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心虚
魏无双不愧是世家公子, 仪态教养非常好,进来议事厅后神态自若却又不失恭敬,他目不斜视的对秦王行礼, “臣参见秦王殿下。”
秦王神色温和的让他免礼, 然后说道:“魏无双?据本王所知, 魏氏一族世代尊崇儒道, 家族子弟以读书科试为要, 怎么你偏偏入了武道?”
魏无双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他这个问题。一阵沉默之后, 他抬眸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旁边的魏春林,说道:“要说打破族中惯例之人,臣却并不是第一个。”
魏春林闻言, 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秦王却对他这个回答不置可否。魏春林是魏氏一族的旁支,且当初也是考了科试, 之后才去的工部任职。
而魏无双和他的情况可不一样, 魏无双乃是嫡支嫡子,且弃文从武,可比魏春林离经叛道多了。
既然魏春林将他举荐到自己门下,于公于私秦王都要对此事深究清楚。
“臣……于读书一道并无天分。”魏无双最终给出来了一个出人意料,但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比起读书科考, 臣更喜欢习武。”
秦王听着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因为今日是头一回见,秦王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公务上的事, 见过之后就让魏无双退下了。至于是否要将魏无双推举到水师副将的位置,还需后续考察其忠心以及才能。暂且不着急。
魏无双离开后,黄芪盯着他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等众人从秦王府散了,黄芪特意与魏春林同行了一段路。路上, 她仿佛不经意的问道:“魏大人好似从来没有提过与慕容侧妃的亲戚关系。”
魏春林微怔,反应过来惊讶的看向黄芪,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随即又反应过来,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是今日见了无双,猜出来的吧?不过你怎么会认识无双?”
黄芪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他抽丝剥茧将真相推了出来。
不过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实话道:“我的确认识那位魏侍卫。早在我还未跟着柳侧妃到秦王府的时候,就见过他。当时,他跟慕容庶妃在一起,还称呼慕容庶妃为表妹。”
听到黄芪的话,魏春林的神色不由一变。下意识向四周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才掩饰的对黄芪笑笑,低声叮嘱道:“此事还望黄女官保密。无双那时年纪尚幼,魏氏与英国公府是姻亲关系,慕容庶妃是无双亲姑姑的女儿,兄妹之间难免比旁人亲近几分。”
魏春林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却反倒让黄芪心中生出几分异样。再想想当时慕容庶妃发病,魏无双那副着急的模样,还认为是燕归欺负了慕容庶妃,当街就要兴师问罪,确实比普通兄妹更加亲近。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反正她也没想和慕容庶妃多接触,因此也不想对她的事多加探究。
黄芪对魏春林笑笑,道:“你放心吧,这事除了你,我也不会随便跟别人说。再说,当日燕统领也在,我自不会误会什么。
魏春林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已经知道燕归是……?”
黄芪笑而不语。魏春林便也没有接着再问什么。
半晌,黄芪才又问道:“说起来,慕容庶妃和燕统领之间的关系瞧着并不好。”
魏春林没有否认。毕竟英国公唯二的两个儿女关系恶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慕容庶妃和燕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两人的母亲虽然都出自魏氏一族,但慕容庶妃的母亲乃是嫡出,燕归的母亲是庶出。
当年英国公的原配夫人逝世,魏氏一族不想失去英国公府这一门显赫的姻亲,便将庶女嫁了过去做继室。慕容庶妃不喜继母,连带着也不喜继母生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吗?
怪不得当初慕容庶妃会用那样的恶毒的言语辱骂燕归。这都已经不是不喜欢这么简单了。
黄芪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魏春林,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一直同行到永安坊的岔路口才分开。一回去,黄芪就全身心投入到了设计海船的工作中。一直忙到深夜才休息,稍稍睡了一两个时辰,一早起来后又去了珍器局。
麻银来找黄芪汇报工作进度,就见她眼睑发青,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不禁露出担忧的神情,温声劝道:“师父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您不是说过干咱们匠作一道,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好身体。”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分寸。对了,我记得你爹的那个小徒弟,叫邱继祖的,是不是木工活儿做的不错,正好我这几日需要做样东西,让他来帮几天忙。”
麻银闻言,面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想到了什么,蹙眉说道:“师父,其实您不用为了我特意提携小师弟。”
“我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原因。你拒绝了人家的求婚,我怕他想不开记恨你,为免留下什么不必要的隐患,我总要替你施施恩,帮你也帮他解开这个心结。”黄芪笑着说道,“不过,最关键的原因是我见过他的手艺,能达到我的用人标准,而且邱继祖是你爹的徒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于公于私,我都有理由用他。”
麻银这才不说什么了,想起来师父并不是公私不分之人,不好意思道:“我这就去帮您把人叫来。”
黄芪点点头,由着她出去了。
邱继祖进去黄芪的专属工房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他结结巴巴的见礼,“小人见过提督大人。”
“起来吧。”黄芪出乎意料的和气。
“不知道大人今日招小人来是为了什么事?”邱继祖站起身后,忐忑不安的问道。
事实上,来之前他心里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场景。他根本不相信麻银说的什么有差事要交给他的话。
黄大人手下能人无数,会有什么差事需要交给一个外人办的呢,尤其还是一个不怎么待见的人。他猜测黄芪可能是为了师姐找她。
自从麻银当面拒绝与他成亲,他一直不死心,私底下也找过师父师娘求情。也许这件事被黄大人知道了,这才要警告他。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提督大人从见面就没有说过一句与麻银有关的话,而是直接了当的进入正题,还真是要交给他一件要紧的差事。
“你是头一个进入我这间工房的人,你该知道这里的任何一张图纸的都是朝廷的机密。出了这间工房,我希望你不要泄露一句在这里的所见。”
一听到这话,邱继祖瞬间收敛了多余的心神,郑重道:“小人拜师学艺的第一日,师父就教过小人一句话:想要学艺,先学做人。严守机密,乃是将作监代代相传的祖训门规,更是我等工匠安身立命之本,小人学艺这么多年一刻也不敢忘怀。”
“那就好。”黄芪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鉴于邱继祖也是多年的老匠人了,也没有过多叮嘱,直接将接下来的差事说了一遍:“本官奉秦王之命建造海船……”
邱继祖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听到提督大人竟然想让他参与到这件事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大人,您……您这般信任小人,小人实在无以为报。”
黄芪踱步到了他跟前,说道:“本官不需要你的报答,只希望你能倾尽所能,按照图纸将海船模型造出来,这才是本官所需。当然,这对你的前途亦有好处。”
邱继祖此时早已不记得什么儿女情长,只恨不得立即投身工作中,抓住这个机会,亲手为自己博得一份好前程,不仅光宗耀祖,也能让老母亲享一享自己这个儿子的福。
“大人,我应该怎么做?”
黄芪将海船的部分图纸交到邱继祖手上,简单道:“按照图纸,将所有的零件加工出来。”
……
一切都交代好之后,黄芪又让人给邱继祖收拾了一间专门的工房,交代他这些日子就在这里干活。
看着邱继祖一进去,就趴在桌子上研究图纸,接着开工,忙的连喝水都顾不上,顿时生出一丝欣慰之感。
果然,事业才是人类治愈失恋的最好良药。这下,邱继祖便再也没有精力为了小情小爱纠结了。
从邱继祖这里出来,黄芪又去了隔壁的工房,这也是一间专门打造海船的工房。
黄芪把海船的图纸分了两部分,一部分交给邱继祖,另一部分则交给一个叫陈舟的船匠,此人是秦王专门从福州请来的,陈舟的师父是当地最好的造船师傅。
其实,要不是他的师傅实在太过老迈,吃不消长途跋涉的辛苦,不然秦王就直接将他的师傅请来了。
不过,现在请来了徒弟也不差。陈舟自己是从六岁开始学习造船技艺,至今已有四十多年。
邱继祖虽然出身将作监,但造船的手艺还是远比不上在此道浸淫三十来年的陈舟。因此,黄芪给邱继祖的图纸多是一些配件,最关键的部分则交给了陈舟。
一开始,陈舟听闻黄芪要造船,还很是嗤之以鼻,甚至笑话过黄芪没有见过大海和海船,造船的计划就是小孩儿过家家。
然而,当黄芪将自己的设计图拿到他的面前,他瞬间就被震惊到了,“这是你设计的?”
黄芪轻哼一声,懒得回答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一副十分高傲的模样,问道:“你只说自己能不能造出来?”
偏陈舟很吃她这一套,因为陈舟自己本来就是天才,如今见到一个比他还厉害的天才,不禁油然生出一种心心相惜的心理。
“当然,当然,我敢断言,这天下除了我,没人再能造出大人想要的海船。”前一刻还一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一刻为了争取到原本不屑一顾的差事,果断放低了姿态,大力的推销起自己。
黄芪的高姿态本来就是为了收服他这个能工巧匠的,如今见自己终于获得了陈舟的认可,也就不再装模做样了。
“不过,大人,就算小人将船造出来,但北方可没有大海,您要如何试航?”
虽然陈舟佩服黄芪的才华,但依然不认可她在北方造船的举动。
黄芪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出自己的打算:“我们可以先做个海船模型,等试航成功之后,再建造实体船。”
陈舟一怔,“小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法子,造小船和造大船岂能一概而论?”
黄芪并不为他的没见识而生气,耐心的说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教给你的东西,如何打造等比例船模,如何设计船模试航试验,需要注意哪些要点,等等。”
今日,黄芪过来就是为了给陈舟上课的。
陈舟拿到海船图纸已经两天了,这两天他一直在研究黄芪的设计理念,越研究就越觉得黄芪在造船上就是个超级天才。这张图纸上的许多设计思路,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但仔细思考之后却发现可行性非常高。
“提督大人来了。”陈舟一看见黄芪立即面露兴奋的迎了上来。
如今,他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抗拒,恨不得不吃不睡,只为与黄芪交流造船之术。只恨黄芪太忙,他多数根本见不到她的人。
“陈师傅。”黄芪对着一副潦草长相的男人点点头,然后笑道:“听说你这两日住在工工房,连吃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这样下去可不成,您可是王爷最看好的造船人才,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成。”
陈舟是典型的理工男的性格,听到黄芪关怀的话,只会不好意思的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黄芪便也不难为他,直接进入正题,“今日咱们讲讲如何等比例制造船模,需要注意哪些关键点。首先,咱们需要确定船模试验的目的,比如测试的是快速性、操纵性,还是耐波性……”
随着黄芪的讲述,陈舟的心潮起伏不定,激动中又夹杂着几分失落。
激动是因为一朝得窥圣道,而失落则是因为他这把年纪了才知晓这些学识,属实有些晚了。
为了不留下更多的遗憾,陈舟只能拼命压榨自己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吸收黄芪所授之技。黄芪对他的向学态度十分欣慰,在原本的计划上,又增加了不少为陈舟授课的时间,惹得彭寅和麻银吃醋不已。
黄芪只好用好话哄着两个爱徒,“再如何,陈舟都是外人,只有你们才是我真正的传人。”
彭寅和麻银听了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彭寅心热的提议道:“明日就是休沐日,不如我和师姐去师父的府上随侍受教?”
黄芪搬家前,曾在府里留了几个徒弟的屋子,但可惜能够常住的人只有小鱼和木樨。
秋实、春芽等人是秦王府的奴婢,需要时时在主子身边当差,自然是无法住宿在外面的,只能偶尔放假的时候住一晚,就像是度假一般。
而彭寅和麻银在京中都有自己的家,且两人都是未婚的单身男女,家里父母并不同意他们住到黄芪的府中。
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黄芪算是两人的长辈,但她的年岁到底不大,与两个徒弟几乎是同龄,若是大家天长日久的住在同一个府邸,总是免不得被外人随意揣测。
彭峰生怕不让儿子住过来,黄芪会多想,还亲自来解释了一番。
黄芪自是深知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苛刻,礼教之森严,对彭府人的担忧很是理解。在彭寅为此失落,闹脾气的时候,还宽慰了几句,更是答应他,只要他想来师父家,可以随时来。
然而,这一次却是要食言了。
“这个嘛,我明日有事要外出。”黄芪虽然不忍让爱徒失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说出了拒绝的话。
面对爱徒的失落神色,她只得好言安抚道:“等我忙过了这段时间,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来找师父。”又对麻银说,“等过几日,师父忙完了,就给你做点心吃。”
麻银和彭寅只以为师父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于是懂事的不再痴缠。麻银还体贴的说道:“师父这么忙,有时间多休息休息,等您得空了,还是徒儿给您做点心吃吧。”
彭寅不会厨艺,但也殷勤的说道:“我家有个会做闽中点心的厨娘,到时做了,徒儿带来给您尝尝。”
黄芪心情舒畅的享受着两个徒儿的孝敬,只是偶尔有一丝丝心虚。只因她明日出门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见一见新的徒弟。
说起来这个新徒弟还是文昌大长公主举荐的,就是何青大将军的次子何狄。因着明日何将军将会亲自陪同儿子拜师,黄芪府中到底有些不方便,文昌大长公主便把地点定在了她府上。
黄芪本来一直打算将这件事汇报给秦王知道,但最近事务繁忙,一耽搁就给忘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了秦王府,打算先和秦王商量一番再去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