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英华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表情。短暂的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这么坚持,是怕收回成命之后,以后说的话不管用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黄芪面色沉了一瞬,说道:“万事开头难,我早就料到想要打开局面没有那么容易,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这才只是个开工的时间,就让背后之人这般大费周章,不惜扰乱人心,也要煽风点火,为的就是打击我的威信。若我轻易的妥协,岂不是随了他们的愿?以后的工作也没法干了,不如趁早卷包袱回京算了。”
“你有把握吗,万一……”慕容英华虽然相信黄芪的手段和能力,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则乱。
“放心,我都准备好了。”黄芪成竹在胸的说道。
慕容英华这才不再多说什么。顿了顿,又问道:“这次的风波这样大,你可猜出来到底是谁在针对你?”
黄芪想了一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连官场上的同僚面儿都没认熟,哪里猜得出谁在整我?不过,对于衙门里那些撺掇着众人闹事的小人,我已经让李甲他们盯着了。等明日祭神仪式过后,就立刻抓起来审问,到时自然就知道背后是何方神圣。”
慕容英华听着,将她的安排仔细琢磨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漏洞,才说道:“你这边人手若是不够,我派亲兵过来帮你。”
黄芪却摆手拒绝了,“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几个内鬼,李甲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慕容英华听着,倒也没有再劝。往窗外扫了一眼,只见天色已经黑透了,下雨的声音越发大起来。
他站起来道:“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出去衙门的时候,车夫已经将马车赶过来等候,黄芪先上了马车后,看见慕容英华接过亲随递来的缰绳准备上马,便说道:“今晚雨下的这么大,你还是别骑马了,上来和我一起坐车吧。”
慕容英华闻言,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黄芪又道:“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车夫送你。”
“也好。”慕容英华最终上了马车。
平日都是黄芪一个人坐车,偶尔也与麻银同乘,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感觉到车厢这么狭小。
感受着旁边传来的人身上的潮气,她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个话题。她看了一眼对面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的男人,说道:“说起来,你送护卫给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不用谢。李甲等人你用着可还顺手?”
“嗯。从京都来的这一路上,多亏有他们护送。”黄芪眼带欣赏的说道,“尤其是李甲,为人机警又武艺高强,是个不可多得人才。听说他原本是你的贴身护卫?”
听到她这么认可李甲的本事,慕容英华面上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
他回道:“是,李甲之前跟随我多年,能力不错。”
“对了,李甲说你送我的护卫是提前半年训练出来的,还说你只送过我一个人护卫,可是真的?”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黄芪又问道。
“……是真的。”慕容英华语气淡淡的,但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默默红了耳朵。
“这么用心啊。”黄芪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语调拖的长长的,“你送我这么厉害的护卫,是因为王爷的命令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慕容英华迟迟没有回答。
黄芪也不心急,坐在他的对面,专注的盯着他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
慕容英华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喉咙有些发干,竟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直到过了许久,马车一晃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提醒道:“钦差大人,到家了。”
黄芪和慕容英华才一齐回过神来。
“你……”
黄芪才要开口,却被慕容英华快速的打断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这就走了。”
说罢,也不等黄芪回应,转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等到黄芪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上了马。
“哎,说了送你回去的……”
然而,黄芪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跑远了。
望着雨中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黄芪难得反省自己刚才的撩拨有些过火,把人都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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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起床,黄芪就推开窗观察外面,发现雨依然没有停,且相比于昨日,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去衙门的路上,麻银和彭寅面上的忧虑越发的重。
只有黄芪面色如常。到了衙门就叫了陈舟过来询问祭神的供物准备的如何了。
陈舟回道:“都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大人将仪式安排在哪个时辰?”
黄芪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随意道:“就两个时辰之后吧。到时,你让所有人都来观礼。”
陈舟:“……是。”语气莫名有些艰难。
现在是巳时,两个时辰之后正是午时。
陈舟退下后,黄芪一如往常那般在司造房处理公务。吉时快到的时候,麻银过来提醒,她才带着两个徒弟去了举行仪式的地方。
衙门里的官员以及所有船匠们都已经到齐了。此时皆都一脸惶恐的站在雨地里,淋的落汤鸡似的,却没有人敢使用雨具,更不敢跑到廊檐下避雨。
黄芪到了,众人立即跪下行礼,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沉重之色,“下官/小人拜见大人。”
“都起来吧。”黄芪肃着脸色,对候在一旁的陈舟道:“吉时马上就到了,开始吧。”
“大人……”陈舟面上闪过几丝挣扎,最后心一狠,对着空地上主持仪式的礼官做了个开始的动作。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礼官的身上,静等接下来的发展。
第186章 死里逃生
“维大雍辛酉年十月初五日, 兹者兴造舟……”
主祭官焚香之后,开始宣读祭神文稿,众人的神色俱都肃穆起来。就是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在这个时候也不敢胡思乱想。
文稿念完之后便是祭告神灵, 祭拜的是妈祖和船头菩萨。主祭官将点燃的香柱奉给黄芪, 由她插在祭案正中央的青铜香炉之中。
再接着便是仪式中的最重要的环节—捧安龙骨, 也就是为“镇海”船铺设第一根主梁。安放龙骨之人自然非黄芪莫属。
她需登上船台。然而此时海面上巨浪滔天, 风雨倾盆,船台上距离海边不过区区数米, 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被海浪卷入其中。
彭寅有些担忧黄芪的安危,小声道:“师父, 要不让人替您吧?”
“不行。”黄芪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了,捧安龙骨的环节在整个仪式中的意义非同一般, 此时若她退缩了, 这些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请钦差大人安放龙骨!”
随着主祭官的唱诺,黄芪双手捧起龙骨大步向前,从容不迫的走到船台之前,仰头望天,大声道:“今营造海船, 请天佑之!”
“哼!海神已经示警, 钦差大人却依然一意孤行,怎么可能得到上天的庇佑?”
“是啊, 瞧这雨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搞不好今日真的会出事。”
“一会儿巨浪打上来,且看她如何收场。”
许是已经认定一会儿黄芪将会受到神罚,人群中幸灾乐祸的私语声越来越大, 清晰的传入了黄芪的耳中。
然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挺直了背脊登上台阶,站在了木质的船台上,安放龙骨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海中的浪头翻涌的越发高涨,咸湿的海水溅在木板上,泼湿了她的官袍。
“师父,海浪太大了,您快下来吧。”彭寅望着船台前面沉沉压下来的巨浪,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观礼的人群中,有那胆小的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但更多的却是嘴角发出嘲讽的笑容:海神会惩罚每一个对规矩毫无敬畏的人。
“师父!”望着周围冷眼旁观的众人,彭寅心中大恨,伸手推开拦在前面的人,就要往台上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船台前面的海面上涌起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浪头,直直向着黄芪袭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师父!”彭寅目眦尽裂的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被被钉在了原地。
“快!快救大人!”还是陈舟反应快,回过神来忙组织人手往船台上跑去。
其他人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翘首望着前方的景象。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去的时候,潮水开始退去,一个单薄的人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中,是黄芪,只见她负手立在水浪之中,官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大人?”陈舟惊喜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不过,他的呼唤声却没有等来回应。黄芪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只缓缓抬眸看向天空。惊魂未定的一众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的动作仰起了头。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阴云突然散开,一缕暖黄色的日光破开云层洒在了海面上,照耀在船台上的人影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让她全身发起了光。
众人见之,无不心神震动。
“出太阳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打破了一片沉寂。
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师父,您没事吧?”彭寅终于跑到了黄芪跟前,眉心紧皱的上下打量着她。
“没事。”黄芪咽下一口湿咸的海水,强自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内心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真是太惊险了,差一点那浪头就要打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卷进旋涡之中。
原来,因为视角之差,在台下的众人眼中席卷人身的海浪却是落在了黄芪的一米开外。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能在巨浪袭击的情形下全身而退,最终平安无事,不得不说一句,她的运气是真好。
不过,黄芪还是决定下回再也不冒险了。这回她算准了天气,算准了人心,却唯独没有算准海里的浪头会这么高,差点阴沟里翻船。今日要真被卷进海水中丧生,她绝对会成为大雍开国以来官场上最大的笑料。
“天放晴了。”没有理会彭寅和陈舟的关切的询问,黄芪抬眼看了一眼天空,语气中满是云淡风轻。
“师父……”
彭寅张口就要说什么,却被黄芪抬手打断了,“既然太阳出来了,就证明海神同意开工,那就都忙去吧。”
说罢,转身下了船台。
此时众人才回过来神,望着她的眼神含着无限的敬畏。
……
黄芪回去衙门的时候,意外的遇到了慕容英华。
“阿芪,我听说你们遇到了海浪,你还好吧?”
顾忌着身后还跟着一串官员,黄芪没有多说,只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没什么事。”
说完,又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房。
慕容英华没有拒绝,跟在了她的后面。却到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你的官服都湿透了,先进去换身衣裳吧。”