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着黄芪成了秦王的幕僚,且王陶彰也会时不时来秦王府汇报公务,两人见面的次数还挺频繁,会经常一起探讨盐政、经贸之事,很谈的来,一来二去倒生出了点忘年之交的情谊。
于是,黄芪也不和他客气,欣然接受了他的贺礼,笑道:“等下回有空闲了,我请您喝酒。”
“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王陶彰说着脸上划过一抹心虚。
黄芪惊讶:“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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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黄芪踏着薄雾出城,才到朱小芬的庄子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小鱼先下车,撑了伞接她,“师父,小心地上湿滑。”
黄芪脚上穿着鹿皮的小靴子,稳稳跳下了车辕落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嗔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你这样操心。”
小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扶在她臂弯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师父,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快进去吧。”
“再等等。”黄芪眯着眼睛往远处眺望,只见雨幕中又有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的驶来。
“这是……?”小鱼的话还没有说完,马车已经在他们不远处停了,随即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少女。
“你就是……黄女官?”少女下车后,利索的撑起了伞,然后走到黄芪和小鱼两人面前,打量了几眼,才对着黄芪问道。
黄芪不露声色的点点头,“是我。”
“你……”
少女眼底泛起一丝复杂,张口想说什么,就被黄芪打断了,“你是王殊吧?既然来了就进去吧。”说罢,转身进了庄子大门。
“哎,我……”王殊只能眼睁睁望着前面的人影越走越远,半晌才想起来跟上。
“师父,她是谁啊?”小鱼撑着伞,小声问道。
“是王陶彰的女儿。”黄芪回答着想起那日王陶彰说要请她帮忙,最后将女儿塞过来的情形。
“我这丫头性子被我纵惯坏了,自从听说了你的事之后,就一直缠着我要见你,我也是没法子,只能麻烦你,让她在你身边待上两天。”王陶彰面露无奈的说道。
“可是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是在闺阁里绣花的人,你不怕我带坏了你女儿?”
“这是哪里的话。说起这个,我那闺女也不是个爱绣花的性子,反正你见了人就知道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陶彰的人情可不好得,黄芪听他这么说了,自然爽快的应下了。不就是帮忙带两天孩子嘛,这有什么难得。
不过,她可没有被人当做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等王殊进了庄子想往她身边凑的时候,她喊来了木樨,“你带王姑娘去参观一下花房,再给她找点活儿干。”
木樨虽然不知道王殊的身份,但撇了一眼她满身的华服美饰,怀疑的问道:“让她干活,这行吗?”
一旁的王殊,听到了这话,也不情愿的嚷嚷道:“我想跟在你身边,不想去花房。”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就是好奇我每日在干什么吗,花房里养花就是我的差事之一。”
“可是……”王殊有些不相信黄芪会亲自去花房干活。
小鱼在一边看到她啰嗦的模样,不耐烦的道:“你要是不想听从我师父的安排,那就趁早回家去吧。”
“我……我去还不成嘛。”
等王殊窝窝囊囊的跟着木樨走了,小鱼才抱怨似的说道:“这就是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师父正事都忙不完,干嘛自找这麻烦?”
黄芪没有说话,只问道:“水粉作坊的工程进度怎样了?”
小鱼也只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回道:“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修建完。”
黄芪心里估摸了一下,说道:“作坊建好就要投入生产,现在可以开始采购原材、招募工人了。”
“是。”小鱼想了想说道:“师父给我的方子我仔细研究过了,原材大多都是药材,我最近会和药材商联系。至于工人,您有什么要求吗?”
“全招成女工吧。”黄芪缓缓说道,“作坊里除了安保人员,所有的员工都只要女人。”
“我明白了。”小鱼对此没有一丝惊讶,神色如常的应下了。
“行了,你去忙吧。”
黄芪挥手打发了小鱼,准备歇一会儿就去花房,不想朱小芬进来了,“芪姐儿,周妈妈闹着要见你,我实在拦不住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周妈妈一直没有等到女儿菱歌被救出来的消息,几次要求见黄芪。
只是,黄芪一直晾着她,没有同意。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她对朱小芬说道:“让人带她过来吧。”
“黄芪,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你却迟迟不兑现承诺。你若敢说话不算数,我不会放过你的。”周妈妈一进来,就沉着脸色骂道。
黄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在威胁我?以你如今的处境,要如何不放过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现在是落魄了,但手中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人,你把我逼急了,我就让人告诉窦氏是你藏匿了我,到时大家同归于尽。”周妈妈眼含疯狂之色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忌惮,好似被吓住了一般,妥协似的说道:“我没打算食言,菱歌的情况我已经打听过了,窦夫人将她拘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外人轻易见不到,更别说想法子救她了。”
周妈妈闻言,面上露出丝丝焦急,“那怎么办?”
黄芪没有回答她,而是说道:“根据你所言,我心里还有些疑问,若能解开,说不得就能想到法子救出菱歌了。”
“什么疑问?”周妈妈半信半疑道。
第134章 牡丹花
“窦夫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女儿嫁给皇子?还有, 当初她孤注一掷,怎么就肯定自己一定会生下三姑娘?”黄芪沉声问道,目光盯视着对面, 不放过周妈妈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周妈妈先是一怔, 沉默几息后, 才叹息一声, 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窦氏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
“当年, 窦氏差点就成了圣上的后妃。”周妈妈目光中带着几丝幽远的说道。
“什么?”黄芪不禁听得目瞪口呆。真没有想到窦氏年轻时竟然还有这样的际遇。
不过,她后来还是嫁给了柳老爷做继室, 可见这件事是不了了之的。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周妈妈,“窦夫人为什么没能进宫?”
“老伯爷不许。”周妈妈轻声说道。
当年还是先帝在位,当今圣上乃是东宫太子, 拜老侯爷为师学习兵法,经常出入永安伯府。那时, 伯府中只有窦氏还在闺中。圣上有一回来伯府的时候见到了窦氏, 很是喜欢,就与老侯爷说要纳她为良娣。
东宫良娣,可是除了太子妃之外,最高的位分了。等太子登基,良娣就是妥妥的贵妃位分。
“这样的恩典, 对于任何一家勋贵来说都是天大的荣耀。”周妈妈神色复杂的说道, “然而,不知道老伯爷是怎么想的, 愣是拒绝了这门亲事。窦氏为此和老伯爷大闹了一场。可惜,老伯爷固执己见,终究没有同意。而且为了窦氏能绝了入宫的心,还把她的姨娘幽禁了起来。
后来, 窦氏对老爷私许终身,老伯爷虽然生气,但许是因为愧疚,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说到这里,周妈妈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窦氏下嫁老爷,外人都觉得她是个痴情之人,殊不知她最是慕权好势,就因为当年她没能如愿,所以就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替她享受那曾经失之交臂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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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刚才周妈妈的回答,看似补全了一些窦氏抢亲的漏洞,但她依旧觉得有些违和。
只可惜,想了半晌,也理不清头绪。
木樨进来说花房里新栽种的牡丹已经出苞了,请她去看看。黄芪这才舒了口气,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清冷之色。但花房里却截然相反,依旧又潮又闷。
这个季节,花房里花并不多,除了一些常规的花木,就是黄芪新栽的几株牡丹,此时已经长的郁郁葱葱,有几株枝头甚至零星冒出了花蕾。
黄芪示意木樨将剪刀拿给她,然后几剪子下去,将所有的花蕾全部剪掉了。
“你这是做什么?它们都已经快开花了。”突然,背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这个花房除了木樨和花匠,就只有一个外人王殊,花匠可不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黄芪说话,因此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你的活儿干完了?”黄芪仔细查看了牡丹花株的叶片,没发现什么病害异常,才直起了身子,转身问道。
“我……我是来跟着你学东西的,不是来干活的。”王殊的脸上露出几丝不逊,“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爹,就别想敷衍。”
黄芪盯着她上下打量几眼,抬手接过木樨递过来的花肥,一边蹲下身子给花上肥,一边说道:“我只是答应你爹让你跟着我两天,可没答应要教你什么东西。”
说罢,又道:“不过,你要实在好学,秦王府上倒是有不少精奇嬷嬷,我可以请一个出来让你跟着学学。”
“我不要跟嬷嬷学,我就要跟你学。”王殊亦步亦趋的跟着黄芪,“我知道上回安置流民的事上,你帮我爹出了好些注意,我就要跟你学这个。喂,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啊?”
她这番无理取闹的架势,连黄芪的一个眼神也没有换来,却让一旁的木樨不忿起来。见她还要上前打扰师父,立即挡在前面“哼”道:“你谁啊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就要跟着我师父学本事?”
“我……你是谁啊?我没有资格难道你有资格?”王殊的口齿打小就厉害,连继母都栽在她的手上,此时看见一个小丫鬟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立即反唇相讥起来。
木樨得意的笑道:“我当然有资格,我可是我师父的徒弟。”
“徒弟?”王殊闻言愣了愣,看向黄芪,问道:“你还收徒弟了?”
黄芪不置可否,蹙了蹙眉说道:“你要是不想在我这儿待,我让人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安静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黄芪带着压迫性的目光沉沉的压过来,一时间让王殊不敢再闹腾。
见她终于服软,木樨偷笑一声,在王殊看过来之前去一边继续干活了。
因着黄芪的警告,王殊只好安静的跟在她后面,看她给每株花施肥、浇水,又精心修剪了它们的枝叶。
“为什么要把花蕾剪掉?”王殊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却又不敢直接问黄芪,只好“不计前嫌”的凑到木樨跟前问道。
木樨虽然不喜她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态,但到底是师父的客人,一些小事上不好怠慢,只得回道:“那是牡丹,距离开花的时节还早呢,现在把它的花蕾剪掉是为了保证后期开花的质量。”
王殊听得似懂非懂,木樨忍不住炫耀的心,说道:“你看到我师父给花上的肥料了吗?那是她自己调制的,独门秘方,我师父种花的手艺能闻名京城,有一半是花肥的功劳。”
怎料王殊却面露茫然道:“你师父种花的手艺很好吗?”明显是没有听过此前黄芪的事迹。
“你不会连“十八学士”都不知道吧?”木樨面露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给她科普一下师父的丰功伟绩。
“我告诉你啊,去年秦王生辰……”
黄芪打理过了花圃,望了一眼远处正说的热火朝天的两人,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出了花房。她叫来一个护卫,说待会儿要去一趟水粉作坊,让告诉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口候着。
朱小芬一手面粉的从厨房里出来,问道:“快吃饭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作坊。我中午不回来吃了。”黄芪说着,进屋关上了房门,准备换衣裳。
“这孩子,我还特地包了荠菜饺子呢。”朱小芬嘟囔着回了厨房。
倒是蹲在院里劈柴的王大钱,起身溜溜哒哒的去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