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风波
既然是督造海船的钦差, 那么造船就是第一要务。
黄芪安顿好之后,次日就去请见何青何大将军。然而何大将军已于昨日出海考察地形去了,临走时留下话, 让黄芪只管关顾公务, 别的无需多想。
于是, 接下来的时间黄芪便安心的投入到了忙碌的造船工作中。
黄芪办公的地点在造船督办行台, 这是临时设立的一个官署。此署临江靠海, 距离她的住处只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在她到达福州之前,陈舟等参与“镇海”船建造的工匠们早已进驻进去。
她上任第一日, 陈舟就早早来汇报工作。“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木料,船匠都已经齐全。只是……”
黄芪听着, 满意的颔首,又见他欲言又止, 不免问道:“怎么了, 还有什么为难事?”
“是这样的。”陈舟组织了一番措辞说道,“营造海船的规矩,通常开工之前,必先选吉日,择吉时, 设案焚香, 祭祀海神,祈求一帆风顺, 合船平安。
只是小人此番专程请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来推算吉日,他却说这往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挑不出来一个可用的好日子。”
“这么久?”黄芪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想了想, 摇头道:“圣上和王爷还等着试航成功的好消息呢,我们的时间耽误不起。”
别说一个月,就是五天十天也等不起。
她沉思了半晌,最终说道:“传令下去,两日后开工。到时该举行什么仪式举行就是。”
“这……”向来对黄芪唯命是从的陈舟,这回却难得露出了迟疑之色。
“怎么?你觉得我的命令有问题?”黄芪抬眼摄出一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小人不敢。”陈舟连忙垂下了眼眸,避过了她的视线,露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她这才缓了神色,道:“去准备吧。另外,明日我去看看准备的木料。”
“是。”
陈舟退下,黄芪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麻银来敲门,才回过来神。
却不知,当陈舟将开工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钦差大人不顾吉日坚持开工的消息在船厂不胫而走,船匠们对此议论纷纷。
“择吉日祭祀海神,可是老祖宗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钦差大人这也太不讲究了。”
“可不是,胡乱选个日子,若是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反正轮不到上面的大官老爷们负责,倒霉的总是咱们这些人。”
也不是没有人为黄芪说话。
“你们别这么说,官老爷们是读书人,听说读书人都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信神佛。”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激烈的负面声音压下去了。
“呸!什么读书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咱们这位钦差大人是个女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什么,女人?女人也能做官?”
“是啊,女人不能考科举,如何能做官?”
“这位钦差大人和别人不一样,听说一开始是当今皇四子秦王殿下府上的女官,因为屡建功勋,才被圣上破格提拔为朝廷命官。”有那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但众人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女人,还不是官宦出身,恐怕连字都认不全,能建立什么功勋?”
“是啊,是啊。总不能是特别会伺候人,才被圣上提拔了吧?”
众人闻言立即发出几声暧昧不明的笑声。
“你们可别乱说话。就如前面这位仁兄所言,无论钦差大人才能如何,身后的靠山可是秦王殿下,你们这般非议上官,小心倒大霉。”有人提醒道。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刚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承认。
“哎,我刚才明明听到了,真是个胆小鬼,敢说不敢认。”
“我没说。”
这样的争执只是个小插曲,众人更多的是把关注点放在两日之后是否真的要开工上面。
因着担心会出事,几个有资历的船匠联合起来,找到了陈舟跟前,坚决表达了他们反对的意见。
“陈师傅,您也是老船匠了,应该知道不按规矩行事,惹怒海神的下场,为何不劝劝钦差大人?”
“是啊,钦差大人这样一意孤行,到时候出了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遭殃。”
听着众人的讨伐之声,陈舟连忙大声的劝大家冷静一点。“诸位,请听我一言。此事并不是钦差大人不讲规矩,而是朝廷规定的工期耽误不得啊。风水先生择得吉日在一个月之后,然而朝廷的工期可不等人,若是咱们迟迟不开工,延误了营造计划,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罪不起。”
“怎么会这样?”众人一脸的没想到。
虽然,众人此时已经明白了钦差大人坚持开工,是为了他们好,但依然还有些顾虑,“万一海神发怒……”
“你们放心,若真事不可为,我也会劝钦差大人另择吉日。”陈舟保证道。
如此,众人才勉强同意散去。
黄芪忙了一整日,直到半夜才回去住处歇息。次日一早起床,用过早饭,正准备去衙门的时候,天空中雷电轰鸣,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师父,您先稍等片刻,我去准备雨具。”木樨去找下面的管事取来两副蓑衣,给自己和黄芪披在身上,才重新出发。
等两人冒雨赶到衙门的时候,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路进去司造房,所路过之处时不时的能看到有人跪在大雨中念念有词。
黄芪只以为是这边的民俗,并未多加理会。不想中午的时候,陈舟就找过来了。
他的神情十分凝重,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惶恐不安,“大人,请您收回成命吧。”
“出什么事了?”黄芪惊讶的望着他,有些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这般摸样。
“大人,海神发怒了!”
“什么?”
“大人,是真的,海神发怒了。求您收回成命吧。”陈舟颤巍巍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无限的惊恐。
“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在陈舟接下来的讲述中,黄芪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究里。原来福州风俗是海船开工之日,必须晴空万里,海面平静无波,如此才算是接收到了海神的赐福。反之,若暴雨不断,海浪翻涌,则代表海神发怒,这是并不同意海船开工的意思。
比如今日的大雨。明日就要开工,今日却乌云罩顶,电闪雷鸣,所以人都觉得这不吉利的现象。
为了让黄芪相信,陈舟还特地将她带去了海岸边,让她亲眼见一见海面上的汹涌景象。
刚来的那日,还一片平静的湛蓝色的海面,此时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低垂的天幕沉沉罩在人的头顶,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抑。
黄芪站在岸边,远远的看着海水如猛兽一般扑过来,浪头高悬在半空,当落下来的时候,好似带着千斤的巨力,仿佛能将一切都撕毁。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正见识到了来自大海的力量。
“大人,您瞧见了吧,海神发怒了,海面上不太平,这工开不得啊!”陈舟再次出言劝道。
黄芪面色发沉,半晌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沉默良久,她才问道:“若是本官非要明日开工呢?”
“大人!”陈舟瞬间大惊失色,“大人,天意不可违,不顾海神旨意执意开工,届时将会有海水倒灌之祸,沿岸的村庄和城市将会被海水尽数淹没,海神之怒唯有无数百姓的性命为祭,才能平息。”
“本官从不信神!”黄芪的面色冷峻异常,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说道:“陈舟,传本官之命,按照原定计划开工,本官倒要看看海神到底能奈我何?”
“大人……”
陈舟还要再劝,黄芪却已经甩袖离开了。
这日,衙门的所有人都因为黄芪的命令而人心惶惶。跪在雨中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了。
麻银在外面打探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师父,整个衙门的官员和船匠都在议论这件事,您真的决定了吗?”
黄芪正在桌案后面审核图纸,闻言面色平静,眼中情绪连一丝波动也无。
她淡声说道:“麻银,你难道也被他们说服了?想要劝我改期?”
“我没有。”麻银惶恐的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们似乎对海神挺相信的。万一明日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师父的威信将会造成巨大的打击。”
“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下去做你的事去吧。”黄芪头也不抬的说道。
麻银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外面彭寅正站在廊檐下等着,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说动师父?”
麻银怏怏的点头。
彭寅露出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说道:“师父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一旦下定决心,别人很难说动她改变。行了,你就别担心了。”
“可是……”麻银还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的雨幕中缓缓走来一个人影,离得近了,她认出这人竟然是慕容副将。
“大人,您是来找师父的吗?”
慕容英华笑着颔首,然后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司造房。麻银见了,忙退身让开,恭敬道:“师父就在里面,我去通禀?”
“多谢。”慕容英华客气道谢。
很快,里面传来黄芪允准的声音。慕容英华便收起雨具迈步走了进去。
黄芪还没有忙完,图纸摆了一桌子,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慕容英华见她这般不客气,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然后坐在了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黄芪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沉。
眼神落在慕容英华身边空空如也的案几上面,她不由懊恼道:“瞧我,忙的连茶都忘了给你倒。”
慕容英华才想说自己不渴,不用放在心上的时候,黄芪又道:“你也是,怎么不自己让下面人奉茶,就这般干坐着。”
听到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慕容英华忍不住失笑,“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下回就知道了。”
扬声让下人上了茶,黄芪才揉着僵硬的脖颈,问道。“对了,你这会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慕容英华答非所问。
黄芪微怔之后,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了?不对,不会是有人请你来劝我的吧?”
“他们知道你我私交甚笃,他们劝不动你,所以就来找我。你也知道,有些事上,我也得仰仗他们,所以不得不走这一趟。”
话虽这样说,但从他的表情上可丝毫看不出受制于人的意味。
“好啊,正好我这会儿有点空闲时间,可以听一听你的肺腑之言。”黄芪一脸理解的表情。
慕容英华不由笑问道:“我劝了,你就同意吗?”
“当然不。”黄芪双手抱臂,语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