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陆郎君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当知道郡主的感情与他一样,也对他心生爱慕,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自然是喜悦的。
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心存为难,作为陆氏一族的少族长,他是不可能真的像个女子一样改姓入赘的。
这不仅关乎他身为男子的尊严,更关乎陆氏一族的前程与传承。
“那么陆郎君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打算接受郡主的心意,还是宁愿抗旨也要解除这桩婚事?”黄芪抢在陆郎君说话之前,询问他的决定。
“我……我不知道。”陆郎君面上泛起深深的苦恼之色。
他虽然真心喜欢明珠郡主,但让他为了明珠郡主抛弃家族和前途,一时也是难以下决心的。
黄芪倒是没有怪罪他的犹豫不决。在现代社会,都少有男子愿意入赘女方家,更别说是古代社会,还是如陆郎君这般家世优越,才华横溢的人中龙凤。
她想了想,说道:“说到底这件事是陆公子和郡主之间的私事,作为外人,我本不应该对此事随意置喙。然郡主是我的密友,陆郎君也是才品端正之人,我实在不忍心两位因为一些世俗偏见而彼此错过。
俗话说,佳偶易得,良缘难寻。茫茫人海中,遇到一个彼此心意想通的人并不容易,我只愿公子无论最后做出何种决定,都当三思。”
说罢,就见陆郎君面上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公子既然找到了我这里,我也不好一概推脱到底。这样吧,我答应你,若你最终下定决心要与郡主解除婚约,我便帮你说服她,让她亲自进宫请圣上收回成命,绝不牵连陆公子与陆氏一族半分。”
“我从未想过要放弃这桩亲事。”陆公子闻言,不禁面色大变,急声解释道。
黄芪心底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陆公子放心,我说到做到。其实,若你真的心意已决,以明珠郡主的心性,是不会真的为难你的。她性子刚强果断,既然已经为了这段缘分做过了最大的努力,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最后都会选择放手的。”
陆郎君听着心中更加焦急,做了这么久的明珠郡主的未婚夫,他又如何不了解明珠郡主的脾性。
正如黄芪所说,若明珠郡主发觉事不可为之后,宁愿放手,也不会再纠缠他一分一毫,更不可能转变心意答应嫁到陆氏。
事实上,从明珠郡主决定请旨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的底线摆了出来,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幸而已。
如今被黄芪揭破,他才陡然惊觉。
但是悔婚,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结果啊。他在这件事上之所以这般为难,就是因为不想放弃心爱的女子啊!
然而,还不待他把话说清楚,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是跟着黄芪出门的小丫鬟,她扬声禀道:“大人,天色不早了,彭少爷和麻姑娘还在府中等着您呢。”
黄芪听见了,便起身告辞。
陆郎君无法继续挽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
出了茶楼,黄芪一进去马车的车厢就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刚才她和陆郎君话题的中心—明珠郡主。
“你这是算准了陆郎君会找我,这才提前等着吧?”黄芪眉梢微挑的问道。
刚才,她的丫鬟在门口一禀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今日她并不知道回府的时辰,所以压根没有让彭寅和麻银过来,又何来的两人在等她。
明珠郡主闻言,讨好的对她笑笑,然后迫不及待的问道:“他……说什么了?”
第170章 船模试验
“我瞧着陆郎君心里还是有你的。”
黄芪让车夫赶车, 一行人回了府邸,她将明珠郡主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小丫鬟们上了茶果点心, 才开启了闺蜜之间的谈心。
说罢, 她又撇了一眼明珠郡主, 才又道:“本来你们小两口之间的私事我是不愿意插手的, 只是你们两个非要找到我的头上, 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破例一次了。”
“知道知道。”明珠郡主奉承道,“我自是知道你是个正派的人, 对别人家的隐私一向不屑一顾,但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朋友之间就得两肋插刀。”
黄芪总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不过打量了半晌也没有发现破绽, 索性就当她说的是真话。
她轻哼一声道:“两肋插刀就算了,不过作为你最好的朋友, 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男女两人想要长久的经营一段良好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相互妥协,若是只有一方牺牲,于长久而言, 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不平衡, 这对你们的感情没什么好处。”
“谁……谁想要和他长久了。”明珠郡主一脸的傲娇,面露不忿的对黄芪告状道:“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 竟然对我说不知道当初两家定下亲事的决定是对是错,这分明是要悔婚的意思。我虽然喜欢他,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可。”
黄芪听着摇摇头,“他说这话是不对, 可你不也说了要退婚的话,正好一人一次扯平了。”
明珠郡主却犹自气愤不已,“让他做我的郡马有什么不好?既能拥有我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妻子,将来还有我娘提携他升官。不知道多少男子哭着求着入赘,我还都不屑一顾呢。”
黄芪却白了她一眼,说道:“陆郎君乃是新科状元,家世虽然比不上长公主府,但也算显赫。凭他自身的才华,即便没有你们家提携,他也能升官入中枢。”
“而若是入赘你家,不光会惹来世人的轻视,还要放弃陆氏少族长的身份,将心比心,若换了你处在他的位置上,你可愿为了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有情饮水饱,只存在于话本中。现实中多的是人为了荣华富贵,放弃情爱的例子。
“我……”明珠郡主听到这里,终于沉默着不说话了。
到此时,黄芪才说道:“今日陆郎君请我去,就是想让我劝劝你。”
至于劝什么,黄芪没有说,但明珠郡主心里也明白,她神色微沉的问道:“你是怎么回的?”
“我虽然没有答应劝你,但却承诺,若陆郎君决意退婚,会说服你放手。”黄芪沉声说道。
“我……”明珠郡主此时心乱如麻,虽然不舍得这么轻易放手,但经刚才黄芪的一番劝说,也说不出要强逼着成亲的话来。
“行了,我之所以答应这话,也不过是以退为进,试试陆郎君的心罢了。结果嘛,还算差强人意。”黄芪见她一副颓丧的表情,终是绷不住说道。
明珠郡主听了,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陆郎君当时一听见我的话,立时就急了,说他从未想过放弃你。”黄芪又道。
“算他有良心。”明珠郡主嘴硬心软的说道。随即,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许久,才犹豫的向黄芪问道:“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黄芪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我的方式未必适合郡主。”
明珠郡主没有在她这里得到答案,越发苦恼起来。
黄芪见她实在纠结,只得提示道:“男女姻缘,未必一定是谁嫁谁,谁娶谁。女子婚后保持独立,不冠夫姓;男子婚后不独断专行,不执夫权。夫妻二人彼此尊重,互为倚仗,双方都不必被家族裹挟,不也很好?”
“彼此尊重,互为倚仗。”这样的婚姻观是明珠郡主从未听闻过的,今日初闻,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通透了起来。
“多谢,我想我应该知道怎么做了。”明珠郡主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萌发了出来,此时已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见见陆郎君。
不过,事缓则圆。有些事她自己都未想清楚,就算见了陆郎君又能说什么呢。一切还是等她考虑周全了再说吧。
“都这个时候了?正好我在你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明珠郡主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黄芪往外一看,确实到晚饭的时候了,便换来小丫鬟吩咐道:“让厨房多做几道郡主爱吃的菜。”
明珠郡主时常来黄芪家里留宿,因此家里的厨娘对她的口味十分清楚。
小丫鬟下去了,明珠郡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今日你去我家收徒,徒弟可还乖巧?”
黄芪苦笑着摇头道:“徒弟没收成。”
明珠郡主听了,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她这般态度,倒是让黄芪生出了几分狐疑,“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算是吧。”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说道,“何狄那小崽子我见过,性情乖张的很,可不是个愿意乖乖听师父教导的人,你没收他倒也好,免得日后出了事麻烦。”
黄芪不在意她对何狄的评价,只问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娘一腔苦心错付而已。我娘为了何狄那小崽子也是煞费苦心,不惜拖欠人情,也要让你将人收入门墙。只可惜,何家父子未必瞧得上你这个无名无姓之人。”
黄芪听着越发疑心,总觉得她话中有话。正要细问时,就听明珠郡主又道:“早晚那小崽子要后悔,纵观本朝,能在匠作一道上比得过你的人几乎没有,他错过了你这个良师,这辈子的成就也就那样了。”
说罢,又警剔的对黄芪说道:“我可提醒你,日后若何狄那小子后悔了,你可不能心软。今日是他狗眼看人低,可不是你毁诺,反正我娘欠你的人情肯定不会好意思收回。”
黄芪闻言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也不是那等以德报怨之人。”
因着明珠郡主岔开了话题,到她吃完饭离开,黄芪再也没有找到机会问她到底知道什么内情。
次日,黄芪先到造钟处。工房里井然有序,新来的工匠也已熟练上手,手里工具起落不停。她绕产线走了一圈,流水走得很顺,没有一处卡顿。麻师傅兴奋的告诉她,这几日钟表日产量已经翻了一倍。
看来就算她不常在,明珠郡主也将这里管理的很好。
处理了几件需要她亲自过目的公务之后,黄芪又去了珍器局。
不想一进门,就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正是昨日未收成的徒弟,何狄。
“你怎么才来?”黄芪还未说话,何狄已经先一步质问道,“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黄芪并未因为他的无礼面露不悦,仍笑的一脸温和,“少将军勤勉,这么早就到了,快请进。”
将人让进了签押房,又吩咐打杂的小厮上茶。等何狄端了茶碗,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她才说道:“不知少将军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你问我?”何狄一脸不悦的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安排到珍器局任职?”
“是是是,是我说的。哎呀,瞧我这记性,少将军别生气。”黄芪面露歉意的拱了拱手,然后说道:“不过,少将军来的有些早,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想不起来哪处有空缺。”
“这倒不需你费心,来之前我已经打探好了,珍器局大使一职至今还未有人上任,不如就我吧。”何狄似笑非笑的说道。
黄芪倒不惊讶他会盯上这个位置,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使一职兼管军械制造,关系重大,吏部那边已经派了人,不日就要上任。倒是少使一职,就任之人马上就要致仕,不如……”
她话未说完,何狄就断然拒绝了,“我就看好大使一职,你放心,规矩我懂,不会让你为难,内里关系自有我爹帮忙打点。”
看来他是心意已决,黄芪便也不多劝了,只笑眯眯道:“大使的值房在隔壁,我让人带你过去,要如何布置,尽管吩咐底下人。”
何狄这才满意颔首,“行吧,那就不多搅扰了,提督大人。”
听他称呼自己的官名,黄芪也礼尚往来道:“大使慢走。”
何狄一离开,黄芪面上的笑容就收敛了起来,眼底浮现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日,黄芪又为陈舟上了一天关于船模试验的课,期间麻银和彭寅也来听了一节,麻银听的两眼发直,倒是彭寅还挺感兴趣的。
下晌,黄芪下衙,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路去了秦王府。
秦王对黄芪今日过来并不意外,问道:“可是为了何狄拜师的事?”
“是,昨日臣去长公主府,按照王爷的吩咐,推拒了收何狄为徒,何青并没有多坚持。果然如王爷所料,何青此举是为了试探您。”黄芪说着,将当时何家两父子的表现,以及文昌大长公主的反应全部说了一遍。
秦王对这一结果早有所料,听闻后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在听到何狄对黄芪无礼时,眸色不禁沉了沉。
黄芪并未发觉他的异色,又说起了今日何狄向自己要官的事。
“何少将军志在研造军械,对大使一职志在必得。正好吏部派任之人与魏王瓜葛甚深,所以臣便顺水推舟应了他。”
无论魏王派人到珍器局的目的是什么,身边有人时时盯着,她想做些什么难免颇多顾虑。而今何狄主动帮忙解决了这个麻烦,倒也是好事。
秦王听着眼里划过一丝赞赏,说道:“此事你应对的很好。据本王所知,魏王对珍器局大使一职很是看重,若是何青为了儿子坏了魏王的筹谋,两人之间必会心生芥蒂。”
秦王不会做圣上忌讳之事,出手拉拢何青这样的军中大将,但也要防止他与魏王等人扯上关系。
“还有一事,臣总觉得文昌大长公主看透了何青对王爷的试探之意,但就是想不通她为何要给何青行方便,向臣推举何狄。难道不怕此举会得罪王爷吗?”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势力不凡,但秦王却是皇子,保不齐就是以后的太子,江山社稷未来的主人,得罪了他,对文昌大长公主可什么没有好处。
以文昌大长公主的心性手段,怎么会为自己埋下这样一个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