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亲王对黄芪又要收新徒弟的事情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徒弟的身份。
“姑母说的真是何将军的儿子?”秦王既是惊喜,又带着几分微妙的神色问道。
黄芪一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事,绷着脸色点点头,并不敢露出一丝心里的真实想法。
她问道:“不知臣今日去长公主府,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何大将军?”
第169章 试探
黄芪这次去文昌大长公主府, 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引她进的门,入府便直奔长公主的书房。
“臣拜见大长公主。”黄芪一进门就给上座的文昌大长公主行礼,然后在起身之时, 眼角余光朝侧面扫了一眼, 看见了两位一身武将装扮男子。路上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何家两父子已经到了, 想来就是这两位了。
“惟清, 本宫来给你引荐, 这位就是何青何大将军。”文昌大长公主温声介绍道。
黄芪收敛心神,将视线郑重落在椅子上落座的中年男子, 只见他一声窄袖长袍,头戴金冠,脚踏黑色军靴。典型的武将装扮, 周身气场沉稳内敛,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
虽然何将军已经人至中年, 年纪足可以当她爹了, 但黄芪面对他的时候,心脏还是不争气的跳了许久,实在是这人的长相太过英俊了。
她并非不曾见过比他更俊朗的容颜,若论五官的端正英气,燕归甚至更胜一筹。只是燕归的气质终究青涩了些, 明澈见底, 让人一眼便能望穿。
而眼前这人,周身却仿佛萦绕着一股深沉温润的气韵, 那是岁月与阅历才能酝酿出的味道,就像一本承载着深奥哲理的书,越读越让人上头,进而流连忘返。
她想, 只要见过他的人,无论少女还是已婚的妇人,多半会被他的颜色和气质所倾倒。
不看连男宠无数的文昌大长公主,也念着旧情,为他的儿子筹谋嘛。
黄芪一边在心底感叹文昌大长公主年轻时艳福不浅,一边一本正经的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何大将军。”
“黄大人快请起,某早就对黄大人慕名已久,今日得见真颜,真是倍感荣幸。”出乎意料的,何青将军的态度十分和煦,说话也没有习武之人一惯的粗鲁,反而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儒雅。
黄芪面上的笑容越发浓厚,侧眸打量了一眼何将军身边与他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问道:“这位就是将军的爱子吧?”
“正是小儿何狄。”何青侧身为黄芪介绍道,然后提醒一旁的儿子:“狄儿,还不快给黄大人见礼。”
比起其父的温润圆滑,小少年何狄的性子就桀骜多了,听到父亲的催促,眼神里流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秉着良好的家教给黄芪草草行了个平辈礼,“见过黄大人。”
黄芪看着这一幕,眉头挑了挑,收回了落在何狄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文昌大长公主,笑问道:“郡主呢,今儿怎么不见她?”
何青本想接着说儿子拜师学艺的话,却被这一句打断了所有心思。眼神期待的看向了文昌大长公主,等着她的回答。
文昌大长公主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似的,笑着说道:“那丫头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黄芪听着心里一怔,心道难道明珠郡主已经和陆郎君和好了,今日是跟情郎约会去了。
说起来,明珠郡主与陆家郎君因为婚嫁之事已经闹腾了许久,两人纠纠缠缠,却始终也没有彻底和好。
黄芪作为一个局外人,瞧着也不免为两人累得慌,也不知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正沉默着,文昌大长公主又提起原来的话题,“惟清,本宫今日让你来的用意想来你也心中有数,怎么样?本宫帮你找的这个小徒弟你可还满意?”
接着大长公主的话,何青给身边的儿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狄儿,还不快给你师父行礼。”
然而,何狄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僵持着半天没有动作。
何青见状,眉头微蹙,对儿子的表现十分不满意。而文昌大长公主却始终面色如常,端起茶盏轻嗅着杯中的茶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好似在等着看黄芪会如何应对。
黄芪眼神扫过何家两父子,略一思索,就露出了笑容,一脸包容的对何青说道:“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做师徒也得讲究缘分。既然何少将军不愿意,我看拜师礼就免了吧。
我观何少将军天资卓绝,心志高远,恐非我这小小的门墙能拘得住的,与其强逼他拜入我门,磨损了少年心气,倒不如让他自由成长。
说起来,想要学有所成,也未必一定要拜个师父,如我这般,自学成才的例子亦有不少。”
经过黄芪一番“体贴”的转圜,何将军也不禁有了几分犹豫之色。他这个儿子小的时候遭过劫难,他一直为此心怀愧疚,也不想强制他做不喜欢的事,若不然也不会同意他入匠作一行。
黄芪看出他的顾虑,又笑着说道:“何将军放心,有文昌大长公主的情面在,我总得帮少将军找个好去处,正好造钟处最近缺人手,若是少将军愿意,我可以安排。”
何将军面上一喜,就要答应,不想儿子何狄却抢先拒绝道:“我不去什么造钟处,那些钟表、八音盒都是娘们唧唧的东西,我要去珍器局,我的梦想是研造军械。”
看来这何家父子是把她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对她的权责范围了解的甚深,不然也不会要求去珍器局了。
想到这里,黄芪心里微顿,面上却没有一丝不悦,温声道:“既然是少将军的要求,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最终双方的谈话还算愉快,看着黄芪这般好说话,何狄的表情总算没有一开始那般嫌弃了,只是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矜傲。
黄芪见了也不生气,毕竟他的这种眼神她也很熟悉,年轻的天才特有的恃才傲物嘛!
从文昌大长公主府出来,黄芪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之色。
听着外面车轮辘辘的声音,她不由得想起了早上秦王说的话,“想法子回绝掉何狄拜师之事吧。”
当时的黄芪还并不明白秦王的深意。在她看来,若能将何狄收入门墙,便是与何青将军有了几分香火情,如此一来,对秦王发展军中势力有极大的好处。
然而,秦王却告诉她何狄拜师是一次试探,是一次来自于圣上的试探。
“何青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何青的一切行为都是出自陛下的授意。”
回程的路上黄芪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秦王的这句话。思及刚刚何狄的傲气,以及何青对于她的提议的顺水推舟,黄芪的心里逐渐有了明悟。
何青父子俩对这次拜师之事其实是并不情愿的,也许真如秦王判断的那样,何青是奉圣上之命试探黄芪背后的秦王,有无夺取兵权的野心。
要知道圣上现今只想立太子,并不想找个儿子直接取代他的位置,所以最忌讳的就是皇子们与朝臣相互勾结,尤其忌讳有人把手伸到军中,这是他的逆鳞,触者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黄芪的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她原以为自己多少能揣摩几分圣意,此刻才惊觉,那不过是过于自视甚高的错觉。这回,若不是秦王深谋远虑,察觉到了其中的陷阱,只怕她早已引火上身,酿成大祸。
不过,何狄是文昌大长公主推荐给她的,不知文昌大长公主可知圣上之用意,她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就在黄芪再次陷入深思之中的时候,马车的速度突然变缓,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黄芪被惊醒时,还以为到家了,不想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提督大人,有人当街拦车,自称是陆府的小厮。”
黄芪微怔,抬手掀起车厢帘子向外面看去,“怎么回事?”
陆桥候在马车前面,见车厢里有了动静,立即躬身行礼道:“小人陆桥见过提督大人。小人的主人乃是陆家长公子,想请大人上茶楼一叙。”
他说着眼神向身后的茶楼示意了一番,黄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二楼的窗户边上一道清俊的脸庞一闪而过。
陆家长公子?这不就是明珠郡主那位正在闹别扭的未婚夫吗?
黄芪只是略一思忖,就点头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她从马车上下来,客气的说道:“烦请小哥在前面带路。”
陆桥再次拱手致礼,然后将手一让,道:“大人请。”
黄芪推门进去包厢的时候,就见刚一蓝衣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听到动静,他才转过身来。
一抬眼,黄芪只觉被眼前之人的美貌摄住了心神。原本,她以为燕归已经是本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没想到这位陆郎君的容貌丝毫不比燕归逊色。不过两人的风格不一样,燕归是俊美中带着阳刚的英气,但这位陆郎君却美的雌雄莫辨。
若不是他脖颈间明显的男子性征,黄芪许是真就分辨错了性别。
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长,黄芪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怪不得一向矜傲的明珠郡主会同意她的建议,愿意放低身段去哄一个男子。实在这男子的容貌太过罕见,只怕任何一个拥有过的人都不舍得轻易放弃。
“可是陆修撰?”黄芪调整了表情,首先开口道。
“正是在下。”陆郎君表明身份之后,揖手行礼:“下官见过黄提督。”
陆郎君是今科的状元,现今在翰林院任职,乃是从六品的修撰,虽然力压同届所有人,但比起黄芪还是差了一筹,因此是要对着黄芪行礼的。
黄芪面露客气的请他不必多礼,入座之后又问道:“不知陆修撰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
陆郎君闻言,面上露出几丝窘迫状,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什么来。
黄芪也不着急,细细品着手中的茶香,耐性十足。
终于等到对面的男子再次做好了心里建设,开口道:“下官唐突,今日请您来是为了郡主之事。”
“陆公子太客气了,你我年龄相仿,平辈论交便是。”黄芪说罢,才又明知故问道:“郡主?郡主的什么事?”她假装对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并不知情。
陆郎君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一时有些反应不急,语滞半晌才面色微红的说道:“说来惭愧,我和郡主之间出了些问题。我曾听郡主说过您是她的闺中密友,所以才想着请你帮着劝劝。”
黄芪闻言,并未说话,而是等着他的下文。
陆郎君忖了一眼黄芪的表情,才继续说道:“想来你应该知道圣上赐婚的事,我没有想到明珠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宫请旨。我当时心中激愤,说了些不该的话,让她伤了心,如今已有多日未见了。”
黄芪听着眉梢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难道她猜错了,今日早上明珠郡主并不是和陆郎君相约,而是另有其人。
正这么想着,就听陆郎君又说道:“我原本只是说的气话,没想到明珠却当了真。今日早上她对我说要解除婚约,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帮着劝和劝和。”
哦,原来今日早上明珠郡主见的人真是陆郎君。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缓声说道:“陆郎君既然要我帮着劝和,总要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她不惜做出这般决绝的决定。”
“此事说来话长……”
随着陆郎君的讲述,黄芪总算知道了这段时间明珠郡主和未婚夫之间发生的所有纠葛。
原来,早在明珠郡主和陆郎君初见面之时,陆夫人也就是陆郎君的母亲,明里暗里的提过让明珠郡主退出朝堂的话。
当时,陆郎君为自己母亲的话心生歉意的同时,也曾保证过会约束母亲,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做到。
陆夫人觉得自己是明珠郡主的未来婆母,有教导儿媳的权力,因此并不把儿子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还借着秦王府的宴请之便,当众逼迫明珠郡主妥协。
当陆郎君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明珠郡主被他母亲的话激怒,将这件事捅到了圣上皇后跟前。虽面上说皇后是居中劝慰,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替明珠郡主敲打未来的婆母呢。
陆夫人被个小辈这样对待,羞愤欲死之下彻底对明珠郡主这个儿媳寒了心。她甚至不顾文昌大长公主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决定让儿子退亲。
然而,在陆郎君心中,这件事本就是母亲有错在先,皇室长辈心疼自家孩子,出面为郡主讨回公道也是应有之理。这件事上,他还真不觉得明珠郡主有什么错。
他看着盛怒中的母亲,头一回顶撞了她,“母亲,我与郡主的婚约已定,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可能退婚。”
“儿子啊,你应该看的清楚,明珠郡主的性子与其母何其相似,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踏入仕途。若你娶了她,注定这辈子都要屈居于她之下,儿啊,你是个男人,难道你真的愿意被个女子压制一辈子?”陆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儿子。
然而陆郎君却丝毫不理解她的一片苦心,在他看来夫妻之间本就应该彼此尊重,何来谁压制谁一说。再者,以明珠郡主的身份,就算永居内宅,将来他们成亲,郡主也不可能如民间女子那般将丈夫当做头顶的天,言听计从。
他劝说母亲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执迷了。然而,陆夫人却觉得儿子这是被明珠郡主勾引的走火入魔了,竟然连男人的尊严都不顾了。
为了不让儿子因为年轻气盛,一步踏错,后半辈子活得憋屈,她决定亲手为儿子铲除这个人生路上的隐患——明珠郡主。
于是,之后她开始变本加厉的针对明珠郡主这个未来的儿媳妇,甚至不惜惹怒文昌大长公主。她就不信明珠郡主这样的天之骄女,能够忍受得了嫁到一个对她毫无认可的家族。
陆夫人是铁了心的要毁了这门亲事,然后再为儿子找一个秉性温顺,恭敬长辈的妻子。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明珠郡主还真忍不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事。不过她爆发的方式并不是如陆夫人想的那般,一气之下解除婚约,而是进宫请旨,让陆郎君入赘郡主府。
当陆夫人接到宫中旨意的那一瞬,只觉天都要塌了,心中夹杂着懊悔和愤恨,最终急怒攻心之下晕厥了过去。
陆郎君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他苦笑一声对黄芪吐露心声:“虽然这件事是我母亲有错在先,但郡主的气性也太大了,不跟我商量就进宫请旨。我乃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身负振兴门楣的重任,如何能轻易将全族弃之不顾。”
“郡主在这件事上确实太过冲动了。”黄芪先是表达了自己对于陆郎君的理解,然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郡主这般也是无奈之举,想来陆郎君也应该感觉到了,郡主心慕郎君,是想与郎君长相厮守的,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明知你不高兴,也要请旨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