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何狄还要再说什么,何青却摆手让他先听自己说,“黄惟清乃是秦王一派举重若轻的人物,是秦王的心腹大将,不是以往那些能被你爹我随便拿捏的匠人。之前,为父已经为你争取了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如今,为父也没有办法,黄惟清可不是你想拜就拜,不想拜就不拜的人。”
“哼!既然您不想帮忙,我自己想办法,反正这个师父我拜定了。”何狄放话之后,就气呼呼的离开了。
何青原本生气的表情,在他走后却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
今日所见,别说狄儿,就是他也对黄惟清的本事大为震撼。比起心性还不成熟的儿子,他更清楚但凡有人能学会惟清那手造船技艺,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也不是不可惜,当初因为一念之差,使得狄儿错过了这条青云梯。然而就如他刚才说的那般,拜师之事牵连甚广,他不能亲自出面,免得引起圣上的不满。
不过,若是狄儿自己想办法拜师成功,想来圣上也不能说什么。
何青一手算盘打的很好,然而何狄第一次试探就碰到了钉子。
何狄被黄芪当面拒绝,便想着迂回行事,既然师父铁面无私,那从徒弟身上下手总可以了吧。
目前,他知道的黄芪的徒弟一共两人,麻银和彭寅。
麻银是姑娘家,他不好私下接触,但彭寅却可以。
一个休沐日,他特地将彭寅约到了京都最好的酒楼吃饭。
“彭兄,我敬你一杯。”酒席上,何狄一改往日的冷傲,频频提杯向彭寅敬酒。
彭寅来者不拒,一副豪爽大气的模样,表面上十分给何狄面子。
两人吃吃喝喝,一直到酒过三巡,何狄才进入正题。
“彭兄,今日小弟请您出来,是有事相求。”何狄首先开口。
彭寅闻言,又喝了一杯,接着吃了一筷子菜,才缓声道:“你是想求我帮忙说服我师父收你为徒吧?”
说罢,还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又道:“这事没戏。”
第172章 退堂鼓
何狄听到彭寅的话, 眼里的笑沉了沉,随即又恢复如常,问道:“彭兄, 只要你能让提督大人收下我这个弟子, 有什么条件, 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帮你办到。”
“哎呀, 何兄这话可真是折煞小弟了。”彭寅面上表情真挚, 但心里却暗道这姓何的真把他当做那乡里没见过世面的了。
虽说他爹的官位没有何将军大,但他好歹有个驸马大伯, 公主伯娘,从小到大就没有为什么事为难过,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 而姓何的能办到的?
对此,彭寅只是一味推脱, 直到宴席进入到了尾声, 他才佯装酒醉吐出了一句真心话,“何兄,你家实力雄厚,多的是人想收你为徒,传你师门秘技, 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说罢, 又饮了几杯,终是不胜酒力昏睡了过去, 然后就被随侍的家仆扶回家去了。
他走后,何狄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面上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浑水?他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 他叫来自己的亲随何用,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我那未来师父的信息,无论大小我都要知道。”
何用是何狄奶娘的儿子,因为性子机警聪明,是何狄身边最得脸的小厮。他接到差事之后,立即将自己手下的人撒了出去。
三日之后,他拿着一沓记录了黄芪全部信息的册子去找主子汇报。
“这位黄提督是从最下面爬上来的。您别瞧她年纪不大,但经历却并不简单。她的身世可谓凄惨,一家子原是柳家的家生子。在黄提督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之后娘又改嫁,独留下她自己一个人过活到八岁上,才进去柳府当差。
之后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随秦王侧妃到了秦王府,便是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崭露头,入了秦王的眼。之后帮着秦王办了几件大事,立了功劳,才被秦王举荐。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内宅女官做到了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何狄听着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他是真没有想到黄芪还有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
之前,他爹要他拜师,自然也查过黄芪的身世,但只知道此人是小人物出身,身怀绝技,背靠秦王,在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比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那会儿走的稳多了。
之前,他还有些嗤之以鼻,觉得黄芪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多半是靠秦王扶持。直到那日观看过“船模实验”的现场,才对此改观。
如今又听到何用说了黄芪从前的经历,心里不禁对她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然而,更让他好奇的是黄芪的那手造船绝技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据他所知当世最厉害的船匠就是陈舟的师父墨云大师,但黄芪明显比墨云还要技高一筹。
“黄大人身上的技艺全是自学而成。”何用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道:“少爷,您一定猜不到黄大人除了匠作之技,还会哪些绝技。”
他这话成功勾起了何狄的好奇心,“哦?她还会什么?”
“黄大人被人私底下称为“小华佗”。”何用说道。
何狄闻言一愣,问道:“难道她还会岐黄之术?”
原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之语,却不想何用还真点了头。
“少爷英明。没错,黄大人就是会医术,且她的医术还相当不错。听闻不仅擅长妇人科,曾将难产的秦王妃母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而且还擅治风寒之症。
少爷可听说过前年河南雪灾,难民逃到京城,秦王殿下在城郊特设流民安置所,期间安置所内爆发了风寒疫症,是黄大人亲自开的方子,使得安置所内没有一个人病死。”
原来治愈风寒的方子是黄芪的手笔吗?
何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惊诧之色。河南雪灾他如何没有听说过?那年不止河南发生了雪灾,边关也是暴雪连天,一直持续了半月之久。
期间冻死了无数牛羊和人口,雪停之后,受灾的百姓中又爆发了大面积的风寒疫病,便是军中将士亦有被传染的。
当时他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京中出了个擅治风寒疫症的神医,特地托关系从京中讨了一张方子,按方熬药施给了边关百姓和兵士。
虽然最后依然有不少病患死亡,但相比往年疫病爆发时的情形,还是好了不少。
原来他爹口中的神医,就是黄芪本人吗?
正当何狄为此感到震撼之时,何用又说道:“除了医术,黄大人还有一手高绝的种花之术。茶花中的绝品十八学士便是黄大人亲手培育出来的。哦,对了,还有夫人喜欢的牡丹豆绿,亦是黄大人的杰作。”
听到这里,何狄已经有些麻木,问道:“医术、花艺、匠作之术,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据奴才所知,黄大人是个全才,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是一琢磨就会,根本用不着如别人那般拜个师父,学艺十几载才能出师,以上奴才说的这些技能,全是黄大人自学而来。”
虽然他打听到黄大人学医之初拜过师父,但那师父的水平还没有黄大人的一半高,如此医术也算是黄大人自学而成。
“哦,对了,黄大人还有一手好厨艺,听说做的点心曾经风靡了整个京都贵妇圈,大家都以能吃上她做的点心为荣呢。”
“你说的不错,我这未来师父还真是个全才。”何狄此时对拜师的心情越发迫切了。
然而,何用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吞吞吐吐的劝道:“少爷,我觉得拜师这件事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你什么意思?”何狄的心正热着,骤然听到这种扫兴的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悦,“你最好说个过得去的理由,不然别怪少爷我抽你。”
何用挠头道:“少爷,您先别生气,听奴才说啊。这位黄大人虽然一身的真本事,但到底是底层出身,做事不拘一格就罢了,收徒弟也不讲究。您不知道,黄大人的徒弟除了彭少爷和麻姑娘外,还有六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大多是秦王府家奴。”
“你说真的?”何狄面色微变,随即又生出怀疑之色,“既然这事你能打听出来,彭寅肯定也知道,他怎么会愿意和那些下人做同门?”
何用干笑一声,又说道:“而且黄大人对徒弟的规矩十分严格,竟然规定同门之间人人平等,不以出身家世论排行,只看入门的时间。如今彭少爷是黄大人最小的弟子,若是少爷您真的拜师,您就变成最小的了,您的前面将有八个师姐师弟。”
何狄闻言,久久没有说话,面上露出几分抵触之色,原本一颗火热的心,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的透彻。
而他这反应早在何用的意料之中。
京都少有人知道,他家少爷并不是嫡出,而是庶出。确切来说,大将军现今的子嗣都是庶出,因为将军府中没有女主人,现有的女眷,包括少爷生母,全部都是妾室。
这么多年,没有人比自家少爷更能体会位卑权重的落差感。
在外面,少爷是大将军的儿子,被所有人追捧奉承,但在何家族谱上,他却只是个妾室生的庶子。少爷的生母明明是唯二为大将军生育子嗣的女人,本应该享受无上尊荣,偏偏因为一些往事,多年来只能屈居侧室之位。
因此,使得少爷对身份地位非常看重。
所以,何用才会觉得当何狄知道黄大人的收徒方式之后,未必能够接受。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何狄在经过一阵纠结之后,最终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拜师的事暂且搁置吧。”
彭寅自从那顿饭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何狄,便知道自己的计策起效了。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他对自己兵不血刃就帮师父解决了一桩麻烦,有些得意。不过,又对何狄狗眼看人低而感到气愤。还真是个有眼无珠的睁眼瞎。
他心里再次对师父的决定感到庆幸。幸亏没有收下这家伙,不然师门的风气都要被败坏了。
而黄芪却丝毫不知道徒弟的一番苦心,自从她造船的事被秦王禀奏给了圣上,圣上大力肯定秦王此举有“先见之明”后,朝堂上对是否筹建水师一事的争论便日渐明朗。
虽然朝臣们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但谁也不是傻子,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圣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拼着违逆圣心的后果继续反对。
如今,朝堂上争论最多的便是水师主将和副将的人选。
一如之前王陶彰在秦王府分析的那般,圣上对于主将的人选非常重视,丝毫没有让渡出去的意思,朝臣们都是人精子,试探了几番之后也就明白圣上的意思。于是,转而对副将的推举权争夺的越发激烈。
皇子中,尤以魏王和楚王为最,两人都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每日在朝堂上争得乌鸡眼似的。唯有秦王表现的最为淡定,因为早在圣上知道“镇海”船之时,就默许给了秦王一个副将名额。
虽然这段时间,魏无双经住了秦王的各种考量,但秦王最终还是把水师副将的名额给了燕归。
对此,魏春林虽然失望,但也知道在秦王心中,无双的分量是远比不上燕归的。这可是秦王第一次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对于人选肯定会慎之又慎。
于公于私,燕归才是最合适的。
而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燕归终于回京了。
黄芪没想到头天才听高升说了,第二日就见到了人。
第173章 燕归
“你回来了?”黄芪望着眼前个气质大变样的人,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日,秦王让人传唤黄芪说有事相商,黄芪一下值就过去了。不想才到王府门口, 就遇到了刚从福州回京的燕归。
“好久不见, 黄提督。”燕归带着几分内敛的笑意, 打量着黄芪。
“燕统领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不然叫我惟清也成。”黄芪微笑着说道。
平日, 同僚之间多以官职名称相称,黄芪从不觉得有什么, 但此时听到燕归这样称呼自己,莫名有些别扭。
“那我依旧叫你黄芪。”燕归笑着说道:“不过一年多未见,黄芪你变了不少, 相比之前……长大了许多。”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女孩儿小巧的耳朵上,只见一对精致的珊瑚耳坠静静地垂在那里, 深红的颜色越发衬得那抹莹白亮人眼。
燕归有些不自在的撇过了眼, 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看。
“燕统领也变化不小。”黄芪笑着与他寒暄道。
从前,燕归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种锋芒毕露的青涩感。如今,一年过去,他周身的气场内敛了许多, 好似一把归鞘的宝剑, 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俊美的容貌, 一年前偏白的肤色,如今被晒成了小麦色,却丝毫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更增添了一种阳刚的野性之美。
黄芪原本只是匆匆一扫, 不想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后,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过了良久,她才勉强克制住心里的蠢蠢欲动,轻咳一声,说起了正事:“对了,燕统领高升,我还未曾恭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