一边喝水一边欣赏着已经升到半空中近似圆轮的明月,她这才想起快到月中了。
得尽快去一趟庄子上了,去看看她新培育的牡丹花。这盆花关系着秦王是否拉拢得到皇后娘娘,轻忽不得。
还有水粉作坊那边,小鱼已经找人开工了,她也该和方秀萍谈谈胭脂铺子的事了。
还有周妈妈,此人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麻烦,只是若要将她打发走,黄芪又有些犹豫。
自从上回和周妈妈谈过,接着发生了好多事,没时间细想她的话。此时夜深人静,黄芪突然发现了几个漏洞。
周妈妈说窦夫人因为意外,窥见了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王氏和秦王的生母定下婚约,才不顾一切的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为的就是将这桩婚约的人选李代桃僵。
可是,她是怎么做到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的?
就算当年王氏难产,来不及对丈夫说她为腹中孩儿定下婚约的事,但她身边的丫鬟嬷嬷呢?
和皇子订亲,这是多大的事,就算下面的人因为主家的变故慌了神,一时忘记了禀报,但不可能一直忘记吧?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柳老爷对此事一无所知。
从周妈妈的说辞中不难得出窦夫人控制了王氏身边的人,威胁她们不许说出真相。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窦氏是在王氏死后才嫁到柳府的,那么在她还未嫁过来前的这段时间,又是如何控制王氏的丫鬟,让她们守口如瓶的呢?
虽然窦夫人出身伯府,但也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她哪里来的那么大能量把事情做到这个程度?
此种种端倪,都暗示着这其中不止窦夫人抢了继女的亲事这样简单,这里面应该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比抢亲的事严重得多。
当这个猜测成型的时候,黄芪被吓了一跳,只觉背上密密生出了一层冷汗。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很想安慰自己,这些只是她想多了,但理智又告诉她,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如果有,只会是有人在精心布局。
第二日,小鱼和秋实,以及木樨三人全部搬了过来。
漱石居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正房坐北朝南,两侧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
黄芪当仁不让的住了正房,让三个徒弟分别住了两侧的厢房。柳侧妃还专门给她拨了个跑腿的小丫鬟,还有一个帮着做重活的粗使婆子,两人被安排住了后罩房。
漱石居后院还专门沏了灶台,她们若不想去大厨房吃饭,可以在小院中做饭,米面菜蔬既可以自己去外面买,也可以请王府的采办买了送来。黄芪嫌每日买菜太麻烦,选择了后者。
总之,她在漱石居算是安顿下来了。
为了庆祝这次搬家,黄芪还在外面的酒楼定了两桌席面,请相熟的丫鬟内监大吃了一顿,同时收到了许多乔迁礼物。
王陶彰也不知在哪里听闻了她搬家的事,也送了一份贺仪来。
自从河北的灾民们都被送回了家,城外的安置所撤了之后,王陶彰就原回去户部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