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本王自有决断,你不必操心。”秦王并未多解释什么,而是让黄芪继续把心神放在公事上。
既然秦王都这样说了,黄芪便也不再多事。既然已经过来了,她便将陈舟的造船进度向秦王汇报了一声。
“至多半个月,船模试验就能启动,到时臣想请王爷亲临检视。”
“好,本王一定会去。”
黄芪本质上是个技术型官员,勾心斗角并不是她的长项。因此,将何狄安置好之后,就不在他的身上多费心思了,把人交给魏春林看顾,她则全身心投入到了船模的打造中。
终于,在半月之后,本朝第一艘等比例海船模型宣布打造成功。
试验方案由黄芪和陈舟共同设计。经反复核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她才亲自前往秦王府,邀请秦王前来观看。
不想秦王不止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波人,其中文昌大长公主和何大将军最让人意外。除此之外,还有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薛无奇也来了。
黄芪一看这架势,又悄声吩咐人将明珠郡主也叫来,还有她的两个徒弟,也叫了来让见见世面。
对了,还有何狄,在何将军到之后,何狄听到底下人禀报,亲自过来拜见。然后就顺势留下了。
因此,最后试验室中聚集了乌泱泱一堆人。
试验正式开始前,黄芪先与众人说了一遍船模试验的原理。
“简单来说,船模是实体船等比例的缩小版,船模在海水中的性能,通过一系列特定计算公式,就能准确的推理出实体船在海上的性能。此次船模试验,主要是为预测实体船在海中的阻力,并且估算其功率。”
随着她话罢,就听人群之中传来一声嗤笑声,“笑话,大船和小船体积和重量都不一样,别的不说,它们在水中受到的风力和阻力就不一样,怎么可能凭借一个模型就估测出大船的性能。什么时候造船这么儿戏了?”
“你估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无知,不代表别人也不行。”还不等黄芪说话,陈舟就语带讥讽的反驳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样说话?”何狄被一个地位卑微的匠人顶撞,瞬间沉下了脸色。
陈舟却丝毫不惧他的威压,面不改色报上自己的名号:“我是为提督大人造船的船匠,陈舟。这只船模就是我做的。”
“陈舟,不得无礼。”黄芪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在何狄再次发作之前,及时站出来主持公道,“何大使见谅,我这个手下脑子是一根筋,平日只对造船感兴趣,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今日惹得大使不快,我让他给你赔罪。”
何狄听到这话,只得压下心里的不快,勉强接受了陈舟的赔礼。
随即,又问黄芪道:“你说他是船匠?”
“不错,陈舟是福州最具盛名的造船师傅墨云的大弟子。”黄芪道出了陈舟的来历。
何狄闻之,面色不禁微变,看着陈舟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你师父是墨云大师?”
明显,他知道墨云其人。
陈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既然是墨云大师的徒弟,想来对造船的规矩知之甚深。什么时候有以小船之理,推知出大船在水中的行止情状?”何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
陈舟却淡淡反驳道:“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船模试验,奉行的是相似原则,期间蕴含着一套完整的推算规律,有一系列精准的计算公式,何大使并不懂得这些,何以就能断言船模试验是无稽之谈?”
何狄被他说的一怔。虽然陈舟这般说了,但他却依旧不相信。又觉得自己这般好言相劝,对方却仍执迷不悟,不禁心生恼意,冷笑道:“既如此,我就瞧瞧你们这什么实验到底能验证出来什么。”
陈舟见他终于不再叽叽歪歪的阻止他做实验,心下一松。他向众贵人行了一礼,便往水池边做准备。
黄芪一直观察着众人的神色,此时趁机说道:“船模试验今日是首次提出,想来诸位大人对此并不相信,因此在新船的实验开始之前,我们先来做一组验证实验。”
她说话的空档,陈舟已经带人将一只半米长的小船放进了水池之中。
黄芪指着池中介绍道:“这是根据云船做出来的等比例船模,今日我们就用这只云船来验证一番“船模试验”的准确性。”
云船,便是墨云大师最得意的作品。如今海上贸易的商船,大多用的都是这种船。
原本因为何狄的话而生出重重疑云的众人,在听到黄芪的话之后,又开始半信半疑起来。
“试验开始。”
随着黄芪一声命令,池中的小船开始向前行驶起来。陈舟守在水池边上,快速的记录着各项数据。
等小船行完一段计划的路程之后,他又开始根据所记录的数据推算大船在大海中的阻力数值。
为了更好的取信众人,云船的船模试验也测的是阻力。
当陈舟核算完一遍最终的数值,发现无误之后,便将纸上的数字大声的宣布了出来。
“真的推算出来了?”不等其他人验证,何狄自己的脸色,已然变了。
如此,众人便知道黄芪的试验成功了。
第171章 懊悔
按何狄素来的脾性, 众人原以为他被当众顶撞,必是恼羞成怒,可到头来竟半点怒意也没有。他眼底涌动的, 全是对那船模试验的火热与执着。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一幅怎么也想不通的苦恼之色, 随即想起了什么, 眼神热切的望向了正在准备下一个试验的陈舟, “对了, 你刚才说有特定的推理规律和计算公式?”
陈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 何狄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拜你为师,你教我造船。”
陈舟闻言,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就在何狄不明所以的时候,陈舟终于开口说道:“我的本事都是提督大人教的, 且功夫还未到能够收徒的时候, 你要学造船怎么不去找提督大人?”
何狄:“……”他一脸反应不及的缓缓转头,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
黄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对陈舟打了个继续试验的手势。
陈舟接到命令,大手一挥, 身后就有两个壮汉抬着一艘一米多的小型海船缓缓放入了水池之中。
“试验开始。”
随着一声指令发出, 小船开始向前缓缓的航行起来。陈舟一如之前那般在边上记录着各项数据。然后等小船完成计划的行程,他就开始在纸上推演实体船的相应数据。
何狄艳羡的看着他动作, 最终忍耐不住,厚着脸皮走到了他身后观看。
彭寅和麻银看见这一幕,不仅面色大变。陈舟手中掌握的可是师父的不传之秘,何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当众窥视, 实在无耻之尤。
就连一旁的明珠郡主也面露气愤,就要出声说话,却被黄芪眼神制止了。
何狄确实好奇陈舟的那手造船术。他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想看了,便也真就去看。也亏得他有个好爹,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学的匠艺,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是以他压根没想过,这世上也有不愿教他的人。
可惜的是,黄芪虽然没有阻止他偷师的举动,但何狄对着陈舟那满纸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门道。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何狄指着纸上的一长串符号问道,直觉这就是船模试验的关键隐秘。
但是谁理他?
陈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心只有推算数据,其余人没有黄芪的发话,自然也不会随便和他搭腔。
何狄自讨了个没趣,却依然不死心,就当他准备进一步动作时,何大将军连忙把人叫到了自己跟前,“乖乖在这儿待着。”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儿子此举不太妥当,
何狄这才老实了下来。
然而,当陈舟将自己推算出来的数据再度公布出来的时候,他又坐不住了,脚下蠢蠢欲动着想要再次上前。
事实上,不止何狄一人心绪起落不定,其余人的心情也不比他平静多少。
当陈舟报出新船在海中的阻力数值时,黄芪便向众人详解了阻力影响的诸多方面,并指出今日算出的这项数据,已比云船好上一倍有余
就在众人惊喜交加的时候,黄芪又加了一句:“这只是第一代新海船,接下来我们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优化,很快就会有第二代、第三代,到时这些数据也会慢慢变得更好。”
“好,很不错。”秦王即便克制,眼里也止不住的溢出了喜色。
而他旁边的文昌大长公主就直白多了,对黄芪不吝赞赏道:“黄芪,你就是个天才。今日之后,匠作一道,你的大名定会永世流传。”
“长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黄芪自谦的说道。
不过心里的兴奋却丝毫不比众人少,今日的“船模实验”可谓是大获成功,从今之后造船界也算是有了她黄芪的一席之地。
“王爷,新海船还未命名,请王爷赐名?”黄芪对着秦王请示道。
秦王对她的提议欣然应允,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之下,为新海船命名“镇海”。
试验结束,一行人回到了议事厅。此时,众人才开始七嘴八舌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黄芪亲自上阵答疑。一切结束时也快到中午时分了。她吩咐彭寅安排筵席招待秦王一众人,何狄突然走到她跟前,说道:“我愿意拜你为师。”
明明先前是他自己拒绝拜师,如今看到好处,却又反口。若是一般人就算厚着脸皮问出了口,也免不得会不好意思,然而何狄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有对秘技的狂热渴望。
黄芪安排好之后,示意彭寅赶快去办,然后才回过头来,对何狄道:“少将军说笑了,拜师一事我们不是早有定决,岂有反悔之理。”
“那日不知先生胸有沟壑,是弟子有眼无珠。”何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懊悔。
黄芪看着他,笑了笑,道:“做师徒讲究缘分,本官与少将军无缘。少将军也不必可惜,这世间能人无数,以少将军的天资,想来日后必能寻到一位比本官更厉害的名师。”
可我只想跟着你学造船之术。
何狄从来没有怕过谁,就连他爹,他也是有敬而无畏。但此时看着黄芪清淡的神情,却不敢再继续纠缠。稍一犹豫,黄芪却已转身走了。
且接下来,黄芪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待命,他再没有找到机会说拜师的事。
忙累了大半天,终于将所有人都送走了,黄芪只觉浑身乏累不已。彭寅和麻银跟在她身边,一会儿殷勤的帮她捶背,一会儿又给她端茶倒水。
黄芪端了茶呷了一口,长长的舒了口气,笑道:“你们也快坐下歇歇。”
彭寅和麻银这才一左一右坐在了她的下手。两人对视一眼,麻银向彭寅使了个眼色,彭寅轻咳一声问道:“师父,我今日听到那位何大使说什么拜师的话,您是准备收他为徒吗?”
“之前倒是想收,不过最后并未成行。”黄芪摇头道,“他并没有成为你们师弟的缘分。”
彭寅闻言,面上神色先是一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师父之前未收成徒,可是那何狄瞧不上您?”
他的话太过直白,听得麻银直翻白眼。黄芪却并未在意,若有似无的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彭寅瞬间被气得七窍生烟,“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世过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怕是看出了师父的本事,才又反口吧。”
“好了,此事已经过去了,日后不必再提。”黄芪制止彭寅再说下去,然开岔开话题说起了正事。
然而,他们不提,认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人却并不这样觉得。
何狄一回去家里,就跟着父亲何青去了书房。
何青对儿子了解甚深,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然而这件事并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
何狄才不管这些。此时,他心里满是对高深技艺的执着。
“爹,我要拜黄提督为师。”
何青露出一脸头疼的表情,说道:“之前让你拜师,是你自己不愿意,如今回心转意却是晚了。”
“爹,那时我并不知道黄提督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当时我拒绝拜师,您不也没有反对吗?您不也看走了眼?”
何青被他说的脸色一滞,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道:“逆子,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何狄被骂,并不以为然,只缠着他爹说道:“爹,我想学造船之术,你去帮我说说呗。”
“说?怎么说?”何青想也不想的拒绝道,“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